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扶光还有点儿不习惯,清了清嗓子,前面乌泱泱人群的讨论声终于暂停,众人齐刷刷转过头来,盯着她。 盯。 盯。 盯—— 盯到南扶光怀疑今日黄历上是否写了不宜出门。 她问:“仙尊可在?” 方才还七嘴八舌的人群齐刷刷噤声,眼睛瞪得像铜铃,站在最前面一名不记得名字的弟子反问:“仙尊归来,师姐居然不知道么?” 南扶光:“……” 哪条明文规定宴几安得拴我裤腰带上走哪都得打报告啦! 南扶光面无表情:“我就多余问你们。” “都让开!” 桃桃一嗓子将所有人叫回了魂,人群犹如被避水珠劈开的东海,自动分开两波,让出中间的一条直通辨骨阁的道来。 挡视线的人群挪开,远处废墟也传来动静。 只听一声“轰隆”巨响,残垣巨石落地,轰然卷起尘埃,尘幕之后,出现一抹挺拔修长的黑影。 一片死寂的辨骨阁前,有缓步声响起,身着青道袍尊者踏尘而出,却是尘不染身。 乌发束冠,棱角分明,斜飞入鬓。鼻若悬锋,剑眉星目,唯漆黑的眸色如搅不开的寒池幽潭。 目光下敛,上位尊者纤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那神色淡漠,仿若早已摈弃七情六欲—— 正是云上仙尊宴几安。 云天宗数百年未出修真佼佼者还能立足于三大仙宗的门票与脸面。 眼前的云上仙尊与离开山门时并未有多大变化,依旧端着平日大家熟悉那般生人莫近的气场…… 然而待他走近,大家却发现,还是有什么不一样的。 比如此时此刻,宴几安的怀里以极亲近的姿态打横抱着一个人。 一名女子。 粗布衣裳、身形瘦小,尽管其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却依旧难掩其绝世容貌……那头从尊者臂弯中垂落的乌黑长发随微风摇曳,脆弱的犹如风中飘摇的菟丝花。 如此引人垂怜。
第2章 生气了? 南扶光看不出那女子是何来路。 修仙入道者从初生气旋识海,至炼气期入门,后经历筑基、金丹、元婴、出窍、化仙、渡劫,终得大成。 而自世界失去了沙坨裂空树的祝福,千百年来,文明止步不前,修仙入道最终得大成者空无一人。 如今整个大陆被不净海一分为二,东西两岸,修仙宗门大大小小数以千计,其中东岸坐拥十大宗门之其八,云天宗也在其中。 上一届宗门大选中,云天宗因为拥有云上仙尊,再加上独一无二的、专门修仙界记录历史发展大小事的轨星阁,综合实力排行第三。 东西两岸所有宗门有一个是一个全算上,绝大多数记名的内门弟子基本都是在炼气期遨游,偶有数人突破至筑基,已然可以成为一宗师兄或者师姐。 宴几安为化仙期,千百年来,无几人能出其左右。 南扶光是筑基末期,同辈中也算佼佼者。 在修仙界,分辨对方的实力等级,要么靠其自报家门,要么是等级高比对方多出许多的修士可以猜其一二。 所以综上所述,寻常修士南扶光也能勉强分辨一二,此时她却分不清此时此刻宴几安怀中是什么神仙,还是…… 纯粹凡人? 但。 作为本质上冷血动物近亲的类爬行动物,莫说怜香惜玉,宴几安可以说是心如菩提镜,惹不了一点尘埃。 众目睽睽之下怀抱一女子? ——这根本不同寻常。 站在众弟子队伍的前头,南扶光右手一抖,在所有人来得及反应之前祭出瑶光剑! “何方淫荡妖孽竟敢冒充仙尊”经典台词尚未吐出第一个字,光嘴皮子抖了抖,只见五步之遥,顶着一张脱尘俊逸脸庞的仙尊仿若有所察觉,投来平静一瞥。 刹那,“呯”地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清脆碎裂声! 耳边嗡鸣,南扶光只觉手腕一震,如万只冰蚁啃噬的酸麻从指尖满眼至肩头—— “扶光!” “日日大师姐!” 众人惊呼声中,南扶光被震得连退两步,幸有身后有桃桃及时伸手扶住。 在她脚边,真气凝聚原型的佩剑四分五裂如碎冰,唯留古字雕刻“瑶光”二字的玄铁剑柄,此时正可怜兮兮躺在尘埃满满的地上。 “……” 手指发麻,僵硬地维持着扭曲的姿势垂在身侧。 脑袋也只是空白了一瞬。 喉头发紧时,如被无形之手锁喉。 如此情况,自然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 南扶光将目光慢吞吞地从瑶光剑残骸上收回,不怎么意外地发现周围亦安静至鸦雀无声。 众人目光来来回回在她、宴几安、宴几安怀中女子身上转了小有几十个来回……宴几安自然是无所谓,他怀里那位还不省人事,于是南扶光理所当然成为最先撑不住的那个,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说:“没事,中品法器而已,碎了就碎了。” 她嗓音正常。 但无人敢搭腔。 连宗门门主谢从都一副欲言又止、瞬间被人毒成了哑巴的模样。 瑶光剑是南扶光初入宗门、拜入宴几安门下成为唯一弟子时,宴几安开了自己的兵器库交于她的—— 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这剑和你名字很像,便拿去用罢。」 这么多年,南扶光从身高还没剑长只能拖着剑在地上转圈瞎闹,至入道能御剑飞行,哪怕如今她已修至筑基末期,这等从宝库随手拿来的中等品质法器实则早已配不上她,她也做到人在剑在…… 众人闲着没事干事,经常聚在一起畅想过一万种宗门第一大师姐的瑶光剑有朝一日光荣退休的情节—— 斩妖除魔? 救济苍生? 还是镇邪定气,玉石俱焚? 但肯定不包括眼下这种:被(怀中抱着另一个女子的)宴几安看了一眼,看碎了。 不知道南扶光怎么想。 反正站在面无表情的云天宗第一大师姐的身边,桃桃觉得自己也要碎了。 …… 周围安静的太可怕了,大部分人此时此刻只想抱头鼠窜。 关键时刻,哑巴宗主谢从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在一片死寂中,他清了清嗓音,终于还是开了口打破沉寂:“仙尊,敢问这位姑娘是——” 宴几安没有回答。 事实上,云上仙尊从方才开始就一直保持着微微偏过头的角度没动,此时此刻,他的目光依然是淡然落在五步之遥外,少女的侧脸上。 视线至她耳边方才御剑时有些弄乱的耳边碎发扫过,阳光之下,碎发末端好似笼着一圈微妙的光晕。 “山下偶遇,机缘。”宴几安嗓音平淡,“归时匆忙,忘了通知。” 谢从懒得问这位仙尊到底在与谁鸡同鸭讲。 正巧仙尊也无须谁对他这番言论有所回应。 自顾自讲完,宴几安已然抱着怀中人,往赤雪峰方向御剑翩然离去。 …… 赤雪峰作为云天宗山门三座主峰之一,除却缥缈仙雾笼罩,更是常年白雪覆盖,山顶有陶亭。 云上仙尊日里住行、闭关修炼都在陶亭,仙尊喜静,是以赤雪峰有云上仙尊亲自布下的步入禁制—— 倒也不是多了不起的阵法,不过除却寻常在陶亭走动弟子,闲杂人等皆不在禁制名单上,无法靠近赤雪峰罢了。 主峰本就巍峨宏伟,陶亭在山顶,非御剑不可登高而上,这也是赤雪峰禁制名单内人员南扶光钻了空子,总是宗门内御剑飞来飞去的主要原因。 ……问就是没乱飞,在回(离开)陶亭的路上。 说回陶亭,虽然名字不够响亮,但占据整座山头的仙尊居所又怎会寒酸,一眼望去,仙雾灵起之下琉璃瓦羽依山而立,俨然是一座熠熠生辉的宫殿。 宴几安御风踏剑而行,只听见仙袍朴蔌翻飞,顷刻已至大门,大门上黄铜镇兽原本沉睡状,在前者落地一瞬似感应主人归来,那闭上的兽眸张开,露出绿色宝石质地眸瞳,嘟囔着“回来了”“回来了”—— 紧接着“嘎吱”“嘎吱”的金属摩擦呻吟中,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 无迎接仙童或者宗门弟子,巍峨宫殿冷冷清清,宴几安却仿若早已习惯,眉眼不动,目标明确,怀抱怀中女子往偏殿而去。 待在一座偏殿床榻放下怀中人,他俯身探指检查其气息,确认吐息平稳,便收回手。 昏迷中的女子还未醒来,宴几安垂眸,那深不见底星眸始终目无波澜,毫无留恋直起腰。 薄唇轻启,正欲言语,回身对视上身后那双眼,眉宇沧桑,眼皮褶子多层,眼角皱纹很深…… 他微微一愣, 顺带嘴也闭上了。 云天宗宗主揣着手立在原地,满脸四平八稳,仿佛一点儿也没注意到眼前仙尊的不自然停顿微愕—— 找的不是他呗。 谢从语气恭敬又不怎么客气地从鼻腔深处哼哼了声:“仙尊有何困惑?” 仙尊真的有困惑。 “日日?”长长的睫毛抖了抖,“人呢?” 怎么没跟上来? 谢从看眼前男人一脸茫然,好似真的没想明白他那唯一的好徒弟怎么没像寻常一样,理所当然地、紧紧地跟在自己身后,跟着回到陶亭。 谢从心中浮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微妙…… 大概就是,您也有今日? 真是的。 差点笑出声。 “仙尊贵人多忘事。”谢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沾一点情绪,“这陶亭位于赤雪峰顶,高千丈余,自然是要御剑登来,而南扶光的剑——” 刚才您亲手给碎了。 尾音拖长,意味深长的省略部分中,只见云上仙尊那双死水寒潭般黑眸闪烁了下,谢从叹了口气。 忍了忍,然后还是没忍住要往星星之火上浇壶万年鲛油。 “赤雪峰也怪高的,那南扶光平日娇生惯养,现下总不能让她靠两条腿两条胳膊从山底爬上来。” 语落,这一次云上仙尊的唇角也抿紧了,大概是真的想起方才自己似乎是做了一些不太妥当的事,他下意识地往偏殿门方向看了看。 自然是不可能凭空出现个南扶光的。 略一停顿,云上仙尊似又想起什么,素来淡漠嗓音中终于染上一丝丝不确定,“她的手?” “不知。”谢从已然揣着手道,“大概要看仙尊方才碎剑时用了几分力道。” 宴几安蹙起眉。 …… 太阳东升西落,透过云层的余晖金光撒在琉璃瓦顶,已经是接近晚课时间。 宴几安终于在陶亭正殿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徒弟,拎着裙摆,迈过门槛,少女从容喊了端坐在主座、不知道坐了多久的仙尊一声“师父”,便自顾自找到了寻常自己坐的那把椅子,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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