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 苏霓儿不情不愿,小半边臀堪堪挨着椅凳,侧过身子,始终不愿给他个正脸。 陆卫青放下酒盏,音色沉沉。 “你是后宫之主,言行举止需得端庄稳重,怎能这般失礼?” 刚才她砸筷子的动作过于猛I浪,弄得碗里的白米饭洒得到处都是。 八仙桌本就不大,有几粒米饭甚至跑到了陆卫青面前的碟里。 她心中有气,想说她不是后宫之主,想说她尚未得到这样的名分。 可睨到陆卫青紧抿的下颌线时,再看看满桌子的狼藉,所有的憋屈生生卡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卫青没唤宫女拾掇。 他将苏霓儿的碗筷重新摆正,取了袖子里的织木棉花的绢子,轻拭她下巴处沾着的一粒白米饭。 再开口,声音柔了几许。 “糟糠之妻不下堂,他们此言大逆不道,该罚。” 苏霓儿一愣:“......罚了?” “嗯,罚了。” 凡是在大殿谏言的,赐三十大板;凡是屡教不改固执己见的,贬去偏远之地沦为庶人。 “纵是再难缠的臣子,只要被夺了权势,如同猎兽没了爪牙,亦不可怕。” 他的语调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却如暮钟般震耳,砸在苏霓儿的心尖尖上。 “你真和他们作对?你疯了?没了他们的支持,你还能当皇帝么!” 陆卫青不禁笑了,笑地昳丽多姿、笑地肆意淡然。他捉了她的手儿放在掌心揉了又揉,动作虔诚,无一不是温柔。 “娘子始终是在意我的。” 苏霓儿的手儿一点不软。 死人堆里长大的孩子,做惯了粗活,纵是入宫后矜娇细养,也养不出大家闺秀那般的柔软。比起来,陆卫青的手比她细嫩多了。 想当初她就是瞧上他一副好皮囊,被他的俊美面容蒙了心,才揽下所有的脏活累活,让他读书让他练字、让他一双小乞丐的手生得比书生还漂亮。 苏霓儿悔不当初,急匆匆从他掌心里抽离。 他却不以为意,简单地说起他这些年的经历。 说那些老臣很狡猾,扳倒他们费了好多心思;说那些骂过苏霓儿的文人,都被关起来了。 偌大的上京,再难有人敢诋毁苏霓儿的半句不是。 酒盏已空,陆卫青再取一壶。 许是冷酒伤喉,他的嗓子透着淡淡的嘶哑,还有看尽人世繁华的漠然。 “做帝王也不过如此,尔虞我诈、筹谋算计,不算快活。” “那是,” 苏霓儿嗤笑。 宫里锦衣美食、雕栏玉砌,却比不得外头逍遥自在。 没入宫的时候,无人催促他几时起床,只要他愿意,搂着她从天明睡到天黑亦不为过; 更没人在后头亦步亦趋地跟着,连夜里要了几回水都记着,次数稍稍多点,就在外头喊停,生怕他龙体疲乏,拖虚了。 提起未入宫时的趣事,苏霓儿到底是欢快的。 陆卫青静静听完,始终没有回话,半晌后又说朝中不乏青年才俊,眼下他相中了一个,已提前拟好诏书。 “等会儿,” 苏霓儿终于品出了一丝儿不对劲,直直地望进他琥珀色的眸子,“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做皇上了?” “为什么?你熬了这么多年,不就是为了今天!”
第2章 得知陆卫青有退位让贤的想法,苏霓儿颇为可惜,甚至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挫败感。 她知道他一路走来有多么不易。 未入宫时贫困潦倒的落魄、面对仇敌时的隐忍、数次路过皇城门口却只能偷偷回望的无奈;入宫后文武百官的不信任、权臣的刁难和打压...... 他从肮脏的泥泞里爬起来,不顾满身的伤痕累累,将伤害他的人一一踩在脚下,苦苦筹谋多年,才有了如今的百官折服。 他却轻描淡写地放弃了。 苏霓儿想不通。 “最穷的时候,你晚上就着煤灯苦读,说你会活成人上人,不让任何人欺负咱们;” “你娘死前说什么了?说你是皇家子嗣,先苦其身再平天下,你就该是这世间的主;” “你忘了,都忘了么?!” 苏霓儿细细地数着陈年旧事,一样一样说给他听,企图换起他体内燃烧着的喷薄的欲,对权力渴望的欲、对金钱贪婪的欲。 他却始终无动于衷,像是一汪平静的湖水,纵是湖底再波澜壮阔、潮流暗涌,也激不起他心头的半点涟漪。 他淡然一笑。 “你说无论我身旁有多少女子,你都信我,为何现在不信了?” “你说只要对着石头拜过天地,便是我的妻,为何现在不肯认了?”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直直望进她的瞳里。 “就许你反悔,不许我洒脱一回?” 调侃轻松的语气,似说笑般,带着几分只有苏霓儿能懂的讨好。 心肠再硬的男子,无论双手沾染过多少血,卸下那层矜贵清冷的皮,骨子里也是长不大的男孩。 换做从前,她早涨红着脸儿和他争论不休了。 倘若她说不过,她还会故作凶狠咬他一口,诱得他反手将她捞在怀里,微红着耳尖让她别动。 可惜,他们再回不到从前了。 是他变了心,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她。 她只冷淡淡瞥了他一眼:“不是同样的事,不能如此比较。” 他怔了片刻,似没料到她会这般平静,凝视着她的眸光沉了又沉。 “其实......日日吵架也未曾不好。” 苏霓儿不觉得。 年少时不知情之深浅,满心满眼都是对方,纵是无意脱口而出的咒骂,也是亲昵的、缠绵的; 入宫后心生嫌隙,所有的信任在看不到头的等待中消失殆尽。 当最后一抹忍耐被折断,彼此红着脸数落对方的不是,留在伤口的只有难堪的回忆。 她和他,终是两相生厌,无关争吵,是败给了岁月。 陆卫青覆上琉璃酒盏的杯沿,垂下头,难掩眸底的落寞。 再开口,温润一笑,似已释然。 “莫要再劝了,我决定的事不会改。” 他说的是退位让贤的事。 那倔强又执拗的态度真真急死人了。 却不是任何人能左右的。 短暂的沉默后,陆卫青拧眉望向窗外庭院里繁茂的紫藤花,喃喃低语。 “四年了。” 四年前,他亲手种下满院的紫藤花。 细嫩的苗儿,埋入泥土的时候颤颤巍巍的,轻轻一掐就能断了,如今已是枝蔓缠绕、花开满院。 苏霓儿怕他误会。 “我可没管,是宫女们勤快,施肥浇水伺候得好。” 陆卫青颔首,也不知听懂了没,眸底是一望无垠的深邃。 他娴熟地用筷箸掰开花生米,将一粒花生米掰成两半。他吃一半,往她碗里夹另一半。 苏霓儿瞬间就慌了,忙侧过头不看他。 从前做小乞丐的时候,花生米是她最喜爱的零嘴儿。她舍不得吃完,总偷偷藏在兜里,瞧着哪日陆卫青练字疲乏了,便喜滋滋地惦着脚,往他嘴里塞一颗。 这个时候,他会将一粒花生米掰成两半,留一半喂她。 时过境迁,面对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关怀,她多少有些赌气,尽捡不中听的话讲。 “皇上大可不必如此,我受不起。” 许是不愿与她计较,又许是喝多了没听见,他放下银色的筷箸,垂眸静默了一会儿,那宽厚的双肩似在隐忍着颤抖。 再睁眼,他明亮的眸底一片清明,只那根根分明的睫尾有淡淡的湿意。 “都说女人小肚鸡肠、最爱捕风捉影,看来不假。” 他在苏霓儿的粉颊下使劲掐了一把,一点不温柔,多少带了些恼意。 “那件事是你误会了。” * 陆卫青说的是四年前的事。 彼时的苏霓儿心情甚是低落,躺在景阳宫内殿的黄花梨拔步床上,盈盈美目晕着一汪春水,巴巴地落着泪。 日落时分,黄昏渐晚,陆卫青终于赶来。 他先是一怔,然后大跨步停在她床榻前,略带老茧的指腹抚过她脸上的泪痕,笑道。 “听说娘子......吵架吵输了?” 苏霓儿的泪落得更凶了。她缓缓合上眼睑,似不愿再看他,撇开头。 陆卫青俯身,结实的双臂亲昵地环住她。 “去骂回来?为夫给你撑腰。” 苏霓儿于泪眼婆娑中瞪了他一眼,将一个桃红色的荷包砸在他身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和我说笑?你在外头养的狐狸精都找上门了!” 荷包是苏霓儿入宫之前亲手绣给陆卫青的,他一直随身带着。 今个下午,一个打扮华贵的官家小姐来寻她,傲娇地宣誓主权,说陆卫青昨夜宿在她那儿,荷包便是他留下的证据。 苏霓儿识得这位官家小姐,是当朝国辅的掌上明珠,是眼下最热门的“皇后之选”。 苏霓儿自是不信的,可对方说得有鼻子有眼,由不得她不信。 陆卫青似是一怔,好生一番回忆后,眸底闪过难辨的情愫,却很快被他掩下。 他挥手,示意伺候的侍女都下去。 等到殿内只剩下他俩时,他默默捡起地上的荷包,仔细地擦拭过荷包上的灰渍,极其自然地挂在腰间。 “一个荷包就判了我的罪,娘子断案好生不讲理。” 他温润的语气带着七分傲娇三分讨好,凑近时好看的桃花眼微眯着,全然没有帝王的威仪,似极了未入宫时宠她的少年郎。 苏霓儿在他胳膊上使劲掐了几把。 “那她怎会有你的荷包?你们昨晚是不是在一起?” “是,但我们确实没做过.......” “那你就是承认了?” 苏霓儿一想到昨晚陆卫青和那个狐狸精缠绵整宿,她就气得肝疼,嫌弃地一把推开他,似推开一件晦物。 而那位官家小姐,更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她骂我,指着我的鼻梁骂,什么难听说什么......陆卫青,你们太欺负人了!” 当时苏霓儿和官家小姐在凉亭里,苏霓儿不想争辩,往内殿走。 对方却是个骄横的,指着她的肚皮破口大骂,说她伺候陆卫青多年,竟无所出,对得起皇家的列祖列宗么? 还不如早早收拾包袱滚蛋! 苏霓儿受不了了,扬起巴掌就要打人,硬生生被宫女们拉开了。 是以,她何止是吵架吵输了?她是被羞辱了! 委屈和不甘齐齐袭来,苏霓儿痛苦地望着陆卫青。 她十七岁陪陆卫青入宫,现下已经二十岁了。 入宫以后,她本就没有多少机会和他黏在一起,想着她若是能诞下嫡长子,兴许那些老臣们能看在皇子的份上,许她些安宁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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