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华漪低垂的眼睫突然颤了颤,宫车颠簸,杨七宝唾骂了句:“又是烟火署的那群马屁精。” 甄华漪不解地看着玉坠儿,玉坠儿便道:“听说晋王大败夏国军,得胜而归,约莫一个月后就能回长安了,又刚好赶上了冬至,烟火署的人日夜不休地试新烟花要庆祝晋王归来。” 杨七宝接口,隐有得意之色:“烟火署这群人弄出来的东西,根本比不得贺兰家,前几日,咱家被贺兰家请去吃酒,贺兰小公子还亲自见了咱家,这等煊赫世家,烟花也格外夺目,就是在宫里,也难得见到。” 玉坠儿随口捧场:“公公好大的面子。” 杨七宝谦虚了一嘴,道:“贺兰家攀上贵婿,自然少不得打点宫中。” 玉坠儿问道:“贵婿?” 杨七宝嗐了一声:“晋王殿下啊。” 晋王,李元璟的弟弟,李重焌。 杨七宝的声音传进宫车里,甄华漪耳边仿佛响起多年前少年那道清冽亲昵的声音:“换我来给你家做女婿,好不好呀。” 李重焌说话的时候并不真心,但他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眸极为诚挚地盯着人看,就让人心甘心愿相信了他随口的谎言。 甄华漪想,她年少不经事的时候犯了大错。 李元璟对甄吟霜格外不同,甄华漪问起时,李元璟只说是以妻姐之礼相待,并无他意。 甄华漪于是有样学样,待李元璟的胞弟李重焌也格外不同。 那少年郎玩笑无忌,喜怒不定,有时亲热唤她“嫂嫂”,有时说要替兄长做她的夫婿。 甄华漪曾经将他的话当了真。 少年郎虽俊秀,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随李父为大燕征战天下,立马张弓,所向披靡。 燕朝被反军攻破都城后,各地诸侯并起,李家也摇身一变成了一方霸主。 甄华漪以为,李重焌是匡扶燕室的忠臣,她狼狈逃难的时候,每听到李重焌攻克一城,都会雀跃欣喜。 很久之后,他成了新朝的晋王殿下。 他也不曾来救她。 也许,无论是叫她嫂嫂,或是闹着要当她的夫婿,都只是随口的一个玩笑。 她在李氏兄弟心中,根本无足轻重。 兜兜转转,她回到了宫中,成了李元璟的妾室,不再是李元璟仰仗她,而是她仰仗李元璟的恩宠,这段同李重焌的过往,便成了甄华漪的催命符。 甄华漪单单听到李重焌名字的时候,便忍不住心尖一颤。 宫车缓慢,终于驶走到了清思殿,玉坠儿将甄华漪扶下车舆,缓步走上台阶。 甄华漪仰头看着这座宫殿,深吸一口气,脚步不停,她来到殿门口,只觉一团热气混着暖香袭来,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微颤。 杨七宝斜睨甄华漪一眼,然后越过甄华漪轻手轻脚往殿内走,快走到里头的时候,他已经换了一副笑模样。 “陛下,甄宝林到了。”
第2章 侍奉你在做什么? 一盏纱灯点亮在案头,兽炉口中吐出袅袅绯烟。 皇帝李元璟在读折子,待读到晋王李重焌大破夏国伪帝时,端凝肃然的面色悄然松懈,他微笑起来。 皇帝身旁的太监王保全也适时挂上喜庆的微笑。 听说晋王归来,宫中人心浮动,晋王威望过剩,朝堂之中,依附晋王之人众多,这一回长安,不知会掀起怎样的变局。 好在看圣上如今的神色,是他们这些宫人太过多虑。 毕竟圣上和晋王是一母同胞,听闻幼时兄弟二人感情甚笃。 长大后,兄弟两人各自有了各自的前程,兄长李元璟在长安承担起家族的重任,忍辱负重步步为营。二弟李重焌随父亲征战沙场,无往不胜。 当年四面征伐之时,李元璟不曾参与,他留守长安安定后方,虽运筹帷幄施谋用智,可毕竟不如二弟耀目,晋王李重焌在战场上立下不朽功绩,人人都以为,这对兄弟之间必有一争。 没曾想到,先皇李召猝死,李重焌深陷战局,脱身不能,安居长安的李元璟便顺利即位。 王保全笑着问道:“陛下,是有什么喜事?” 皇帝道:“晋王今夜回宫,我们兄弟二人也有许久没有见面了,安排下去,朕今夜要与晋王抵足而眠。” 王保全记下,准备着夜里迎接晋王,他忽想起一件事,说道:“陛下,您今晚召幸甄宝林,只怕宝林已经在路上了。” 恰在这时,杨七宝在殿门口道:“陛下,甄宝林到了。” 王保全冷冷看杨七宝一眼,他和杨七宝颇有些不对付。 王保全和杨七宝虽同为太监,可派系不同。王保全如今是清思殿里太监的头一号人物,可杨七宝依旧没有低头,而是时常跃跃欲试,想要挤掉他自己上位。 王保全混到这位置也不是善茬,怎能容许杨七宝这样的人在眼前晃。 * 甄华漪缓步走进殿内,寝宫温暖如春,她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她一眼就看见居中站着的那个着赭黄袍的男人。 皇帝平静说道:“过来。” 甄华漪慢慢走到他的身边,皇帝往榻上坐下,仰头看了她一眼,甄华漪顿了一顿,而后低着头跪了下来。 皇帝说道:“朕记得,你从前从不往朕跟前凑,如今是想通了?” 甄华漪说出了准备许久的说辞,说道:“圣上误会了,妾从前只是没有机会亲近圣驾。” 她乖顺跪在皇帝的面前,甄华漪知道皇帝喜欢何种美人,她含着胸,露出了纤弱可怜的姿态,她抬起脸来,将微颤的手放在皇帝的膝上。 这几年来,傅嬷嬷教过她不少讨好男人的手段,她的母后有妖后之称,作为她身边的老嬷嬷,傅嬷嬷耳濡目染的不少。 可是从前她做公主的时候,傅嬷嬷严防死守得紧,生怕母后将自己教成一个以色侍人的祸水,因为她是公主,只有驸马和面首来讨好她的份儿,她断不能有纡尊降贵的可能。 皇帝伸出手放在她的脸颊上,甄华漪握紧了手指,颤巍巍贴了上去,皇帝的手有些冰冷,她不可自控地抖了一下,皇帝猛地捏住了她的下巴。 甄华漪抬眼去看,看见了他眼底深浅的光。 皇帝的 手按住她腰肢时候,殿外忽然传来一道极为为难的声音:“圣上,贵妃娘娘的宫女急着要进来,说是娘娘病了。” 皇帝放开了手,一下站了起来。 甄华漪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感到失望,她看着皇帝走了出去,朦胧风灯火光之下,王保全为他披上了墨狐大氅,他冒着寒气大步走了出去。 * 凤仪殿内。 贵妃甄吟霜正在剥一个橘子,她长长的指甲染着蔻丹,往橘肉里用力地戳,汁水挤在她的手上,她清丽的面孔上隐约有黯淡之色。 今夜皇帝要幸她的妹妹甄华漪。 甄吟霜轻轻将橘子放在案上,宫女小心上前,将热水和帕子递到她的手边,甄吟霜净了手,从银盆里瞄见了自己的面孔。 她叹息:“拿镜子来。” 宫女虽不知贵妃娘娘为何在这时候有了揽镜自照的兴致,但她不敢多问,忙取来了镜子捧在贵妃面前。 甄吟霜端详这镜中的面容,忽然觉得不安起来。她一向知道自己生得不如甄华漪,是她的才情和品行让她得到了皇帝的心,可在她心底,总是对皇帝的情谊感到犹疑,若自己更美一点,她就不会这么慌了…… 她心思还没转完,就听见殿门口的太监兴奋道:“娘娘,圣上来了。” 甄吟霜面上一喜,拢了拢发髻,忙迎了过去。 甄吟霜小心伺候着皇帝脱下氅衣,皇帝面露无奈之色,道:“不是病着么?这些活儿让下人做就行。” 甄吟霜抿嘴一笑,忽然露出不安的神色,道:“妾不该打扰陛下,今夜时陛下和妹妹的好日子,陛下快回清思殿吧。” 甄吟霜如此懂事,皇帝顿时心中生了愧意,揽着她就坐了下来,甄吟霜好不容易将人引了过来,当下使尽浑身解数,极近讨好之能。 甄吟霜蜷在皇帝怀里,听见皇帝说道:“宝林千方百计要见我,所以我今夜召了她。” 甄吟霜尚且满心柔情蜜意,这时候听见枕边人谈起她的妹妹,甄吟霜只觉一盆冷水迎面泼来。 方才皇帝的心不在焉究竟是在想着什么。 甄吟霜眼中含泪柔声问道:“陛下想要妹妹名副其实做陛下的宝林?” 甄华漪并无册封之礼,宫里给她面子的唤她一声宝林,不给她面子的只叫她一声小甄娘娘。 当年政权几度更迭,甄氏一族曾沦为奴婢,皇帝将甄氏姐妹收入宫中,为她们脱了奴籍,算是帮了她们一把。 细究下来,甄华漪在宫中还算不得嫔妃,着实地位尴尬。 甄吟霜眼中突然有了惊惶之色,像是想起了害怕的东西,她僵硬说道:“臣妾失言,圣上若是喜欢妹妹……” 皇帝拥住了她,他道:“不要胡思乱想,我心里最看重你,你自然知道。至于宝林,我只好给她另一条路了。” 他眸中隐有冷色。 * 清思殿寝殿内,灯火昏暗,宫人们沉默安静,站在角落里宛若灯架,但眼神来回之间,已经把想说的话说了个清清楚楚。 甄宝林这样被撂下,仔细算算,也有了好几回。贵妃不知为何偏偏和妹妹过不去,每回甄宝林侍寝的时候,总会找借口将圣上勾走,今日又是如此。后宫无聊的妃嫔们等着看今夜姐妹相争的笑话,有人宫里设了赌局,清思殿有几个宫女就赌了钱。 甄华漪对众人的打量熟视无睹,她安静地在寝殿内等候,只用手握了握腰间的荷包,殿内一片窒息的静谧,听得更漏声滴答滴答。 寒意渐渐重了,甄华漪忍不住拢了拢外衣,这时候皇帝去了凤仪殿应当不会回来了,他没留下只言片语,甄华漪略带犹豫,不知是继续等下去,还是悻悻回绿绮阁。 王保全也不知去了哪里,甄华漪想问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拿主意的人。 甄华漪咬了咬唇,还是决定回宫,她并没有资格在清思殿待上一宿。她走出寝殿,过了几道门,经过正殿之时,忽见有人从殿门口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旁的宫女顿时慌张道:“请宝林回避。” 甄华漪隔着濛黄的垂帷往外看了一眼。 来人身披墨色大氅,带着凛冽的寒气走了进来,风风火火的,有些不同寻常。 一阵冷风刮过,吹灭了灯树上的几盏火光,殿内更暗了些。 他高挑的身影蒙在昏暗的灯火中,乌黑的眉眼,皙白的面容。 李氏兄弟都生得极好,若非位高权重,恐不少人会生出不敬的心思来。 男人随和不羁的神色中隐着一股锐利之气,中和了俊秀之色,直让人不敢逼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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