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三友”多年不在江湖上走动,那桌少年不过十四五岁,不认得他们倒也正常。 只见那少年昂着头,几乎要拿鼻孔看人,与他同座的师兄弟相互递了个眼色,也没人阻拦,只等着看热闹。于是,那少年说下去:“青山城嘛,想必前辈也是没有去过的,自然是不知道那一夜青山城无涯洞外,不仅有贺承与各派师兄的打斗剑痕,也有好几处断云掌的痕迹。” 少年爱卖关子,顿了一顿,又继续说:“断云掌是什么!那是青山城只传掌门的绝学,因此贺承伤人时,陆城主必然是已经听见动静赶到了无涯洞。但后来几大门派翻了遍青山城,既寻不见陆城主,也寻不见贺承,可见贺承逃离时,带走了陆城主。” 吴万里又问:“怎么就是贺承掳走陆城主,不是陆城主制住了贺承?” 那少年眉眼一挑,仿佛吴万里问了个蠢问题:“陆城主若非受制于人,怎么这么长时间都没有露过面?青山城在风口浪尖上煎熬了半年,身为掌门,他怎么能坐得住?” 其实这并不成少年一厢情愿的猜测。 关于青山城城主陆岳修的下落,江湖上早就众说纷纭。说他被贺承掳走,已经是最温和一种,更有骇人听闻者,猜测陆岳修被吸尽内力,早已油尽灯枯死在孽徒贺承手中。 吴万里存心要逗那凤鸣山的少年,又问:“陆城主毕竟是贺承的师父,武功修为都在贺承之上,贺承怎么能轻易掳走他?” “不能轻易做到,却不是必定做不到。”提到贺承,那少年脸上的神色有些复杂,半是崇拜,半是嫌恶,自顾自纠结了片刻,终于理顺了思路,“自古英雄出少年,若扒了尊师重道那层伪善的皮,舍命一搏,贺承未必就不能赢陆城主一招半式。不过,贺承这样的人实在可怕至极,人品有缺不仁不义,偏偏功夫修为还那么厉害——哎哟——” 少年话未说完,忽然捂着屁股惊叫一声。 他转过头,一眼看见酒肆门外站着个小男孩,举着弹弓,眯着一只眼看他。 高谈阔论被打断本就气人,何况还是被人拿弹弓射中屁股的方式打断的! 少年又羞又恼,转身过去,过去提着小男孩的衣领,语气不善:“哪里来的小东西,为什么拿石子打我?” 那孩子不过七八岁,长得又瘦又小,像只小鸡仔似的。凤鸣山少年人高马大,那孩子打又打不过,躲又躲不掉,被他提着衣领桎梏着,却毫不畏惧,仍伸着脖子冲那凤鸣山少年嚷嚷:“不许你们说贺承哥哥坏话!” 贺承哥哥? 角落里看热闹的某人手一抖,洒了半碗酒。 他什么时候招惹了这么个小家伙?
第2章 春景正盛,又兼琴剑山庄的试琴会在即,这几日南州城里人流如织。落雨的天气,街上的人本是不多,可清水河沿岸的酒肆茶寮却几乎家家客满,文人吟咏,武人喝酒,各自逍遥。 贺承来的这家酒肆虽小虽破,却也是正经开在清水河岸的。凤鸣山的少年捉着那个孩子,在小酒肆门外闹出动静不大不小,引得不少坐在周围店铺里的人好奇探头。 一大一小两个孩子争执不下,瘦小的孩子已经被愤怒的少年提着领子拎离了地面。 “我大哥说,贺承哥哥是好人!不许你们说贺承哥哥坏话!”那孩子依旧面无惧色,边大声嚷嚷为他的贺承哥哥抱不平,边挣扎扑腾,不小心往少年干净整洁的缃色衣袍上踹了几脚,留下几个灰扑扑的鞋印。 那缃衣少年卖弄显摆时,被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用石子打中屁股,已经丢了一回面子,现下又被他踹了几脚,脸上更挂不住,胸口腾起的那团怒火更盛。 偏偏这孩子还在替贺承说话! 他越想越气,非得要跟孩子争个输赢:“贺承怎么可能是好人!你家里人替他说话,可见你家都是黑白不分之人,今日我便来教教你什么是是非善恶!” 缃衣少年又羞又恼,满脸涨红,抬高了手臂,将孩子举得更高些,威胁道:“你说,贺承滥杀无辜,残害同门,不敬尊长,是禽兽不如的大恶人!快说!说贺承是禽兽不如的大恶人!不然我就松手,把你摔下去!” “我不!”孩子果断拒绝,在少年手里扭着身子嚷嚷,“你胡说!我大哥最厉害,他什么都知道!我大哥说贺承哥哥是好人,他便一定是好人!” 贺承哭笑不得地听着两个孩子在大街上争论自己究竟是不是好人,实在想不出这场闹剧最终将如何收场。他想要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可偏偏惹事的两个孩子就堵在门口,他留也不是,走也不是,如坐针毡。 忽而,那凤鸣山的少年在门外又是一声惊叫。 贺承抬眼看过去。 争执不休之下,少年边出言威胁,边将那瘦弱的孩子越举越高,不知何时,那孩子已被少年举过了头顶。挣扎许久无法挣脱少年的桎梏,孩子气急了伸长了脖子,往少年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少年吃痛惊呼,一时松了手,那孩子便直直摔了下去。 沿河修建的屋子总是留出几级台阶,防着雨季涨水。这间酒肆当然也不例外,距离少年和孩子半步之外便是五六级台阶,虽然不高,但凹凸不平,那孩子摔下去砸到台阶上面,必定受伤不轻! 心念至此,贺承身形已动。 他来的时候挑的是酒肆最靠内的一张桌子,酒肆里桌椅横斜,要绕行到门口去阻碍颇多,于是他撑着桌面一跃而起,果断飞身而起,像雨前低飞的燕子一般,贴着桌面横飞出去,长手一探,擦着地面将那孩子捞进怀里的。 他的速度极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即便是同在一间酒肆里的人,也没能看清角落里的贺承身形是怎么动的,只觉得鬓边冷风轻掠,眼前一道深色人影闪过,眨眼间的功夫,飞身掠出的人已经稳稳落回地上,那孩子也被接住稳稳放在地上。 众人看得分明,接住孩子的人并不是离那孩子最近的,也不是身形动得最早的,却最是游刃有余,落地时那孩子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哭。 意外发生之时,吴万里也飞身而出想去接住那孩子。 他清瘦至极,身量颇轻,轻身功夫是出了名的好,坐的位置也比贺承离门要稍近,饶是如此,他依然落后了贺承半步。看着自角落里斜飞出来的这个年轻人,连吴万里都忍不住拍手赞叹:“好身法!” 原本两个孩子当街争执,周围酒肆茶寮里人也就是看个热闹。忽然不知从哪里出来一个轻身功夫绝佳的年轻人,看热闹的人逐渐认真起来,站到窗边檐下,交头接耳讨论起救下孩子的那个年轻人来。 街巷狭小,贺承耳聪目明,这些议论很难不落入他耳中。 如今“贺承”这两个字恶名远扬,他实在是不想再出任何风头。可为着这一番变故,护着那孩子站在街巷中央的他竟又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 事与愿违,贺承只觉得头疼。 假借着蹲下身安抚孩子的机会,贺承暗暗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幸好在进城前,他老老实实戴好了这张胶皮面具,将自己改头换脸,否则面对面撞上这满大街嫉恶如仇的江湖英雄,他就算不被拆骨扒皮,也会被唾沫星子淹死了。 事发突然,刚刚斗志昂扬的孩子小脸煞白,半天没说话。 贺承捏捏孩子的脸颊,笑他:“吓傻了?刚刚不是挺厉害的吗?” 那孩子呆呆看着贺承,也不知道是被刚刚的变故吓的,还是被戴着面具的贺承那一张僵硬的“死人脸”吓的,半天挤出一句:“哥哥,我的弹弓坏了。” 贺承眉尖微微挑了一下,不哭不闹,一开口提的竟是弹弓?他顺着小孩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果然看见小孩捏在手上的弹弓已在兵荒马乱中断成两节。 他笑着又捏了一下孩子的脸颊:“知道了。” 说罢,贺承扶着孩子的肩膀,借力站起身,转过身去,只见那一桌刚刚隔岸观火的凤鸣山弟子不知什么时候都站了起来,那个险些摔伤孩子的少年自知理亏,默默躲到他的师兄弟身后去。 这时候知道怕了? 凤鸣山教出的年轻人何时成了这个样子?爱惹事,又怕事。 贺承又是觉得好气,又是觉得好笑。他牵起孩子的手走过去。他们往前迈了几步,那帮少年便往后退了几步,直到退无可退,那群少年里才有个年纪看着稍大些的站出来,故作镇定地问:“你,你要做什么?” 贺承拿手按着那孩子的肩膀,把他推到身前来,用下巴指了指被他们护在身后的惹事少年:“让他来给这孩子道歉。” 话刚说完,对面还没人应话,贺承先觉得有人在扯他衣服。他低下头,只听得一个细细亮亮的童声提醒他:“哥哥,弹弓。” 贺承失笑,又补上一句:“再赔给他一副弹弓。” 十四五岁的少年心气高,哪里肯当着这一大街的人,向无名小卒低头。惹事的少年依旧嘴硬:“我为什么要道歉?我没有错!人尽皆知,琴剑山庄江师兄、逐月阁小孟师兄,还有我们飞白师兄,都在贺承剑下或死或伤,连青山城的陆师兄也死在贺承手里。他无故伤人,怎么不算是个恶人?” 听到这里,贺承有些笑不下去。 是啊,他手上沾了这么多条人命,怎么不算恶人呢? 时至今日,贺承依然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夜—— 凌云剑吹毛可断,可那夜他持剑刺穿他们的心脏,剑刃每推进一寸,都像是被重重山峦阻挠;他自恃剑法精妙,可那夜他挥剑挑断他们的经脉,只觉得自己的手腕僵硬如积年无人管顾的老旧机窍。 那夜他把剑从他们心口抽出,他们的血便喷溅出来,淋了他满头满身。 他还记得,那血水,还是温热的! 对面的人沉默许久没说话,那少年紧紧盯着他,底气不足地争辩:“我,我没有错!” 陷在往事里的贺承被少年的声音拉回来,一时竟有些站不稳,只扶过身边孩子的肩膀,暗暗借力撑在他的肩上。贺承虚弱地抬眼看那少年,声音越发低沉:“如你所言,贺承残害同道,连真心善待他的师兄都不放过,确实罪大恶极。” 他顿了一顿,像是刚刚的一句话耗费了他许多力气,缓过一口气,才能继续说下去:“今日你捉住的若是贺承,要杀要剐,自然没人会拦你。可这孩子与贺承毫无关系,你却差点伤了他,理应向他道歉。” 少年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可未等他应声,却另有一个清脆女声插进对话里来:“是谁要杀我师兄,剐我师兄!” 听见这声音,贺承心中一紧。 他抬眼看去,只见细雨中的街巷走出一名打着碧色油纸伞的少女。少女一手打伞,一手持剑,此时无风,她走来的每一步都极沉极稳,衣袂裙摆纹丝不动,仿佛被什么东西沉沉压着,显得分外庄重。
自愿捐助网站
网站无广告收入,非盈利,捐助用于服务器开支!
怕迷路,可前往捐助页面加联系方式!
点击前往捐助页面>>
95 首页 上一页 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