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康若有所思。 “师兄,做贼,是你谋生的手段,可它是你所热爱的职业吗?你的知识和技巧,终于可以用在正途上,别告诉我你心里并不觉得骄傲。” 袁康没有回答。 “你好好想想吧。”宋绮年以过来人的语气道,“你的人生还很长,想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还来得及做改变。” “确实。”袁康道,“有些人的人生,是时候该改变了。” 回到了门派里,袁康把小双唤到跟前,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递给了她。 小双翻着里面的文件,脸色由困惑转为震惊,又逐渐增添了恐慌。 “师……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给你的新身份。”袁康道,“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千影门的人了。你会是一个叫王霜华的姑娘,家里是开茶楼的,家境小康。秋季开学,你就能进务本女中念书……” “您要赶我走?”小双错愕,“因为我之前的活儿没做好?” 她丢开文件,扑到袁康面前。 “师父,我错了!我以后做事一定加倍仔细!您别赶我走!我求求您!求求您了!” 袁康注视着徒弟,语重心长道:“小双,我这是为你好。” “不不不!”小双死死抓着袁康的袍角,“我错了还不行吗?我再也不朝玉狸师叔发脾气了!我以后会好好听您的话。我只想跟在您身边……” “我已经决定了。”袁康道,“你听我说,小双。跟着我做贼没有前途。盗门本就正在没落。见不得光,背负骂名,还被其他同行瞧不起。你年纪还小,又聪明,现在改行还来得及。看看你玉狸师叔,你不想像她那样,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吗?” 小双怔住。 嫉妒归嫉妒。可宋绮年活得恣意又风光,年轻女孩没有不羡慕和向往她这样的生活的。 “去做一个普通的女孩吧,小双。”袁康语重心长,“去念书、认识新朋友,做一份自已喜欢的工作,嫁一个正经的男人。不用出生入死,不用偷偷摸摸,光明正大地活着。这个——” 他点了点文件。 “是我欠了傅老板的人情才弄到的,你要珍惜。你哥比你笨,我带在身边更放心一些。而你,会有更好的前途。” “那您呢?”小双问,“您也会金盆洗手吗?” 袁康摇头:“我是掌门,我要对整个门派负责。” “那我……”小双迟疑着,“我以后还能再见到您吗?” “只要你有需要。”袁康的语气难得温柔了一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被一个青春少女这样爱慕,他若说心里不享受,也是骗人的。 可是他是师长,代行父职,就当以一个父亲的角度为小双考虑将来。 不论是千影门还是他,都不是这个少女最好的归宿。 老板娘半个来月不在店里出现,“绮年衣舍”的生意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宋绮年一回到上海,柳姨就迫不及待向宋绮年告状。 哪家又模仿了咱们家的衣服,哪家又抢走了咱们家好几个客人,哪家又在传咱们的闲话,说宋绮年逃债躲去外地了。 “客人咱们可以抢回来,创意别人却抢不走。”宋绮年安慰柳姨,“事情都办完了,接下来我会全心全意投入到店里,保管把亏损的都补回来!” 宋绮年布置新橱窗,给模特换上了秋冬装。 常服一如既往的简约大方,以青蓝紫三色为主,低饱和度,配雪白的狐裘貂皮,珍珠项链。外套的剪裁别出心裁,行走起来衣摆翩翩如鸟翼。 晚装为淡金色,鱼尾般的裙摆,腰身的剪裁已随着潮流,贴合着身体曲线。再以金银青三色丝描绘出山川重峦叠嶂的图案,缀珍珠、金水晶和贝母,华美无比。 服装图片和广告刊登在了报纸上:“‘绮年衣舍’秋装惊艳上市,宋绮年挟新作隆重归来”。 “绮年衣舍”再度客似云来。 “这一系列新装叫什么名字?”客人问。 宋绮年道:“千里江山一日还。” “咦?不是千里江陵吗?” 宋绮年笑而不语。 可客人们依旧赞不绝口。 “还是宋小姐的衣服款式新巧,构思独特。” “颜色也好看。别家的秋装不是灰色就是褐色,暮气沉沉的。” “这晚装裙子实在好看,穿着去舞会,全场只会看到你一个。” 客人们纷纷下订单。 老板娘回来了,店里的生意眼看重新红火起来,伙计们也都服了定心丸,专心做事。 四秀如今俨然是一个好会计和好秘书。她将店里的账记得清清楚楚,把客人的资料整理得头头是道。年节生日,什么人送什么礼,全由四秀打点。 宋绮年有意栽培四秀,放权给她。 伙计们尊敬,客人们看重,四秀越来越有自信。她跟在宋绮年身边,耳濡目染,气质也越发文雅了。 这姑娘这大半年来甚至还长了半个头,从一个稚气的小姑娘,出落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宋绮年惊觉,四秀今年才十七岁呢。 这孩子将会有一个大好的人生。 眼看四秀撑起来了,柳姨便专心操持家务,研究每日的饭菜花样。这也是她做惯了,而且最喜欢做的。 她对宋绮年道:“只要你不赶我走,我就一直这么伺候你。等你和傅先生结了婚,我再给你们带孩子。” 这话说得宋绮年脸颊发热。 柳姨问:“你和傅先生是怎么打算的?外头可都已经把你们俩算作一对了。” “不急。”宋绮年道,“我们还不够了解呢。” “认识大半年了,一起出生入死,还不够了解?” “那不同。”宋绮年道,“过去这大半年,我们一直水里来,火里去的,各种危机让我们紧密依靠在一起。可接下来,我们的生活要恢复平静了。没有了危险刺激,我们的心态肯定也不一样了。把平淡的日子过出滋味也不容易呢。所以,还得多看看。” 柳姨闷闷不乐:“外头嫉妒你的人一大把,话说得可难听了。传得最厉害的,是说傅先生瞧不起你的家世,并不打算娶你,要和哪个名媛联姻了。说得有眉有眼的,好像就藏在咱们屋子里一样。” 很多人自已未必梦想能攀上傅承勖这一根高枝,却见不得宋绮年能飞上枝头。 宋绮年不以为然:“姻缘是老天爷注定的。不该我的,煮熟的鸭子都会飞走。该是我的,丢出去也会回到手里。” 尘埃落定。 所有失窃的宝贝进了故宫博物院。所有人都寻找到了归宿。 董秀琼羞答答地告诉宋绮年,她打算和小武结婚,想请宋绮年做女傧相。 宋绮年狂喜。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我给你做礼服好不好?就当我送你们二位的礼物。我一定把你打扮成全上海最时髦最漂亮的新娘子!” 董秀琼脸颊绯红,一直低头微笑,前所未有地容光焕发。 难怪一向衣着朴素的她今日穿了一件新款的浅绿色旗袍。鲜嫩的颜色就如同她迎来新生机的人生。 “我比小武大那么多,又嫁过人,还生不出孩子。我本来不想耽搁他的。可是最近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也知道他过去的伤痛。我们俩同病相怜,都是摔破了又重新粘起来的瓶子,只有我们才最理解彼此。人生路还有那么长,有个人陪着一起走,挺好的。” 宋绮年热泪盈眶。 随后不久,陈家二老又告诉宋绮年,他们俩打算结伴去敦煌。 “还去?”宋绮年极其不舍,“爸爸不回复旦教书了?” “复旦这么大一间学校,又跑不掉。”陈教授道,“但是去敦煌做研究,是我长久以来的梦想。我已经老了,还能再干几年?走这一趟,就当圆了我的梦吧。” “妈妈呢?”宋绮年又问朱慧群,“西北那气候很恶劣,漫天风沙,您受得了?” “受不了的时候再回来就是了。”朱慧群道,“我和你爸爸会照顾好彼此的。你妹妹嫁人了,你又有小傅,也不需要父母总跟在身边啦。” 宋绮年无法再挽留父母,只好尽心帮他们收拾行李。 她购买了大量的中西药,还亲手给父母赶制了两套厚实的冬衣。 陈家老两口动身那日,正巧出伏。 阵阵凉风刮过全城,赶走了湿热的水气,带来阵阵凉爽。 漫长的夏日终于结束,秋天来了。 列车停靠站台。傅承勖和宋绮年把陈家二老送进卧铺包厢里,帮他们放好行李。 朱慧群和女儿紧紧拥抱,依依不舍地摸着女儿的脸。 “会多给你们发电报的,放心吧。我和你爸也等着你和小傅的好消息。” 陈教授同傅承勖握手告别:“绮年就托付给你了。” “陈老放心。”傅承勖郑重道,“我定不会让你们二老失望。” 火车鸣笛,乘务员催促送亲友的人下车。 宋绮年和傅承勖同二老告别。 朝车门而去时,一个年轻男子提着行李走过来,同傅承勖擦肩而过。 “三爷。” “照顾好老人家。” “是!” 男子进了隔壁的包厢。 陈家二老坚决不肯让傅承勖派人照顾,可宋傅二人怎么放心两位老人奔赴荒凉、治安又不好的大西北? 于是傅承勖让手下乔装成同行的旅客,一路同行,还会在当地住下来,就近照顾二老。 目送列车远去,宋绮年和傅承勖挽着手往回走。 宋绮年感慨:“好像每个人都有了新的奔头。” “上一段旅途结束,新的旅途又开始了。”傅承勖道,“人生就是由一段段旅途组成。” “我们呢?”宋绮年问,“我们的下一段旅途通往哪里?” “你想去哪里?” “只要你在身边,去哪里都一样。” 傅承勖将宋绮年双手拢着,唇虔诚地贴了上去,像在对神祷告,感激祂赐予自已爱人。 宋绮年和他额头相抵,享受着这份温情惬意。 人潮熙熙攘攘,两人自成一个小小的世界。 良久,他们才松开,紧紧挽着彼此的胳膊,继续向前走去。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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