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没接话,裁缝越看越起劲,拿出了手机变着角度拍菜地,说:“我刚刚还看到一个温泉酒店,就那个徽平湿地公园温泉酒店,我看都建好了啊,也这么烂尾了啊?”
“我不是很清楚。”琳琅说。
“你上班怎么办啊?还是你不用上班的啊?”
琳琅往前一指:“快到了。”
小进走在一片野草中,地上并没有路,草高过他的脑袋,他双手捧着一只玻璃罐子,用肩膀和手臂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草丛间偶尔能看到一些或紫或黄的野花。阳光晒着他的脸。细叶擦过他的手臂,划开了几道口子,一些虫子盯上了他,小进停下了,他旋开了玻璃瓶的盖子,把瓶口凑在茂盛的野草丛中,一只狼蛛慢慢腾腾地从瓶口爬了出来,它的一条腿搭在一片叶子上时,那叶子往下一沉,小进伸出手垫在叶子下头。蜘蛛没有掉下来,周围许多其他叶片一起承住了蜘蛛的重量。
蜘蛛缓缓爬到了茎杆上,缓缓地从一根茎杆爬往另一根茎杆,小进跟着它,缓缓、慢慢地走着。彩屏蹲在天井里看蚂蚁,太太呼唤了,彩屏啊,来。她就一蹦一跳地过去了,太太给了她一把粽子糖。老师傅从苏州带来的。彩屏坐在太太边上,坐得高高的,脚不着地。三个老师傅围坐在她们前头,一个把着一把三弦琴,一个腰间挂着竹笛子,一个老师傅唱曲,咿咿呀呀,不时翘起手指往天上看,彩屏就跟着看,天上飞过一群老雁。太太满面笑容,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挂竹笛子的师傅也开始唱什么,彩屏总归是听不懂,院子里石榴花开得热闹,嗅嗅鼻子,天好像要下雨了,瞅瞅边上,太太要掉眼泪了。蚂蚁乱爬。雨真的要来了。少爷回来了,穿着一身硬邦邦的蓝色衣服,伴着脸孔进了屋。太太说,今天就这样吧,要下雨了。妈妈来了,领着彩屏走了,彩屏给妈妈吃粽子糖,翘起舌头说话,太太说我唱得很像那么回事儿。妈妈挺着个大肚子,肚子里面有她们的血亲,她们将来要照顾的人。妈妈抚着肚子艰难地坐下。太太还坐着打瞌睡,良姐也就静静地坐着。
第2章
徐业在院子里看到琳琅和裁缝了,就走了出去,和他们轻轻挥了挥手,打招呼。那裁缝见了他,眼神立即往他身后瞥,眼珠骨碌碌打了几个转,两道精明的目光再落到他身上时,脸上立即堆起了笑,快步上前,热络地要和他碰手肘,说道:“您好您好,您外婆在楼上吧?”
徐业热情地回应:“在楼上,我陪你们一起上去吧。”他亲昵地和琳琅讲话,“小进刚才拿着他那黑寡妇出去玩儿了。”
裁缝“哎哟”了一声,摸摸胳膊,挠挠脸颊,上下打量琳琅,不无意外:“你们这孩子都有了啊,都能自己跑出去玩儿了?那可真看不出来。”
徐业顺口答音:“婚结得早。”
琳琅没吭声,徐业就引路:“这边走吧。”他说,“那什么,室内我们口罩还是戴起来吧,老人家上了年纪了,那都属于高危人群。”他瞅了眼琳琅,往外虚指了下,“刚才保安大哥来说了,让我们少浇点水,说这天气水一多,白菜容易烂根。”他过去拍了拍琳琅的胳膊,琳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下,还是不出声,一动不动。徐业嘿嘿笑着从口袋里摸出一只医用口罩戴起来。裁缝也摸出了个口罩戴上,左看右看,说:“院子里也种了好多花花草草啊,你们着房子收拾得真不错。”他甚至竖起了大拇指,“你说这开发商还是有点眼光的啊,这选址,这设计,白墙红瓦的,又不是那种特别这样特别模仿西式别墅的那种土豪堆砌风,看着就特别有感觉。”
徐业应承着:“是,是,开发商当时的蓝图规划得特别好,配套设施也都在建了,你这走过来一路也都看到了吧,那托儿所,那网球场,那温泉酒店都建好了啊,要不是那年股灾,资金链断,没开发下去,不然这一片弄起来,就算才五十年产权,现在随便一栋肯定都得这个数。”他竖起一根食指,裁缝啧着舌头摇晃脑袋:“一千万?说少了吧?”
两人议论着进了屋,琳琅找了个片树荫坐下,点了根烟,往里再一觑,大门敞开着,门框里头,徐业和裁缝正沿着一圈旋转向上的楼梯走着。
琳琅拾阶而上,盯着脚上的球鞋问高瞻,那你外婆在国内的家人呢。高瞻坐在轮椅上,轮椅被一条安装在楼道上的电动轨道往高处送去。琳琅落在了他后面。高瞻说,很早就不联系了,我确诊之后想了想,也不是办法,到了以后某个时刻,或许还是需要一些亲人在身边的,我就去找,还真的让我找到了,外婆的妈妈,也就是我的曾外祖母,好像是这么叫的吧,我也不清楚,她要生第二个小孩的时候难产过世了,外婆的爸爸后来又娶了个老婆,生了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儿子四岁的时候得肺炎死了,两个女儿一个家庭现在还在徽平,另外一个家庭又分成两半,我的这两个姨外祖母,好像是什么称呼的吧……琳琅听得头昏脑胀,摇着头说,你可以直接讲重点吗,反正对我来说,妈妈的兄弟是uncle,爸爸的兄弟也是uncle。高瞻哈哈笑,人到了二楼了,把轮椅从轨道上卸下来,说,我那个uncle很搞笑的,我打电话去找他。我说,喂,您好,请问您是高慧珍的儿子吗。他说,是啊,我是。我说,我是高慧珍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后代。他说,哎哟,我知道,我知道,采萍阿姨,以前唱戏很出名的,我妈一直念叨她呢,她嫁去香港之后就联系不上了,是不是老太太走了,留了遗产给我啊。我说,没有,人还活着,我们现在在美国,只是外婆得了失智症,我又查出胰腺癌,晚期,活不了多久了,我是她在美国唯一的亲人,我怕我走了之后没有人照顾她。我说,我从小母亲就不在身边,是外婆把我带大的,我实在放心不下她,我想最好还是和护理机构留一个亲属的联系方式,然后,那个uncle就问我,那我们这个关系,你能帮我办移民,帮我拿绿卡吗。他说,还是你帮我办那种十年任意往返的探亲签证,我来这里照顾她。我说,那我要去咨询一下律师,或许真的可以。他就继续问我,护理机构的钱谁出,我说,以前福州商会的会长是外婆的好朋友,会长过世的时候特意让自己的律师每年挪出一笔钱帮忙付费。他问我,你不会是诈骗吧,你是不是从保险公司那里知道我的电话和我家的情况的,他就把电话挂了。
琳琅问高瞻,我不明白,为什么非得要联系她的亲人,就算你不特意和我说,我也每个星期都会去看她,按照你之前说的,她以前也和他们没有联系吧,之前你也问过她要不要找还在中国的家人,她不要啊,血缘关系没那么重要吧。高瞻说,她生病之后,有天下午,我去看她,她就在那里和大妹,小妹说话。我问她,想不想见见大妹和小妹,她说,好啊,好啊,她给他们买船票,买机票,让他们过来,让他们都过来。琳琅问,那什么不是她回去呢。高瞻抬头看琳琅,你每个星期过去看看她就可以了,费用还是Peter那边cover。琳琅想起来一件事,说,有一次我去看她,她拉着我的手说了好多话,可能是你们老家徽平的方言吧,我就听懂她叫我妹妹什么的。高瞻说,可能这么多年来,她内心对亲情一直都有渴望,但是亲人也好,朋友也好,不联络了就不联络了,要她去主动再联络,主动去找他们,以她的个性,她拉不下脸。琳琅问他,拉脸是什么意思。高瞻拉了一下自己的脸,解释道,就是害怕。琳琅摇摇头,这有什么好怕的呢,她是不是得罪过人,怕尴尬,还是因为怕尴尬,也没有告诉你。高瞻笑了,你不懂,你是鬼妹。琳琅说,香蕉人,你懂吗。高瞻说,其实我也不太懂,我总觉得尴尬永远是别人的东西,不属于我。他咳嗽了起来,琳琅呆呆站在一边,很想哭,弯腰拥抱住了高瞻。周围静悄悄的。高瞻的身上散发出木屑的气味。她知道他很快就要永远地离开这个世界了。
琳琅从拥挤的脱口秀酒吧里挤了出来,有人从后面喊了她一声,她一回头,看到了个年轻男孩儿。男孩儿指着自己说,是我啊,小进!琳琅辨认了番,认出他来了,笑着和小进挥手,天呐,小进,真的是你。两人在酒吧外拥抱,问候,尴尬地松开手,尴尬地互相微笑,接着一起哄笑,自然地结伴走在下着蒙蒙细雨的马路上。琳琅说,我刚才还在和朋友说,我说台上这个人好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们问我多久没和人睡过觉了。小进问他,你的朋友们呢,我看到你和一群人坐在一起的。琳琅说,我想出来抽根烟。
烟呢?
还没来得及点。
小进摸出打火机,琳琅摸出烟,两人一人点了一根烟。琳琅笑着说话,挺奇怪的。小进也说,挺奇怪的。他不解,为什么我们要讲听上去很奇怪的中文。
普通话。
那要讲苏州话吗?
琳琅朗声笑,别提了,我一开始真的以为是徽平方言,还买了学徽平方言的书。小进耸肩,我不知道,对我来说都像外星语言,就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语言。
真的是属于另外一个世界的。
真的吗?
忽然,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了,只是默默地抽烟,默默地走着。雨丝翩斜,烟还在烧。过了会儿,小进说,我在做巡回演出,西雅图是第三站,你在忙些什么,还在寻根上班吗。琳琅点了点头,她看了看小进,所以,你刚才说的那个胡萝卜的故事是那时候发生的事情吗?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小进哈哈大笑,用力拍了下琳琅的后背,C'mon!
一扇门被人用力打开了,琳琅扭头看去,小进正气鼓鼓地站在自己的房门外瞪着她。四目相接,小进冲了过来,一把把她从高瞻身边推开,朝她吐了口唾沫,拔腿就跑。高瞻试着要拽他,没拽住,想扶琳琅,扶不动,琳琅摆摆手,小进蹬蹬蹬往楼下跑。高瞻大喝,高进,道歉!你需要和Linnie道歉!现在!你给我回来!小进一去不回头。Hey!I'm talking to you,Kin,you little……高瞻又开始咳嗽。
琳琅跪起来,轻轻拍他的背,说,我可以去探视你外婆,反正我就喜欢没事在充斥着死亡气息的地方和一些老人一起追寻不可追溯的回忆。高瞻掩住嘴开始念绕口令,扁担长,板凳宽,板凳没有扁担长,扁担没有板凳宽。两人哈哈直笑。琳琅坐在了地上说话,顺便我还可以每个月去Peter那里混一顿大餐,天知道我多喜欢他老婆做的超级食物大餐吧,我会长命百岁,到了一百岁记忆还很清晰,很清晰地知道、记得我已经一百岁了,但是,你儿子我肯定管不了。
他就是个小混蛋,不麻烦你,他舅舅那里帮他准备了一间房间了。
他又跑了怎么办?
不会的。不,我不知道。高瞻捂住了脸,抽泣了起来。我总是对他很生气,因为我对自己很生气,我是在对自己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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