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梦醒了,我又看不见你笑了。” 霍予坐起身,扯了扯唇角,又问她:“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样的生活难以忍受?” 孟竹看着他摇了摇头,她的眼睛弯起,嘴角抿开一个浅浅的笑,唇角的梨涡晃得他眼睛生疼。 她其实不常笑,脸上的表情总是很寡淡,有时候性子太冷,会莫名显得很凶,但是她一旦笑起来,又让人觉得格外柔软。 霍予的视线偏到一旁,不再看她。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神色中带着些茫然:“这段时间,我总是在做梦,有时候,我甚至已经分不清这三年来,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霍予喝醉后其实很少和她说话,这三年以来,他们之间越来越沉默,这可能是第一次,霍予醉酒后同她说这么多话。 他总是天马行空的,脑子里好像有很多浪漫又不切实际的想法,这让霍予比她更加难以忍受穿越后带来的生活落差。 孟竹回握住他的掌心,“别怕,会回去的。” “是吗……”他忽然转过头笑起来,“我们这三年,有获得任何有用的信息吗?” 他的脸上带着讥讽,“这样的日子,也能看得到明天吗?” 孟竹没有说话,视线往下,他的肩膀处是她新缝上去的补丁,她捏了捏霍予的手指,又像哄孩子一样在他发顶上揉了揉,温声道:“很晚了……快睡吧,再等两天,就给你买身新衣服。” 霍予没说话,桌上的烛火很暗,这间屋子里,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总是那么黑。 交错的掌心上,一滴滚烫的泪水落了下来,霍予低着头,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听到他低哑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孟竹,你总是这样……” “没劲透了。”
第2章 翌日清晨。 天才刚亮没多久,孟竹就已经醒了,拉开两张床之间隔着的布帘,才发现隔壁那张床上的人早已收拾好出门了。 她摸了摸被褥的温度,是凉的,看起来已经走了好一阵子了。 桌子上的土豆没动过,已经变得又冷又硬。 这些时日,霍予都比她出门更早,却更晚回来。 孟竹背上背篓正准备出门,随手抓起桌子上的土豆咬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有几分微妙,然后抻长了脖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这东西冷了以后更难吃,但很顶饱。 孟竹早上会来村口的市集卖菜,她在山上自己垦了一小片荒田,不大,只能种些时令的蔬菜,她和霍予两个人吃不完,剩下的就会拿来早市上卖。 日子虽然清贫,但也不至于饿死,有时候攒上一个月的钱,还能吃上一两回肉。 当然,要是霍予不喝酒的话,他们的生活应该能过得更好,毕竟酒钱是她家里的开销大头。 来到了市集口,孟竹才发现,今日的人比往常都要多得多,镇上最好的客栈前面已经是人满为患,纷纷挤在大门口探着脑袋议论着什么。 她租不起专门的摊位,都是用布铺在地上来卖的,人多的时候,就会像现在这样没办法卖东西。 耳边的讨论声一声比一声大。 “这些人是仙洲来的吗?” “仙洲的人怎么会到咱们这种地方来?” “这我哪里知道啊,只听说这次来的人可厉害了,是个大人物呢!” 孟竹攥在背篓上的手紧了紧,往人群中心靠得更近了些,也许这次会听到些有用的消息。 客栈的大门前站着一群仙洲弟子,他们个个身着华裳,衣带飘飘,看起来仙气凛然,每一个人都散发着和这里格格不入的气息。 往里再看时,那一抹熟悉的身影令她愣了一下。 是霍予。 霍予今日换了一身新衣服,虽然还是一身布衣,但已经和平日里截然不同了,他脸上那些青色的胡渣不知什么时候刮得干干净净,头发用一根布带高高束了起来,露出了干净的、轮廓清晰的侧脸。 他的手中执笔,凝望着对面穿着华服的少女,垂眸落笔时,嘴角带着自信又从容的笑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霍予了。 手臂被人轻轻推了一下,孟竹回过神,是那间酒铺的老板,他也来凑热闹了。 “诶?这是不是……是不是你那经常背回去的夫君?” 见孟竹不说话,他又摸了摸下巴,感叹道:“人不可貌相啊,平时看不出来,你这夫君生得这么俊啊,你不知道吧,听说这个小公主正在挑选画师为她画一幅画像,如果能入得了她的眼,便可以一步登天,得到仙洲的名额了。” “没想到这个醉汉,还有这等手艺呢!” 夫君吗?孟竹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词,她和霍予算得上夫妻吗? 在外人眼中看来,他们两人同吃同住,的确是夫妻的相处方式,可是只有两个人自己知道,自从穿越后,他们之间的感情好像就变得不一样了。 霍予再也没有对她说过喜欢,两个人仅有的一次亲吻,还是在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孟竹静静地望着客栈里坐在桌边浅笑的少女,她穿着一身月白的织金长裙,鬓间的钗环和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动,连指甲都透着莹润的粉色,她看着正在为自己画像的霍予,眼神既大胆又热烈,耳尖带着点微红。 她太熟悉这样的眼神了,在那个世界里,霍予的身边从来不缺乏这样热情的女孩,孟竹从不担心霍予会离开自己。 孟竹静静地等着霍予像从前那样,微微绷着下颌偏开视线,冷淡地说出一句“抱歉。” 她正想开口喊霍予的名字,然后在下一秒,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霍予迎着那少女的视线,嘴角弯起了一抹熟悉又温柔的弧度。 手指上的冻疮忽然变得又热又痒,她低头看了一眼,指头的关节粗大红肿,掌心一层厚厚的茧,身上的布衣落满了补丁。 孟竹用手勾了勾肩上的背带,一声不吭地退出了人群。 - 霍予回到家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天边罩着一层红霞,流光溢彩。 他抬眼望着天边的余晖,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在这样的天色中回家了。 回家。 霍予站在栅栏外,望着这一间破败的草屋,这是他和孟竹的家,这样一个又破又穷的地方,他和孟竹生活了三年。 这种地方,也能称之为家么? 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进门的时候,屋里到处都是饭菜的香味,孟竹正站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回头冲他笑了一下。 “回来啦,还有最后一个菜,马上就吃饭了。” 小小的一面方桌上,罕见地摆满了四个菜,有荤有素,看菜色,都是他爱吃的,还冒着腾腾的热气。 霍予站在桌前,像被施了法一样一动不动。 没过一会儿,孟竹便端了一碗汤走进来,放在桌子上,她赶紧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说:“好烫。” 她盛了满满一碗饭放到霍予面前,拍了拍霍予的肩膀,道:“坐,别愣着,一会儿饭菜凉了。” 霍予坐了下来,握着筷子却始终没动。 “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想了想,“不是你的生日,也不是我的生日。” 孟竹头也没抬地回:“怎么?不是生日就不能吃好吃的了?” 霍予沉默了一瞬,放下筷子,摸着怀里还热着的纸包,掏出来递给孟竹:“我给你带了街上的羊肉饼,刚出锅的,你不是一直想吃吗?” 每次上街,孟竹都会在那个铺子前站一会儿,却从来不会买,但是霍予的视线在哪里多停留了一会儿,这样东西或早或晚,都会被买下,然后在一个不经意的瞬间出现在他的眼前。 霍予不一样,父母不常陪伴他,大概是出于愧疚,在金钱方面都是尽全力满足他,以至于他花起钱来向来没什么数,喜欢什么便做什么,自由自在,他更像一个被保护地很好的,温室中的花朵。 异想天开,天真烂漫。 他受不了孟竹总是数着铜板过日子的模样,受不了她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更受不了她用那双粗肿的双手,为他买东西的样子。 生活不该是这样的。 是孟竹杀死了他对生活的幻想。 她总是这样无趣,不管他做什么,她好像都不会感到欣喜或是意外,她的嘴里从来没说出过喜欢或者是爱。 油纸包被接过去,孟竹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真的很好吃,可是今天我做了很多菜,我想留着明天再吃。” 说着,她将肉饼包好放到一旁,又将汤里卧着的一颗荷包蛋夹到霍予的碗里。 霍予捏着筷子,就着鸡蛋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咽下去的时候,觉得嗓子被堵得生疼。 喝了一大口水,用力把食物往下顺。 “我……” 他刚起了个头,孟竹就一边给他夹菜,一边问:“什么时候走?” “……什么?” 霍予动了动唇,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都知道了。” “嗯。” 面前的人很平静,连筷子都没有停顿一下,她总是这样,仿佛什么事都进不到她心里。 那些进门前的愧意、心慌还有忐忑和自责,在这一刻都化为了愤怒和羞恼。 “啪”的一声,霍予面前的碗被他用力砸了地上。 他眼眶通红地站起身,质问她:“看我在这里忐忑不安,还想着编什么理由才能让你不难过,你觉得很好笑是吗?” 他站在一地的碎片中,几乎是有些歇斯底里。 “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个小丑,很不堪啊?” 孟竹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他:“你要走,去更好的地方,我支持你,不好吗?” “哈哈……”霍予忽然笑了笑,泪水从那双通红的眼眶里掉了下来:“孟竹,你是不是觉得这世界上就你一个人最清醒最厉害,永远自以为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是吗?” “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在你眼里都很幼稚?”他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咬着牙,声音抖得厉害:“你他妈把我当什么?你又不是我妈!” “砰——” 拳头狠狠地落了下来,霍予的头被打得偏向一旁,他愣了,转过脸来看着孟竹。 孟竹抿着唇,那双黑而亮的眸子里,清晰透彻地倒映出他的影子,这是十年以来,孟竹第一次打他。 他还记得孟竹第一次和别人打架时,是刚上初中的时候,有人故意捉弄他,把他骗到荒山上,孟竹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他的,最后冲到隔壁学校,像只暴怒的小兽一样把那个捉弄他的男生揍了个鼻青脸肿。 孟竹脸上经常没什么表情,和男生打架全凭着一股狠劲儿,力气也是出奇得大,从那次以后,霍予身边就再也没人敢捉弄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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