相较之下,自己先前的那些犹豫挣扎简直上不得台面。 老祖宗收回视线,转而理所应当地冲她一笑:“你不也是舍身成仁吗?” “我跟您不一样的……” 瑶持心不好意思地避开她的目光,“你是真心实意为了天下苍生,我不是。” 她说来挺难以启齿:“我一开始很怕死,其实一点不想管这什么封印法阵,还让石头蛊惑着去了上古,浑浑噩噩地过了好些年。” “会下定决心填阵,也只是想让我爹和我在乎的人今后能过得安稳一点,我没想过为了其他。” 平心而论,自己的初衷并不怎么高尚。 至少和祖师比相去甚远。 “但那又如何呢?” 她听完竟无半点鄙夷之意,神情明亮得一如既往,“要先爱你所爱之人,才能去爱天下苍生啊,这不冲突。” “何况。”她笑起来,“最后的结果不都一样么?勇气又没有贵贱之分。” 瑶持心正心有所觉,见老祖宗支着脸颊,慢条斯理地卷起她胸前垂落的一缕青丝。 “小持心你原本就只是一个被仓促架到这个位置上来的普通人,不似小林朔有非凡的天赋,像他那样的修士,从认识到自己的与众不同之后,便会下意识地有强者保护弱者的本能,和为大义倾其所有的觉悟。” “而你会迷茫,会迟疑,乃至不甘、不平,这都很正常。” 长长的黑发在她掌心缎子似的流过,那双眼眸居然还带着少女般的纯粹,“可是普通人又怎么样,我就很喜欢普通人啊。” “诸神创造世界,普通人创造的才是奇迹,不是吗?” 瑶持心看着老祖宗时,能感觉到她好像是真的很热爱这个万象更新的世间,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不带任何私心的,一视同仁的。 她从来没见过这样一腔赤诚的人。 赤诚得让她深深震撼。 “而且。” 对面的祖师微微一顿,眼尾笑意温柔,“在你进来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不普通了呀。” 万籁俱寂的黑暗中看不见天也看不见地,因而她这一句盖棺定论的话轻风似的在周遭吹了个来回。 仿佛野外密林里照进的阳光,蓬勃,恣意又灿烂。 这一瞬,纵使是瑶持心,也很难不为之动容。 对面的祖师似乎发现了她眼角的潮气,噙着浅笑伸手替她抹了抹:“其实,我才是该同你说谢谢的人。” “谢谢你那个时候选择回来。” “知道吗?”她突然语焉不详地开口,“‘上一次’噎鸣石将你带走后,你是没有回来的。” 瑶持心正发着呆任凭她摆弄面颊,闻言一头雾水地回过神: “‘上一次’?哪个‘上一次’?” 她认知中的“上一次”是瑶光山大劫夜。 但昔年法阵并无动荡,自己甚至都没发现碎片的存在,更遑论被神石带走的事。 自己濒死的当下直接就回溯到了大比前夕,哪有这么多…… 等等。 除非…… 瑶持心瞬间生出一个毫无根据的想法。 源自于那段多出来的,奇怪记忆。 老祖宗约莫从她澄澈的瞳孔中瞧出什么,笑得一脸神秘,“没错,不是让时光倒流六年的那个‘上次’。” “在这之前,还存在一条时间线。” “……” 居然,真的有。 大师姐逐渐感觉脑子又要回到从前一锅浆糊的状态。 这到底是有多少条时间线,又有多少个历史走向啊? 为什么有的她知道,有的她却完全一无所觉呢? 她自己掰着指头算了一阵没算明白,倒是想起什么: “对了,我先前就想问您了。” 瑶持心不解:“您怎么这么清楚外面的世界?不仅知道我,还知道林朔,连我们这儿的修为巅峰是‘凌绝顶’都知道……奶,你不是在法阵里关着呢吗?” 瞧着对瑶光山倒很是了如指掌。 老祖宗带着骄傲地挺起胸膛,“我好歹也是北斗时代的一派之主嘛,虽说出不去,透过仙山的灵气看看与瑶光相关的人和事还是没问题呀。” 她说完扬起视线,入目依旧一片漆黑:“且不知为何,在这阵中,我的意识似乎不受‘回溯’时间的影响。 “可以以一个完全客观的视角,看到整个世界是如何重启,又如何变化的。” 或许是阵法隔绝外物的缘故,使她不至于因为光阴倒流被洗去记忆,故而所见所闻,可能比身负碎片的瑶持心,甚至是噎鸣石本身,还要全面。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 这高高在上的俯视之态,真有几分神明的味道。 说不定,九霄天外的诸天神佛也是这样看他们的呢? “来,你瞧这儿。” 祖师指尖凝起光晕,落在虚无的地面向她尽量清晰地解释来龙去脉。 昏黑的地上悠悠勾出了一道发光的直线。 “这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间,它会继续朝前行走。” 她在这条线上斜伸出一小段线条,“这是瑶光山大劫夜那个没有结果的历史,静止在你被白燕行一剑穿胸以后。” 随即又于两条光线的最上方,单独拉出了一条长线,“而这个,是早在它们之前,但又在我所处的世界之后的另一条线。” “也是现今这个九州,一切因果的开端。” 瑶持心皱着眉懵懵懂懂地盯着它看,甚为困惑地抬头:“一切的开端?为什么这么说?” 老祖宗耐心很好地晃了晃手指,并不着急解释,反而问:“你难道没有好奇过,一个圆的起点在什么地方吗?” 她愣了一下。 只听祖师换了个说法:“那支被你交到岐山少年手上的排箫,最终又由他送给了你,那么这箫,到底是从何处来的呢?” 大师姐真给她问住了。 她从没考虑这个问题,一时忽有种水落石出前迷雾笼罩的困顿感。 祖师:“那时候我布好大阵,重建起瑶光仙山,赶在分身消失之前,将找寻神石碎片的重任交给了下一任掌门。 “待诸事安排妥当,便回到了这个地方等候消息。” 噎鸣碎片藏在人间,逃得十分狡猾,而玄门起初也不是这么好混的。 由于灵气扩散,术士之间,以及新生的修士之间冲突不断,前几百年瑶光仅是站稳脚跟已颇为艰难,几乎没有太多的工夫抽身搜寻神器的下落。 这也在她意料之内。 千年来一连好几任掌门皆无功而终。 “直到你父亲瑶光明继任,不久又找到了你,这个计划才算看到一点曙光。” “我亲眼瞧着你入道,筑基,修炼……一日一日接近三千年的死线。” “这段历程和你如今所经历的人生没有差别,你照常长大,仍然生活在鸟语花香的瑶光山,也同样突破了境界——只是身边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人?”她忙问,“谁?” 祖师奶奶脸上挂起一抹似是而非的笑:“奚临。” 在瑶持心犹且怔忡的注视下,她单独拉出一条线来:“那时你们并不认识,各自有着各自的人生。” “你是六大仙门之一,瑶光山的大师姐,而他是三千年后苏醒的岐山部遗孤。” 听上去本是毫不相干的两类人。 “奚临应该跟你讲过一些吧。 “他因族人的血肉供给足足沉睡到天下太平的年代才醒来,与两个弟妹一起在南岳古都闯荡,吃尽了苦头。最终被明夷——那位雍和城主领了回去,走上一条血淋淋的不归路。” 瑶持心瞳孔里充斥着微光暗闪的人生线条。 “征战杀戮,攻城略池,他为了至亲什么都干,几乎抛弃了一切原则,但磕磕绊绊两百年,依然什么都没能保住。” “先是唯一的弟弟葬身于‘猎人’之手,接着义妹也紧随其后。” “昔日百鸟林一战落幕,世上最后三个活着的岐山血脉已去其二,那是他人生最无望的时刻。” 而彼时他们各为陌路人。 当瑶光大师姐带着一帮弟子从林子上空飞过时,浑身披血的邪修自然没有跟着踏上仙山。 “相反,他在滔天的仇恨里浮沉,越陷越深,而后彻底为煞气侵蚀,发誓要除去这世上所有的‘眼睛’。” “于是他和明夷联了手。” “两人先屠了整个雷鸣城,又在玄门大比开始之前,查到了私购‘眼睛’的剑宗一行。” 瑶持心讷讷地听祖师陈述下文:“雍和举兵杀上北冥海岛,近乎灭掉了大半的精英。” “所以那一年,剑宗并无竞争六大仙门的实力,也没能参加大比,瑶光灭的盘算早早就胎死腹中。” 对面的老祖宗平静地抬起眼,“而他依照承诺替族人报完了血仇,便回到百鸟林,在两个弟妹的坟前,自尽了。” “从一开始,‘奚临’这个人就没有在你的生命中存在过。” 瑶持心诧然到现在莫名打了个冷战,背后猛地浮起一片冰凉的冷意。 原来他当时说的是真的…… 如果不是她,他本没打算活下去。 她尚在发怔,眼前的光线却仍向着前方不停歇地行走。 元气大伤的北冥剑宗从此一蹶不振,观澜与小叔叔的筹谋半途腰斩,白燕行当然也再无接触到瑶持心的机会。 她就这么平平顺顺地活到了两百二十一年,无忧无虑,不知寒暑疾苦,直至法阵迎来崩溃之日。 真相猝不及防大白于天下。 她从泡沫筑成的高塔上重重摔了下去,发现自己的一生都是一场提前安排好的骗局,所有美好都是有毒的。 “阵法补全在即,你被众人架了出来,然后同样的……石头引诱你,怂恿你,带你逃往了过去。” 瑶持心坐在地上错愕得一言不发,不知为什么,她大致能猜到“那个自己”当时的心情。 那是未曾见证过大劫夜被灭满门,未曾经历过所爱之人背叛,和在一条坎坷之路上为证明己身摸爬滚打的瑶持心。 她像朵永远长在蓝天微风下的娇花,乍然得知一切引以为傲的东西全是假的,一定会畏怯迷茫。 正如当日,瘫坐在白燕行雷霆剑锋下的自己。 “我……” 她喃喃问,“就这样跟着石头走了,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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