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宋慧娘说:“剩下的那半碗汤便是证据。” 仵作这时也站出来说:“经老夫查验,从死者张二狗身上查验到的毒物,和证物——也就是出自百味轩的这半碗汤里的毒物是一样的。” 贺永安“嗯”了一声。 上一轮的时候,他就是听了仵作的话后,便认定是任铁生投毒,所以才对他用得刑。 但那时任铁生有“动机”! 宋慧娘找来的证人——对门邻居赵婆子,一口咬定她亲眼瞧见这俩人有过不轨。 贺永安便将目光转向赵婆子,沉声问道:“你上次一口咬定亲眼瞧见任铁生和宋慧娘有过不轨,如今还这样说么?” 赵婆子一双眼睛闪啊闪,作冥思苦想状:“老身倒的确见过一两次……” 贺永安将惊堂木狠狠一拍:“到底是一次还是两次!?” 赵婆子吓得一激灵,忙俯下身连连磕头:“老身年岁大了,也记不太清了……” 贺永安还记得宋慧娘之 前的“记不清”,这三个字简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他现在还臊得慌。 他冷冷一笑:“是记不清,还是故意胡说!?” 赵婆子吓坏了,她当然不可能记不清。 之所以这样说,自然是因为宋慧娘来之前曾许诺她,只要让害死张二狗的恶人定罪,便给她二两银子作为答谢。 “老身……”她狠狠哆嗦了一下,二两银子和作伪证被定罪之间,孰轻孰重她还是分得清的,于是忙不迭说道:“老身不敢胡说,是……一次。” “哪次?”贺永安追问。 “就是昨个儿那次,那汉子给宋慧娘送饭,两人在门口眉来眼去……” “她胡说!”任铁生吃过止疼药后,也终于恢复了些许力气,为自己争辩道:“我根本不认识那张家娘子,之所以到她家,也是因为她说她夫君想吃百味轩的吃食,我……” 他说着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还喷出了一口血,显然之前的刑罚已伤及了他的内脏。 别人或许不懂,贺永安却比谁都明白其中的门道。 这一看,就是行刑的人受了贿赂,用刑的时候下手过重导致的。 心中的恼恨不由更盛,贺永安再次狠狠一拍惊堂木,“刚才对任铁生施杖刑的是哪几个!?” 站于大堂两边的衙差中,至少有一半“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求大人饶命!” 他们心里也明镜似的,贺永安既然能这样问,就必然已经发现了他们的猫腻,若是乖乖认罪,顶多也就挨几个板子,毕竟这种事哪个衙门没有?县太爷自己也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若继续负隅顽抗,让县太爷下不来台,那就不是几个板子的事了,县太爷一怒之下将他们定罪收监也不无可能。 “你们收了那宋慧娘多少贿赂?”贺永安黑着脸问。 “二……二百文钱。” “区区二百文钱就能让你们视我大晟律法于无物!”贺永安咬牙看着堂下跪着的几人,扬手将一支火签扔在了地上,“来人!押下去,每个人十个板子。” “是!”另一半衙差上前,一人架起一个,出了大堂。 不多时,外面便传来了此起彼伏打板子的声音。 那阵仗,真是要多震撼有多震撼。 宋慧娘这时显然也吓坏了,小脸煞白,掩在衣袖下的手指也抖个不停。 “宋慧娘!” 贺永安看准时机,又狠狠一拍惊堂木,喊着她的名字道:“你可知罪?” 宋慧娘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嘴唇也跟着哆嗦起来,“民……民妇知罪!” 她说着便深伏于地,嘤嘤哭了起来,身子也抖成一团。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完全破防,下一步就该将如何毒害张二狗,又如何陷害任铁生的事全盘拖出时,她却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梨花带雨地说道:“民妇知罪!民妇不该贿赂衙差,让他们在对任铁生施刑时下手重一些。” “但民妇这么做,也只是恼恨那任铁生心狠手辣,想让他多吃点苦头罢了。” “他可是毒害了我的夫君啊!我那可怜的夫君,才二十岁啊,正当壮年,却因他而丧命,我也沦为孤寡,至此无依无靠……难道我不该恼恨他么?” 原来就刚才那一伏地的功夫,宋慧娘突然想通了。 反正人她已经杀了,认罪便只有死路一条,那倒不如赌一赌,或许还能拼一线生机。 而她的赌注便是—— “也不瞒大人,那赵婆子也是我找来的,我承诺只要她帮我作证,就给她二两银子。” 听到这话,赵婆子白眼一翻,差点没晕过去。 宋慧娘继续说:“还有之前那位公子问我的,何时与任铁生相识,与他最近相见又是哪一天,我也答不上来,那并非是因为我真不记得。而是因为……我与那任铁生,统共就只有一夜姻缘。” “我又怎会料到他如此丧心病狂,居然会为了区区的一夜姻缘,心生觊觎,继而残害我的夫君?” “民妇虽为草芥,却也懂得升堂问案需讲证据的道理,可民妇拿不出来。民妇这里,只有满肚子的冤屈和无法诉说的苦楚,所以民妇才出此下策。” “但民妇不觉得有错!民妇想要的,也只是一个公道而已。” 她越说情绪越激动,最后倏然一扬脸,一双含泪的美目紧紧看向堂上的贺永安,义正词严问道:“敢问大人,难道无法佐证的害人就不是害人了吗?” 没错,她赌得就是任铁生也没有证据反驳她。 所谓黑白,何谓黑白? 这个事非不分的世道,她早看清了,自然也玩得转。 而待她这些话说完,除了被气得又吐了好几口血的任铁生,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赵显明也皱起了眉。 他自然是不信宋慧娘说得那一套的,但一时又实在想不出戳破她这番言论的那把矛。 换句话说,宋慧娘的这番话,单就逻辑性而言,简直无懈可击。 他之前显然也有些低估她了。 赵显明都理不顺的事,苏青柠和二丫头他们就更理不清了。 苏青柠还好点,现在才开始迷糊,二丫头和店小二还有林天奇他们仨,早在踏进这县衙大门就一直迷糊着。 所以他们全程也都没说话,只跟看戏一样,三脸懵懂地跪在地上等待下一幕大戏的上演。 贺永安也久久无言,他是真的有些累了。 这起案子审的,不光费衙差,也费他这个县太爷。 就这一晚上耗费的精力,都快赶上他之前一个月,甚至好几个月审案加在一起的精力了。 他疲累地捏了捏眉心,坐在一旁的师爷这时站起来说:“大人,要不先歇一会?这都一夜了,身子要紧。” 反正一时也审不出个结果,略作思考后,贺永安点了点头:“那就先休堂,我去后面歇一会儿,这里就交给你了。” 说完贺永安便起身离开了,师爷则对着堂下的众人大喊道:“大人有令,先休堂,除嫌犯任铁生外,其他人可自由活动,但不得离开县衙大堂。” 闻言,别说苏青柠赵显明他们,连衙差们也脊背一塌,疲累地叹了口气,纷纷放下手中的水火棍,找地儿歇息去了。 二丫头他们仨也赶紧爬起身,过来找赵显明和苏青柠,“赵公子,阿柠姑娘,你们怎么样?” 赵显明自是没事,他自始至终一直坐在轮椅上,他倒是比较担心苏青柠,跪了这么久,膝盖一定很疼吧? 他忙伸手去扶苏青柠,“怎么样,膝盖疼吗?” 说来也怪,之前苏青柠其实并没觉得有什么,疼肯定是疼的,却也没到不能忍受的地步,何况她也从来不是娇气的人。 但如今被赵显明满含关切的眸子这样一看,莫名就有些委屈,起身时也趔趄了一下,“有点儿。” “那快找个地方坐下歇歇吧。”二丫头忙搀着她,在一旁的角落坐下了。 店小二和林天奇自然紧随其后,赵显明本来也想跟过去,看了眼仍躺在地上的任铁生,拧眉想了想,摇着轮椅朝他走了过去。 任铁生因是嫌犯,哪怕是趴在地上不能动,旁边仍有一个衙差守着。 赵显明过去冲衙差一礼,“我想问任铁生几句话,差爷可否行个方便?” 那衙差之前也曾亲眼看见赵显明凭一己之力让县太爷翻案重审,对他自是颇为顾忌,便点了点头:“请自便。” “谢了。”赵显明冲衙差再一礼,便俯下身子担忧地看着地上的任铁生,“现在感觉如何?还撑得住吗?” “没事。”任铁生惨白着一张脸摇了摇头:“服了公子给的药后好多了。” 想到今天要不是赵显明,他这会儿估计已经被收监等候问斩了,任铁生眼中又涌出泪来,艰难地支起上半身,冲赵显明抱拳道:“公子今日之大恩,小人没齿难忘,若小人还有命走出这公堂,日后必当牛做马,以报答公子。” “先别说这个。”赵显明忙拦住他,“眼下你伤势过重,最要紧的还是保存体 力,以后的事等以后再说。” 任铁生这才躺了回去,想了想,赵显明又道:“我来其实是想问你,你与那宋慧娘当真没有瓜葛?” “没有。”说起这个,任铁生又红了眼眶,“我根本就不认识她,昨天去她家送饭,也是她说她夫君身子不好,她手里东西又太多,不方便提拿,才让我送去的。” “赵公子!”任铁生说着又激动起来,一把抓住了赵显明的衣服,“你一定要相信我,我没有害人,我没有害人啊!” 这时苏青柠他们也歇得差不多了,便也都围了过来。见此,店小二忙蹲下身子,拍着他安慰道:“我们当然信你,你放心,不光赵公子,我们都会想办法帮你的。” “对对对。”二丫头也说:“咱们都是一家人。还有赵公子和阿柠姑娘那么聪明,他们一定能想到办法帮你洗清冤屈还你清白的。 “嗯嗯嗯!”林天奇也跟在众人身后郑重地连连点头。 苏青柠原本也想劝慰两句,但见话差不多都被众人说完了,便也没再说什么,一转头,正好看见赵显明深锁着眉,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道:“是不是想出什么了?” “没有。”赵显明摇了摇头,“只是觉得有些奇怪。” 苏青柠:“哪里怪?” “缺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动机!”赵显明说:“直到现在,我都没有想通宋慧娘的动机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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