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冬冬知道杜小曼性格懦弱、害怕麻烦,因此选择默默忍受丈夫施加的家庭暴力。整整四年。 四年里,她的反抗逐渐从一簇微弱的火苗变成冷却的灰烬,最后彻底熄灭。杜小曼认为,这是命运的安排,那个男人就是她的宿命。 杜小曼的父亲生前常说一句话:“女人生来就是挨打的命。”这句话像诅咒一样刻在她心里,成为她无法挣脱的枷锁。“我一直觉得,这是一种魔鬼的告白。” 彭冬冬记得,杜小曼在三个月前的采访中反复提起过这句话。当时,她已经怀有四个月的身孕。 那天是周四,下午三点半,彭冬冬正在为第二天的稿件忙碌。值班热线员传来一句话:“有位女士打电话过来,指定要找你。” “找我?还指定?” “嗯,她的语气很急切,非你不可。” 彭冬冬接起电话:“喂,我是彭记者,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显得又慌乱又无助:“我叫杜小曼,我们见面聊可以吗?这样会讲得清楚些。” “当然可以。” 杜小曼迟疑了片刻,说:“还是算了吧……要是被我丈夫知道,我会被打死的。” “你让他来打我好了。”彭冬冬冷笑了一声。 *** 两人约在胡桐路的久岸咖啡店见面。 彭冬冬如约而至,推开昏黄灯光笼罩的小店。与平日的忙碌不同,这里显得格外安静,桌子上散落着几本书和报纸,气氛也与外面的寒冷冬天形成鲜明对比。 角落的桌子上,杜小曼静静地坐着。 “彭记者?” “对,我是。” “我……我能不能说点话?” “你想说什么,都可以。” “可是,我不懂从哪里开始说起......” “你这身打扮,走在这大冬天里,可真够特别的。” 彭冬冬一边坐下,一边忍不住调侃,试图缓和杜小曼心里的紧张。杜小曼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却没有接话,然后稍微整理了一下蓬乱的头发,显然有些日子没洗了。脸藏在墨镜和围脖后,只露出苍白的下巴,看上去既憔悴又疲惫。 “彭记者,我不能和你聊太久,直接开始吧?” “先不急,喝点什么吧?我请客。”彭冬冬扫了一眼桌上的菜单,试图让她再放松一点。 “真的不用,”杜小曼摇摇头,“时间紧,还是直接说正事吧。” 彭冬冬是一名“资深老记”,要不是最近线索匮乏,他根本不会浪费时间接触这种可能“带节奏”的求助对象。 他微微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你要是赶时间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聊。” “别!” “怎么?” 彭冬冬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女人,明显紧张到不知所措,一身混搭的衣服显然是临时抓起的,袖子上的破洞、露出的羽绒芯,都透着仓促和窘迫。 “你这是专门跑出来找我的?”彭冬冬收起调侃的语气,认真地问道。 杜小曼缓缓摘下墨镜,露出一张蜡黄且清瘦的脸,右眼角的淤青和干裂的嘴唇暴露了她的狼狈与痛楚。 “是的,我决定了,我要曝光我的老公!我是趁着他酒醉跑出来的……彭记者,你是第一个让我鼓起勇气的人,我不能再等了。请你帮帮我,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求求你了,帮帮我好吗?” “看你眼角有淤伤,以我的经验判断,这是新添的,对吧?” 杜小曼侧过头,纤细的手指轻轻划过淤痕,说道:“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我的经历,让大家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给你时间调整一下情绪,”彭冬冬拉开椅子坐下,将羽绒外套放在一旁的椅背上,“只要你肯说,我洗耳恭听。” “我嘴笨,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是,我真的很害怕。” “你怕什么?” “我怕……撑不过今晚。如果我自杀了……” “停!”彭冬冬果断打断她,稍作片刻,他才继续说道,“一心寻死的人我见多了。既然你有勇气打电话找我,说明你已经把我当成最后的希望,所以,也说明你不是真的想死。” 彭冬冬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把杜小曼的情绪直接压到了谷底。她肩膀微微耸动,眼中带着委屈和愤怒,却又无力反驳。 两人聊了整整两个小时,傍晚六点半,彭冬冬回到办公室。他将手机随手放在桌上,暖气开得很足,室内暖意融融,刚刚泡好的热茶正冒着清香。 他看着桌上那段36秒的视频,手指悬在播放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一连喝了三杯热茶后,犹豫了几次,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机。想起杜小曼描述自己赤脚逃跑的画面,隐隐觉得有些后怕。 如果当事人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当真的走上绝路,他忍不住想:自己会不会是那个推她一把的推手? *** 今年已过五十的彭冬冬,回忆起曾经暗访报道的那段日子,触碰了太多隐秘的黑暗面,几乎让他走向抑郁的边缘,早已不像年轻时那样无所畏惧。如今,他做每件事之前,总会多一份权衡和顾虑。他知道,自己对情绪的承受能力早已不像当年那般强韧。 而且,随着岁数增长,彭冬冬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得受害者的惨状。哪怕只是照片,一点血腥和悲情都能轻易触动他的内心深处,令他久久不能平静。他试图将这些情绪埋藏,却往往越压抑越清晰。 所幸,在朋友的劝导下,他选择了心理疏导,就像从深渊中捡回一条命。他形容,那段经历后,人生犹如重生了一次。 彭冬冬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脑海中反复浮现杜小曼的话,那也是让他感到触动最深的——每次经历家暴后,我都有一种好像又活了一次的感觉,像是从头面对这个世界,但也像被迫重生。 两条本不该有交集的平行线,却因一个意外的交点让彭冬冬瞬间破防。他低头叹了口气,觉得喉咙干涩得厉害,吹了吹茶水面上的茶叶,抿了几口。他想:自己听过太多受害者“重生”的故事,但这种重生,是不是未免太沉重了一点? 他拿起录音笔,屏幕显示的采访时长是82分钟,早已远远超出杜小曼原本计划的20分钟。那段原本应该草草收场的谈话,却因为杜小曼的倾诉和他隐忍的倾听,延续到了如此长度。 彭冬冬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戴上耳机,重新播放了采访录音。 录音里,杜小曼的声音时而颤抖,时而低沉,夹杂着压抑的抽泣和长时间的沉默。每一个停顿背后,都是一段压抑到极致的情感在寻找突破口。 彭冬冬手指刚落在键盘上,思维却停了在杜小曼那句“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我的经历,让更多人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上,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他不得不重新权衡开篇的第一句话,而且这篇报道,绝不能只是走形式的“小稿子”。它必须是一篇掷地有声的大稿,必须是一篇能引发共鸣、震撼读者的报道。这篇报道将成为杜小曼挣脱黑暗的起点,让她的故事不再仅仅是一个人的孤独抗争,让那些和她一样被困在黑暗中的人看到光亮。 “既然你迈出了这一步,那我就陪你到底。” 彭冬冬心中默念,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速敲打。(未完待续)
第3章 原生家庭的导火索 【前言】人生如画,有人用明艳的色彩描绘理想,有人用暗淡的笔触书写痛苦。然而,正是在明暗交织的画布上,生命的真实得以显现。我们无法选择出身,也无法逃避命运的安排,但却能选择以怎样的态度面对生活的裂隙与悲欢离合。 两个小时前,咖啡店的服务员轻轻将一杯热柠檬茶放到杜小曼面前,茶香伴着淡淡的柠檬气息弥漫开来。 “我请的,”彭冬冬开口,声音柔和了几分,“刚才我语气重了些,抱歉。” 杜小曼的手指沿着杯口滑过,盯着冒着热气的茶水,低声说道:“说来说去,我们女人就是感情的祭品。” 她的语气带着无奈,脸上流露出一种疲惫的麻木。 “谁说的?不要无缘无故给女人套上这些没用的标签。感情的世界里,没有谁天生该成为牺牲品,更没有所谓的对错。” “谢谢彭记者的理解。可能是我太悲观了吧。这么多年一直走不出这个阴影,好像悲观就是我生命中的一部分。” “人都有喜怒哀乐四种情绪,”彭冬冬试图调整说辞,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温和些,“悲观肯定是其中的一部分,但它绝不该定义你整个人生。” 话刚出口,他敏锐地察觉到杜小曼表情上的一丝抗拒,那是隐忍且警惕的情绪,就像一扇虚掩的门,随时可能重新关上。 杜小曼低下头,双手环着杯子,声音像极了一种疲倦的喃喃:“悲观是从小就养成的。我能感受到它无时无刻的存在,就像闭上眼睛看到黑夜一样。从我开始懂事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埋下了不可磨灭的种子。” “黑夜是种让人害怕的东西,但它并不是永恒的......” 彭冬冬沉默了几秒,突然意识到,她的经历,如同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任何直接的劝解或理性分析,都会像一颗掉入深渊的石子,激不起丝毫涟漪,甚至可能显得苍白无力。 “我在听,你愿意继续说下去吗?” 杜小曼点了点头,捧起杯子轻轻喝了一口茶,缓缓开口继续讲述她的故事。 “生活环境便如同一片荒芜的荒地,简单的快乐对她而言是一种遥不可及的奢侈,而野蛮与暴力却是司空见惯的日常。” *** 杜小曼从五岁起,就对彩虹有了一种近乎执念的喜爱。 在她的世界里,彩虹是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是压抑生活中唯一的光亮。但是,自然界的彩虹难得一见,于是她用水彩笔在画纸上勾勒出七种颜色的弧线。她高举着画纸站在阳光下,透过阳光的照射,仿佛真的看见了彩虹。 那是她母亲教给她的方法。 直到长大后,杜小曼才知道,母亲只是用这种方式哄她快乐,试图遮掩生活中的残酷。 画彩虹成了她童年的仪式,每次绘画时,她会将自己想象成其中的一种颜色。今天是活泼的黄色,明天是宁静的蓝色,后天是温暖的橙色。她会依据当天的心情,将自己感受到的色彩画在七色彩虹的最底层,好像被其他的六种颜色保护着。 她将这些画贴满了房间的四面墙壁,那些彩虹成为她独属于自己的安全堡垒,是她与混乱现实之间的隔离屏障。然而,所有的美好终究敌不过现实的残酷。 有一天,父亲喝醉后怒气冲冲地撕毁了她所有的画,将她关在屋外淋雨,责骂她画这些东西是在“浪费时间”,并称她为“妖精”。那一刻,她的彩虹世界彻底坍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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