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云霖被摁进桶里洗澡,换上棉布的鹅黄裙装,再擦干了头发,最终被按在了一座铜镜前梳妆。 铜镜里的少女经清水洗干净后的面孔,竟清丽得很。 婆子们下手比较粗暴,扯得这具身体原本就打结的头发更疼了。太多年没被这样子「服侍」过了,盛云霖嗷嗷了两声,便听身后传来了谢斐的声音。 「你们轻一些。」 铜镜里映出了那人颀长的身影。 婆子们还没反应过来呢,盛云霖登时就噤声了。 谢家世代为官,祖上出过三代宰相,四任尚书,谢斐亦年纪轻轻官至太傅。可以说,谢斐是那种名门世家的嫡系后人,六艺俱全的君子,而且正经走的科举入仕,仕途亨通,位极人臣指日可待。 陈煜亦对谢斐极为信任。想来即便陈煜亲政了,也是会继续重用谢斐的。所以,他现在为何不在京中,却出现在了江南? 待到梳洗完毕,谢斐用银子打发了婆子们,又让她们走前关好了门,于是屋内就只剩下他与盛云霖二人。 盛云霖也不慌,她遇见过的大风大浪多了去了,眼下这种场景倒让她有种「敌在明我在暗」的掌握感,反正谢斐也不知道这尊皮下是谁。 谢斐坐着,她站着。 谢斐压了口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二丫。」盛云霖干脆地回答道。 「哪儿人?为什么会在街头卖艺?」 「京郊人。」盛云霖胡乱编道,「爹娘都不在了,我被卖给了那个猴脸阿进,他一路带我来这儿卖艺的。」 「你会用剑?」 「会一点点。」她继续说谎话不打草稿。 「哪儿学的?」 「……不记得了。」 谁知道谢斐问这么细,她觉得瞎编可能后面无法圆谎,干脆装傻。 谢斐倒也没有追问,只是道:「我云游四海,身边缺个服侍的人,最好练过一点武功。所以,我把你买下了。」 「……」盛云霖的眼睛倏然瞪大了。 云游四海? 当朝太傅,为什么要云游四海? 「有什么问题吗?」谢斐问道。 「没有。」盛云霖猛地摇摇头。 她迅速评估了自己的新角色:谢斐的丫鬟,兼保镖。 嗯,堂堂长公主沦落至此,实在是有点儿惨。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当天晚上,客栈里来了个熟人——临安太守苏惟。 盛云霖不由地感叹:自己的熟人可真多,才醒过来一天,就遇到了两个。 苏惟一见到谢斐就客气得不像话:「谢大人!您怎么来了临安也不打声招呼呀——」 「苏大人,我已经是一介草民了。」谢斐道。 「您这说的什么话,皇上都在金銮殿上说了,只要您乐意,随时官复原职!」苏惟的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以及一丝藏匿其中的谄媚,「不然谢大人,我们进去聊吧?」 两人进了厢房,大门紧闭,跟着苏惟前来的小吏们都被关在了外面,盛云霖自然也是如此。 她便兀自下了楼,和店小二聊了起来。 因太守专程赶了来,店小二对盛云霖客气得很,盛云霖不费吹灰之力就获取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 此时已是元德七年,距离她葬身未央宫已经过去三年了。关于她的死,民间有诸多传说,有说是意外的,也有说她是因谋反而畏罪自尽的。盛云霖听着不免有些好笑,自己有什么好谋反的呢?学武曌黄袍加身吗?也没必要吧。不过是皇后硬给她安插的罪名罢了。 她死之后,陈煜亲政,推行了一系列变法,但并不算特别顺利。倒是当朝太傅谢斐辞官,帝多次请其回京,斐均辞之,说是要游历四方。 谢斐虽已不再身居高位,但影响力却丝毫没有变弱。各地官员都很担心他「云游」到自己的地界来,毕竟太傅曾是帝师,一旦查出什么来,自己的乌纱帽绝对不保。 这不,临安太守一听到风吹草动,便赶了过来。 盛云霖依稀记得很多年前,谢斐也曾对自己说过他的雄心壮志,现如今他心中的愿景并未达成,皇帝又信任他,所以,他为什么要辞官呢? 也不是没想过是因为自己的缘故,但这个念头仅仅是刚冒出来,盛云霖就甩了甩脑袋,将其抛诸脑后了——不可能的,谢斐怎么会是这种人,自作多情也不能太过头。 楼上的两人聊了得有一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市的灯一盏盏点起,街上一如白天那般热闹,吆喝声不绝于耳。江南这般富庶的民间盛景,在京城倒是少见得很。 店小二看出了盛云霖等得无聊,便道:「姑娘,我看楼上的大人一时半会儿不得出来,你不然去附近的夜市逛逛?」 盛云霖觉得这主意不错,虽然身上一分钱没有,但随便逛逛也不用花钱。 她独自在夜市里闲逛,卖糖人的,卖花灯的,还有各种各样的点心摊子,目之所及,应接不暇。前方倒是有一个小摊很是热闹,里里外外围的都是人,她也凑近瞧了瞧。只见两个书生装扮的少年立在摊位里,正在帮人写对联。 一问便得知,这两位都是临安书院的学生,每逢旬假,支个小摊帮父老乡亲写对联是该书院的惯例操作。因临安书院的学生们字练得好,许多人都爱来凑热闹,小摊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盛云霖颇觉有趣,道:「我也来帮你们写吧?」 反正是消磨时间嘛,这个消磨时间的法子不错。 见一个女孩子突然冒了出来,其中一位圆脸书生颇为不屑地道:「你?你会写字?字不好是不行的!」 另一个容貌颇为清雅的书生道:「博闻,不得无礼。」 盛云霖也不恼:「我晓得,要字好看才行嘛。随便给我张纸,我写两个字给你们看看呗?」 「看姑娘这般自信,想来字不会差。正巧我们缺人手,姑娘大可一试。」那清雅书生对盛云霖道。说罢,推了纸笔过来。 盛云霖沾了墨,随便写了几个字,圆脸书生便惊叹道:「我倒是有眼无珠了!从未见过小姑娘家的笔力如此有劲道的。」 就连旁边围观的人也在说好。 盛云霖笑眯眯的,也不做回应。她心想:不管换哪个姑娘家,整日在朝堂上和大臣们周旋,再绵软的字也能给写得咬牙切齿了。 清雅书生道:「在下裴子安,这是我同门徐博闻。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我姓盛。」 「盛姑娘。」裴子安拱了拱手,「那便麻烦盛姑娘帮忙了。」 写字需要静心凝神,一笔一画、轻重缓急皆需注意,一旦写起来,便容易忘了时间。也不知道写到了第几副对联,她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人声浅浅低了下去,似乎连空气都冷了一些。 一直到裴子安的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姑娘?盛姑娘?」 「嗯?」 裴子安道:「这位是姑娘的家人吗?」 盛云霖这才如梦初醒。 谢斐就站在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字。 盛云霖一滞。 「盛、姑、娘?」谢斐抬眸,一字一顿地重复了裴子安的称呼。 盛云霖的第一反应是「完了」,第二反应是「没那么容易认出来吧」,第三反应是「咬死不认也是死无对证的」。可当这些想法像车轱辘一样在她的脑海里过了一遍之后,她却眼睁睁看着谢斐拿起她写好的对联…… 「字有退步。」谢斐的语调平静得吓人。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讲起话来的波澜不惊一如既往,偏偏盛云霖却觉得有点儿害怕。 ……大概是做贼心虚吧。 「回去了。」谢斐道。 盛云霖「哦」了一声,略表歉意地向两个书生挥了挥手,跟着谢斐离开了。 苏惟还在客栈等着谢斐,一见他回来便迎了上去:「哎呀谢大人,我就说你的丫鬟不会跑远的嘛!这不是回来了吗?」 店小二也围了上来,拉着盛云霖悄声道:「姑娘,你家大人不让你乱跑,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他刚刚听说你自己走了,那个样子……实在是有点儿吓人啊!」 盛云霖更心虚了。 苏惟直接上手了,他扯着谢斐的衣袖道:「谢大人!您真得帮下官这一回啊——!」 谢斐默不作声地挪开了袖子,搞得苏惟略尴尬。 盛云霖弯了弯嘴角:当年谢斐在宫中抱住高墙上跌落的自己时,那表情跟见了鬼一样,下一秒就恨不得离她三丈远,可见谢斐对于陌生人的肢体接触是本能抗拒的。 但谢斐虽然抽走了衣袖,却道:「苏大人不必如此,谢某也没说不帮。」 苏惟登时大喜过望:「下官先谢过了!」 盛云霖托着腮,颇觉好奇。临安太守这是犯了什么事儿,居然求到了素来刚正不阿的谢斐头上?而谢斐居然还答应了? 送走了苏惟,谢斐让店家换了一间上房。 所谓上房,不仅有会客用的前厅,还有两间卧室。 盛云霖傻了眼:「这……大可不必……」 谢斐的眸光淡淡扫了过来,盛云霖登时就闭嘴了。过了一会儿,又道:「我不跑的呀,我身上也没钱……我刚刚就是出去溜达溜达……」 谢斐「嗯」了一声,但没打算换屋子。 两间卧室都是开间,一左一右用屏风隔开,实际上也就是影影绰绰地遮一下,对面的人影看得很是真切分明。 盛云霖睡里间,离门最远。她不由得在心里嘀嘀咕咕:「谢斐这厮是多怕我逃跑啊!」 谢斐让店家掌了灯,对盛云霖道:「你先睡,我看会儿书。」 盛云霖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觉得谢斐已经认出她了,毕竟她批过很多谢斐呈上的奏折。而她这人在批奏折时很话痨,经常会长篇大段地写一些有的没的,所以但凡上书得多的臣子,都对她的字迹很熟,而偏偏谢太傅这种股肱之臣,一向是日日都要递折子上来的,她也批得极多。 但为什么谢斐见到了她的字迹,却没有当场戳破她呢?甚至连问也不问一句。 这样反而让人觉得心里没底。 见她在床上滚来滚去,谢斐放下了书,隔着屏风问道:「睡不着?」 盛云霖闷闷地「嗯」了一声。 她没话找话道:「大人,苏太守找你做什么呀?」 她以前就喊他谢大人,这会儿当了丫鬟,继续喊大人好像也很正常。 谢斐道:「他弄丢了四十万两官银。」 「啊?这么严重?」盛云霖咋舌,「那怎么找上你了?」 「因为是风无痕偷的。」 风无痕非其真名,而且是个江洋大盗。其取风过无痕之意,表示他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被官府捉到过。 风无痕是齐国人。齐国与陈国相邻,但两国国土皆广袤,若非边境之地,消息很难互通。即便如此,风无痕的名声也从遥远的齐国传到了陈国来,还传得人尽皆知,甚至被妖魔化成豹头环眼、铁面虬鬓的奇异长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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