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慎提笔蘸墨,数次落笔却又数次提起,任凭昂贵的金花信笺一张又一张地被浪费。 他不知该如何回信, 诉说再多思念又有何用? 娘子根本不在意。 良久,裴君慎黑眸沉沉,到底是忍耐不住, 在信笺上写道:“娘子可要, 来定西见一见司无明?” 次日一早, 这封每个字都是试探的书信便由定西走官道送往长安。 七月初十, 黄昏时分, 夫妻两人的信笺几乎同时送到对方所居府邸。 这天还是郡主府开府宴的日子,正值荀休, 崔英早在数日前便亲手写下一封又一封的宴贴送去从前曾与裴君慎交好之人的同僚官邸, 崔府、沈府、哪怕是与她不对付的崔蓉, 崔英都递了封帖子。 但来郡主府参宴的人并不多。 崔府中,伯娘和伯安兄长都来郡主府恭贺崔英,大伯崔嵩明也送了份高调的贺礼来表达自己与崔氏的态度。 沈府中,沈侍郎因轮值没来,但让沈夫人与沈姝过来郡主府参了宴。 崔蓉没来, 甚至连封婉拒的回帖都不曾让人送来, 明明白白的不想与她扯上关系。 崔英并不意外她的选择, 给她送那封宴贴只不过是最后一支橄榄枝。 崔蓉若接了,她今后便会尽力照顾, 若不接,她正好轻松一点。 除此之外, 过来郡主府参宴的人便只有金吾卫指挥使李裕广和此次负责修缮郡主府的两位工部主事。 大理寺李寺卿与其他几位寺丞, 以及金吾卫沈副使则都是送了份贺礼来。 宴席散后, 崔英将这些人一一记在了心里。 至于没来的,自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为这场开府宴忙碌了整整一天,崔英回到裴府时手脚酸软,却还不能歇,回到后院后,便在青玉的监督下练习扎马步。 从前在安平时只需要勾心斗角,能用到拳脚的时候不多,她又顾忌着原本崔英的性情不敢太过钻研功夫。 不想来到长安之后竟是一次又一次遇险,且碰见的对手还一次比一次厉害,她不能再荒废了,也不想为了不让别人发现她的身份而束手束脚。 若注定难逃一死,那她至少不能死的那么憋屈,死的那么不明不白。 夕阳西下,晚霞映满天空,可正值盛夏的长安却不会因夜幕降临而变得凉爽。 空气闷热,青玉站在廊檐下,看着忙碌一天仍主动坚持训练的郡主,玉眉渐渐蹙起。 前些天郡主初来请她赐教之时,她本以为郡主坚持不了几日,没想到郡主竟远比她想的有韧性。 今日她明明言明可以不练,郡主却从容坚持,还云淡风轻地跟她说了一句:“跟被人拿剑生擒相比,这可不算苦事。” 说完,郡主就回房中拆去雍容华贵的金钗步摇,换上练武服,顶着热浪汗流浃背地听她训练。 半个时辰后,青玉望向香炉中即将燃尽的香,柔声开口:“郡主,今儿就到这儿吧。欲速则不达,您今日若是练伤了,岂不得不偿失?” 崔英闻言抬眸望着香炉中那柱香彻彻底底堙灭进香灰之中,才沉沉吐出口气,起身喘息道:“好,那我先去沐浴,一会儿咱们一块用晚膳。” 青玉颔首,目送崔英进屋。 浴室里早就备好热水,崔英拿手试了试温,发觉这会儿温度正合适,她垂眸解开腰绳,褪去衣衫,迈进浴桶中舒舒服服地长舒一口气。 耳边却忽地响起敲门声——“姑娘,碌叔刚刚送来了姑爷的信,您是要现在看还是沐浴后再看?” 崔英闻言顿时坐直,揉了揉发酸的胳膊道:“进来,我现在看。” 翠梅“嗳”一声,推开浴室门后便取了块擦手的棉帕一块送去了屏风后头。 崔英趴在浴桶边从她手中接过棉帕,笑眸亮晶晶:“谢谢。” 不知是羞得还是因外头天气太热,翠梅面色微红,将信交给崔英后便匆匆垂首退了出去。 崔英望着小姑娘逃跑似地背影,摇首轻笑,仰过身,长指轻动拆开了信封。 可当她看清信上的内容,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在嘴边。 他上回洋洋洒洒写了好几页纸,这回却只有一行字——“娘子可要来定西,见一见司无明?” 崔英凝了凝眉,又打开信封仔细往里望了望,确实没有其他物件,只有这信笺上写了一句话。 这裴君慎是什么意思?她去见司公子作甚?故意转移话题,还是说……他是在借司无明在暗指他自己? 可上回他写信明明挺直白,这回怎么突然含蓄了起来? 崔英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用罢晚膳来到书房写回信时,她才忽地灵光一闪,脑子里冒出一个极不靠谱的想法。 这都多久了,那厮、该不会、还在误会她跟司公子吧? 想到此,崔英眸光微凝,放下笔,又抽出裴君慎这封信细细琢磨了片刻。 片刻后,她摇摇头放弃,罢了,不管他是真的在误会还是借此来转移她的注意力,她都解释一下不就好了。 至于之前裴君慎故意隐瞒之事,如今时过境迁,她当初那点气早已飘到九霄云外,找不回来了。 崔英放下信笺,重新提笔蘸墨,伏案写起回信。 与此同时,定西常平大街东水巷。 裴君慎甫一回府,便问裴叔:“可有从长安来的信?” 自打他来到定西,几乎每日都会有此一问。裴叔哪能不知自家大人这话的意思,当即献宝似地递上一封厚厚信笺道:“有,大人您看,这是夫人寄来的,如此厚实,不知装了什么?” 裴君慎抬眸看了眼这封分量十足的信,连日来阴沉的脸色总算略有和缓。 他接过信封,忽地问道:“司二最近如何?” 虽将人带来了刺史府,但裴君慎公务繁忙,日日忙至深夜才归,除了偶尔能与司无明一同用顿早膳,两人极少见面。 裴叔道:“司公子近来心情不错,今日还与裴淳一起外出去了青山寺踏青。” 裴君慎轻轻颔首,负手走进书房:“两人现在何处?” 裴叔:“半个时辰前才回来,裴淳现在听风堂,司公子则回了临水轩。” 裴君慎听着摘下官帽,走到书案前道:“您也回去歇着,我在衙门用过晚膳了。” 裴叔笑:“是,老奴告退。”——话落躬身退出书房。 定西刺史府与长安城的裴府不同。 早在裴君慎来此之前,定西节度使谢永长便将刺史府上上下下的仆从全都换成了他的人。 此刻裴叔虽回了听风堂,但在静思院外还守着两个随时听候差遣的小厮。 这事儿有利有弊,弊处显而易见,裴君慎一行人的一举一动几乎全在谢永长的监视之下;至于益处嘛,也显而易见,裴叔和裴淳等人皆更能抽出手去做那些要紧的事。 他们既想监视,那便让他们监视着。 裴君慎遥遥望着裴叔迈出院门,这才敛神,长指飞速翻动拆开书信。 按时间推算,娘子寄出这封信的时候应当还未收到他那封明晃晃试探她心意的信,所以……这信是因想念他而写吗? 裴君慎心怀期待,拆开信封后竟有些不敢直视,薄唇紧绷绷地抿成一条直线,又深深呼吸了两口气,这才略显忐忑的将信封中的信笺掏出。 这一掏,他眼睫轻颤,后牙槽顿时紧咬。 信封中信笺薄薄只有一张,倒是有本簿册,一本写着《卜卦录》的薄册。 裴君慎一看字迹便知那是自家娘子亲自誊抄的,可这《卜卦录》怎么可能是写给他的呢? 再翻开对折的信笺,那上面一个一个字,密密麻麻全是对司无明的关心——“……夫君,你隐瞒我的事,我暂且不与你计较了,不过你既把人带走了便要将人照顾好,我在信封中附了一本可用手指阅读的盲册,使用方法如下……” 裴君慎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最后,几乎要将自己的后牙槽咬碎。 月朗星疏,夜华如水。 司无明所住的临水轩,名如其地,正在一座依水而建的宅院。 他今日与裴淳去青山寺踏青,累极,沐浴过后便披着墨发临窗而坐,感受起耳旁清爽的风和院外随风而动的孱弱水流。 定西靠近漠北,常有干旱,水源远不如长安充实,这么一方巧心修建的池塘极为难得。 裴兄却将此地留给他住,实在是却之不恭啊。 “唉。” 司无明不由轻叹一声,心道:裴兄待他当真是太好了。 不料这刚想起曹操,曹操竟就到了。 门外,司伯敲门道:“公子,裴大人来看您,您可睡下了?” 司无明一听,蒙着薄纱眼皮微动,嘴角顿时漾起笑意:“没呢没呢,快请裴兄进来。” 司伯闻声顿时露出一脸褶子笑,当初公子要定西时他顾虑颇多,可这些时日瞧着公子的心情越来越好,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他的顾虑便没有了。 曾医令和荀老其实早就对他们说过,公子的眼睛恐怕此生都无法再见光明。 只是……他们一直不愿放弃。 思及此,司伯敛敛神,推开屋门看向裴君慎:“裴大人,您请进——” 只要他们公子能想开,今后再说门好亲事娶妻生子,他们司氏一族便就还有希望。 裴君慎颔首迈进屋中,待司伯关门退到外头之后,他才走到窗前矮榻,径直看着司无明道:“司二,你今年已二十有二,也该定下门亲事了。” “咳!咳咳!”司无明刚刚摸到茶盏送进嘴中,一听裴君慎此言,顿时呛了嗓子。 “裴、咳、裴兄,这无缘无故的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他说罢放下茶盏,不知是因方才那阵急咳还是因裴君慎方才说出的“定亲”二字,这会儿竟连脸带脖子全都红透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在2023-04-23 00:30:16~2023-04-23 22:56: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狗不理包子、樱桃、糖醋排骨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4章 止步于此 ◎大人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长安, 静思院。 崔英原本早早写完回信便回了卧房就寝,可躺下之后,她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窗外月光盈盈, 脑中全是裴君慎信里的那句话——“你想不想来定西见一见司无明?” 那厮仿佛就贴在她耳边,用或低沉、或清润、又或凶狠的语调不厌其烦地问了一遍又一遍。 真是烦死人了。 崔英懊恼地扯了把衾被,捂着脸闷声哀嚎。 须臾, 她倏地掀开衾被, 杏眸里氤着一层饱含怒气的水光。 崔英愤而起身, 披上帔衣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跑去了前院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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