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是十几本相册,十几本,那么多。 曾不野打开的一瞬间,就有岁月感扑面而来。那一页是徐远行的妈妈抱着他站在颐和园的湖边。 “徐远行,你可以来看看。” 徐远行并不知家里还有这些东西,被他的父亲锁在了柜子里。相册的封面落着灰尘,早已被时间和人遗忘了。徐远行看着儿时的他,那是个身材五五分的小短腿,抱着母亲的脖子捂着嘴笑,不知那天遇到了什么开心事。 照片里的母亲,像颐和园的春光一样明媚,眉梢眼角的笑意遮挡不住,但目光又是那样倔强生猛。那是人生最初的、最好的时光。 手抚上母亲年轻的面庞,是从乌黑卷曲的头发开始的,他依稀记得那时母亲爱美,他抓她头发,她会说:“哎呀!你给我拽秃了我揍你!” 接着是眼睛。徐远行抬起头看着曾不野,她也在看着那张照片,低垂的眼眉是少见的温柔。 “你知道吗?”他说:“我突然发现,为什么觉得你熟悉了。”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跟我妈很像。” 不是眉眼的形状,是那里面的倔强和生猛,他几乎没在任何人身上见到过。他第一眼看清曾不野的长相,就是她跟433吵架,仰着脖子,那双眼睛里面藏着一把磨好的刀,能将人千刀万剐似的。 “你好,妈妈。”曾不野轻声说。她应该叫妈妈吧?这是她跟徐远行新婚的第一天,在这一天,新婚和死亡同时发生。可是她一点也不在乎,她的眼睛里早就宣告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态度,那便是:放马过来吧! 可是她这声妈妈,让徐远行的心被击溃了。他好委屈地看着她,眼泪一瞬间就出来了。多遗憾,如果早些相遇,她们就真的认识了。母亲就能听到曾不野这声温柔的真诚的“你好,妈妈”了。 可他们不能奢求如果。 人生是没有如果的。 徐远行失声痛哭,比那晚在银河之下还要哭得厉害。那时母亲是在他的记忆中,而此刻,年轻的母亲就在他面前。 “对不起,妈。对不起。”徐远行一直在说这句话,他总觉得是他自己造就了母亲晚年的痛苦。 这个夜晚这样的漫长,照片带来回忆,回忆渐渐安抚了他。痛哭过后是大片大片的空白。 当9月30日的太阳升起,他们已经彻底归于平静。关上那个屋子的门,就彻底挥别了过去。 他们都感觉疲累,又很累。曾不野提议先不管不顾去吃顿早餐,就连早餐的种类都想好了:炸得喷香微甜的糖油饼、淋着豆腐乳酸汁香醋的豆泡汤、咬一口滋滋冒油的羊肉包子,再配上一些切的粗细不一的咸菜丝。徐远行同意她的提议,并给出了批改意见:再加一个烧饼夹肉就更好了。 妥了。 走吧。 他们走在清晨的北京街头,走街窜巷,走到那家开了几十年的老式清真早点铺子,在亲切的京腔京韵的攀谈之中,慰藉了空了很久的肠胃。是的,与肠胃一起被渐渐填满的,还有他们那颗斑驳的、空洞的心。 他们都决定这个假期哪里也不去,好好布置一下他们的家。曾不野先不撒野,徐远行暂停远行,他们先安顿好自己的家。是的,他们有家了。 饭还没吃完,赵君澜的电话就来了,上来就问他:走不走? “不走。”徐远行说。 赵君澜以为自己听错了:“不走?你腿折了还是怎么了?你被夺舍了?” “我昨天结婚了,这个假期我们决定布置一下我们的家。” 赵君澜“哈?”了一声,说了句没脑子的话:“先婚后爱?闪婚?跟野菜姐?这么快?怎么回事?你怎么给我当头一棒呢!你…” 曾不野拿过徐远行的电话直接问:“怎么了?你感觉像失恋了是吗?你不应该先跟我说恭喜吗?” … “你有病!”赵君澜气够呛:“在哪呢!我现在找你们去!” 他说来就来,他们早饭没吃完,他已经上桌了,给自己点了羊杂汤和烧饼夹肉,一边吃饭一边观察他们俩。赵君澜感觉像在做梦:看着不可能结婚的曾不野和一辈子不想结婚的徐远行,闪婚了。 赵君澜挺高兴,喝个羊杂汤好像给他喝高了似的,揽着徐远行肩膀说以后给他们夫妻两个当儿子,只要管饭吃就行。徐远行好说歹说把他送走,让他带着父母好好走青甘大环线,等回来给他展示他们的新家。 说是要布置新家,却先回家昏睡到黄昏。 等他们睁眼时,曾不野窗前的玉兰叶子又落了一层,秋天就这样来了。后来也不知是谁先动的手,总之两条影子叠在了一起。与新生活一起觉醒的,还有不眠不休的情/欲。 紧接着他们迎来了新婚后的第一次争吵,因为徐远行要买钻戒,曾不野不要那华而不实的玩意儿。徐远行就觉得曾不野不浪漫,曾不野就说你浪漫你买什么钻戒? 吵着吵着就笑了。徐远行开始道歉,他是这样说的:“嗨,跟我结个婚,什么都没买。知道你野菜姐有钱,但咱也不能黑不提白不提是不!” “要么这样,买个房子呢?买个新家。” “或者你喜欢什么?” “掐丝珐琅的熏炉我肯定给你找回来,你别急,我一定找回来。” … 他喋喋不休,曾不野又困了,翻个身睡去了。 他们说要布置新家,做的最大的动作就是去花卉市场买了很多花,还有油漆和木板。徐远行在家里叮叮当当地钉木头,然后刷漆,就这样折腾了几天,做出几个好看的新架子。新架子上摆着花花草草,书,不怕摔的摆件。曾焐钦拥挤的小家在他们的整理下,终于能再容纳徐远行一人。 他搬来几件衣服,又想方设法在这个小区里租了个车位,就这样,住了下来。 10月7号那天,他们的新家终于“竣工”了,而玉兰树的叶子,落尽了。 两个人在房间内不停地走来走去欣赏他们的家:窗前的木架子上摆满了好看的花:垂丝茉莉、柠檬树、金桔树、水仙,阳光透过窗照在花朵上,就在地上投下了好看的影子。再经由风一吹,影子就活了起来,带着花香、木屑香,飘满整间屋子。 古老的书架上摆着曾焐钦心爱的摆件,那些摆件真是精巧,那是一个纯良的、与世无争的匠人一辈子也没有被物欲污染过的匠心。他们给掐丝珐琅的熏炉留了一个位置,尽管人生无法圆满,逝去的时光再不能追回,掐丝珐琅的熏炉尚无踪迹,但他们知道他们一定会找到的。 在书架中间那层,摆了几张照片,有几张照片是泛黄的:徐远行和妈妈的、曾不野和爸爸的,曾不野爸爸妈妈的合照,曾不野和李仙蕙的合照。还有两张是新的:一张是在呼伦贝尔,徐远行闯进了驯鹿和曾不野的家园,一张是无人机视频截取的合照。 窗前那张大木桌上,曾不野雕刻的东西又多了几笔,还有一个简单的茶海,在他们布置新家累的时候,会坐在那喝会儿茶,看看窗前的树,听听窗外的人语。 他们的冰箱里也多了些东西,曾不野新做的巧克力,徐远行爱吃的油泼辣子,都用好看的罐子装了起来。 这是他们的家。 他们原本以为他们不会再有家了。 这种幸福来之不易,以至于他们都不敢吵闹,怕一吵闹就惊醒了天神,天神一挥手,就拿走他们的幸福。所以一直到这个家完成,他们都没再敢告诉别人这个消息。 10月7号的这天上午,曾不野给她此生最好的朋友李仙蕙打了个电话。李仙蕙的飞机刚落地,还在等行李,就听到曾不野声音轻快地说:“hello,李仙蕙同志,来一趟我家里,我有事跟你说。” “那你等我!”李仙蕙想了一路,自己的好朋友究竟有什么事要这样神秘,她战战兢兢,怕她再受到什么伤害,可她的语调又不是那么回事。当她推开曾不野的家门,看到了她全新的家,以及一个站直身体郑重迎接她的男人。 李仙蕙愣住了。 “请允许我向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新晋的先生,徐远行同志。”曾不野说。 李仙蕙是知道曾不野的暴雪之旅的,因为曾不野回来后的第一次相聚,一边喝着酒一边对她说:“仙蕙,我这条命捡回来了。有一群人,救了我一命。”那时曾不野提到一个叫徐远行的男人,她是那样形容他的:倘若这世上真的有仗剑天涯的侠客,那么这个人非他徐远行莫属。他整个人都在冒着傻气、热气、江湖气,有他在的江湖,是一个热闹的、惬意的、惊奇的江湖。 我爱上了徐远行。 我爱上了有他在的每一次赶路。 可是仙蕙,怎么办呢,我没法毫无顾忌地爱他。我怕我毁掉他,他也好不容易才变成这样的他的。 可是仙蕙,我没法跟他在一起,但为什么我这么想念他呢? 仙蕙,我还会遇到他吗? 那天李仙蕙拍着曾不野的肩膀说:“会的,曾不野。那句俗话怎么说来着?相逢的人一定会再相逢。” 此刻的李仙蕙快要哭出来了。 她激动地在地上跳着脚,跳着跳着就跳到了曾不野面前,抱住了她:“你有家了!你有一个新的家了!你的家人叫徐远行,是你喜欢的那个徐远行!” 一边的徐远行这时竖起了耳朵,强烈要求仔细听一下这个“是你喜欢的那个徐远行”的故事,但是小气鬼曾不野就不给他讲。曾不野牵着她的好朋友李仙蕙,隆重给她介绍她新的家。这个家李仙蕙是无比熟悉的,她从前来的时候,总觉得它笼罩在一片昏黄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垂垂老矣,好像再也没法焕发生机。 今天这个家有了光,有了鲜活的气味,还有一个面色红润的曾不野。李仙蕙真的要哭了,她站在书架前看着她们两个的合照,忍不住拥抱了曾不野。 “我的家永远向你敞开,李仙蕙。”曾不野说:“但你记住,别空手来…” 李仙蕙哭着哭着就笑了。 这一天,曾不野的家里还迎来了青甘大环线归来的赵君澜。他压根没走到青甘大环线,刚走到兰州就掉头了。因为他爸妈改主意了,决定提前结束,两个人要去海边。 他们在“新家”招待了朋友,完成了暖居,开始了全新的生活。 除夕夜那天,曾不野决定自己和面包饺子,徐远行负责拌馅儿。他在厨房里剁肉馅,她在客厅的大桌板上和面。联欢晚会还没开始,楼下小孩子的摔炮已经开始在响了。 他探出身子问:“弄点素馅吗?” “弄。小扁豆要吃韭菜鸡蛋馅的。” “行。” 联欢晚会开始的时候,他们的饺子下锅了。白白胖胖的饺子在热气腾腾的锅里翻滚。他们俩站在那,迫不及待一人夹了一个,嘶嘶哈哈地往嘴里送,一边说好烫,一边说好吃。曾不野想起上一个除夕夜,她那糟糕的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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