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白费力气了。” 死亡让人迅速懂事成熟。他就要死了,没有被挖出去的价值。 “你还活着啊。”高处的女童语调惊喜上扬, 又继续轻手轻脚搬石块。 不知为何石块瓦碎在她手中看不出分量,像是传说中资质天成的修真者。 可她皮肤又极其脆弱,锦衣罗裙沾染尘灰变得灰不溜秋乱蓬蓬,手臂被木棘划破涌出一滴滴的红。 血红又一次映到千羡欢眼中,父母惨死画面再度涌入, 他近乎惊惧喊了声不要再搬了。 “我就要死了,你不要再搬了。” “你还活着啊。” 阳光下的女童疑惑平直陈述, 抱起一块碎石, 幼嫩手指被勒出红痕, 又一次划破出红色。 深红血色从空隙滴落, 再次滴在千羡欢冰凉脸上,溅起一片小小的暖意。 他真不知道这个看上去比自己还小的幼童哪有这么大坚持,硬是一点点挖掘开断壁残垣。 最后犯难惊到那根竖竖贯穿千羡欢胸膛的细柱子上。 “给你。”女童思考片刻眼睛一亮, 从怀中摸出一个包裹一层又一层藏得严严实实的环盒,啪嗒冒出一颗滴溜溜转动的丹药,伸手探向千羡欢。 千羡欢看了她不知多久,顺从张开口吞下那颗入口即化的丹药, 属于修真灵体的暖流涌动。 他屏息凝神直接上前两步, 迎着细柱尽头硬生生血淋淋贯穿走了出去, 胸膛洞口空荡荡的, 疼痛到麻木。 千羡欢慢慢环顾一圈,弯腰收拾父母兄长、各个宾客的尸骨血肉。 女童呆看了一会,上手帮忙捡起散落各处的断肢残臂。 火焰隆然熊熊燃起,尘土翻飞。 两个几乎是泥人的小孩站在烈火前,千羡欢眼睛盯着焰火,粗糙沙哑嗓音忽而出声,“你不高兴?” 女童偏偏头茫然看他。 “你刚刚走过来的时候。” 千羡欢转头看向比自己还矮一点的幼童。原先漂亮锦衣罗裙被勾破得褴褛,白嫩脸蛋也抹上一层层灰黑,变得脏兮兮的。 他认认真真问了一遍,身躯是前所未有的轻盈透彻,带着连自己都没发觉的平静杀气。 “是谁让你不高兴?” 女童眼睛委屈垂了垂,胖乎乎手指头抬起指了指自己。 “我、我的眼睛,和大家都不一样。” 千羡欢愣了愣,注意到女童那的确是与众不同的寡淡眸色,浅淡得像是他对着太阳见过的琉璃珠。 “很漂亮的。”他点头,重复了一遍,真心实意觉得很漂亮。 “大家都说我是怪物。”女童满脸难过。 那些人都笑话她的眼睛,说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就她奇怪,没有人会和她一样。 “我也和其他人不一样。” 千羡欢指向自己的眼睛。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瞳孔被血液污染出浑浊色泽,在面不改色用力一按下更显晦暗可惧。 “所以我们是一样的。” 女童仔细看看他,也不觉得害怕,有些高兴点点头。 千羡欢察觉出面前这个孩童的不同,她对于尸骨血肉完全没有惧怕,连问起丹药也傻乎乎诚实回答是母亲给的。 “你母亲呢?”怎么会一个人走到这个地方。 女童怔了下,双目很快迷茫朦胧。 自己好像没有母亲啊。 她顺着脑海中不知何时根深蒂固的念头回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宗门好心带我回去。” 宗门同行一大群人,都是半大的孩子,大家挤挤挨挨堆在一起,共同赶往宗门。 因为前面在“屠魔卫道”才停下回宗进程。 领头的高个子对她很好,很高兴在喝酒,喝完还夸她。也就是在这之后,大家就都不喜欢她了,说她奇怪,所有人都不愿意理她。 她一直是个乖孩子,高个子对她态度是小心翼翼甚至到奇怪的敬重。没人看着,她受了委屈就自己跑出来。 然后就在废墟堆里见到一个活着的眼睛。活着的都是该出来的,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要是她活着在土里,肯定也想出来。 女童连比带划磕磕绊绊,灰扑扑脸蛋低垂,说到最后又清醒高兴起来。 “我们一起去?” 千羡欢点头想答应,脑子却沉重一晃,思绪都开始混乱。 丹药并不是什么上品金丹,药效到此为止。他视线落在灰扑扑女童身上,缓慢摇摇头。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勉力分析对方是被收入宗门,还是资质不错的上等。 可他不行。他的根骨并不是出众到万中无一的绝世。千羡欢脑海闪过那张仙风道骨血淋淋的脸,再次摇头。 “来不及。”他去宗门根本来不及复仇。 唯一一个能急速提升不看根骨的地方,只有…… 千羡欢血红泛黑眼睛投向倒在一旁魔修尸体,上面有个一闪一闪亮着的东西,很容易让他想起仙风道骨修真者说的逃生路。 烈火舔舐血肉,没能染尽的黑灰骨头被一手手挖开深埋地下。 千羡欢跪地掩埋好泥泞,明晃晃看到自己面前摆着的两条路。一条是死路,另一条也是死路。 他一步步走到瘦小妖孽身边,伸向吊坠链条,抬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呆呆看着自己的小女孩。 女童苍白脸庞布满灰扑扑尘埃,天真茫然又有独属自己的坚持。 千羡欢伸手想替她抹去尘灰,才发现自己手指更是血肉淋漓的肮脏,顿了顿蜷回收缩起指尖。 他在越来越大眩晕泛黑中缓缓往下握向触手可及的泛光吊坠。光亮勾勒咫尺天涯阵。 “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愣了愣,皱起小小眉头努力的想,稍稍仰头看着那双深红近黑的眼睛,空荡脑海脱口而出。 “明朝雪。” * “明是灿烂明亮的明。朝是骄阳初升的璀璨,雪是干净洁白的雪。” 妇人轻轻摇晃婴儿床,满心欢喜,“我的女儿啊,你要天天开心。没有灵根也没关系,娘会一直一直护着你。” ——“明是我母亲的明,朝是我母亲的朝,雪是我母亲的雪。” 明朝雪宛若冲破层层叠叠迷雾,被带回宗门后再次被蒙蔽太久的年幼一幕幕清晰浮出水面。 周围响起噼里啪啦破碎声。 她恍然大悟如梦初醒,从童稚到成年寡淡的眸瞳无声落泪,恢复拔高的身躯高挑纤细如风中一缕芦苇,又蕴含万人之上的滔天修为。 先前美好的修真世界才是最后飞升的幻境、和睦宗门孝顺徒弟恩爱父母皆是虚幻。 可母亲真的很爱她。 原来她真的不是没有人要的弃婴。 覆盖薄薄茧子的手指轻柔替她抚去落下的眼泪,顺手将她拥入怀中拍了拍。 成年的千羡欢体魄欣长胸膛温暖,不再是幼年无法伸手的窘迫,可面对爱人眼泪依旧无所适从。 “哭得我心都要碎了。”千羡欢叹气,他亲手剖开自己心脏时都没这么痛。 两个世界心魔劫的画面交织贯通,没有遇到彼此的世界何其可惧。 明朝雪在大婚时就知道伴侣魔界波折的苦,只是在对方有意模糊下看不清太多。直到心魔劫才发现竟是如此的凄惨。 她眼眸泛红,注视爱人此刻完好无损的身躯,问不出他在虫潮中的经历。 “和心魔劫里不一样。”千羡欢坦荡,拇指抹过她哭红的眼眸,认真诚实。 “没那么苦。” 心魔劫中没有明朝雪的存在。 无法为父母兄长收敛尸骨要让他们暴尸荒野的滔天怨恨让他痛不欲生,比虫潮还痛苦。 而在真正过往中他得到了明朝雪的丹药、得到了这个名字的执念,能够清醒撑过受折磨的每个日日夜夜。 不用靠自残醒神,也更早寻得灭门凶手。 “我答应过你,没有随便杀人。” 千羡欢将人按在自己怀中,远眺废墟瓦砾木满目疮痍的眸瞳泛起冰凉冷冽,嗓音平和。 “只是让他们做了选择。” ——在秘境中扮演上古意志,询问他们愿不愿意接下传承成为救世主、愿不愿意为了天下杀一人。 在他们欣喜若狂答应中,告诉他们自杀就行。 道人突兀色变。 在对方断然拒绝中,千羡欢又展露实力逼迫他们选择,是让整个秘境的人死他们独活。还是以他们的死亡换取整个秘境的存活。 道人自然而然理所当然选择保全自身。人之常情。 “然后我就送他去死了。”千羡欢唇角漫不经心扯了扯。规则是由他定的,结局也早就定下,过程不过是冷漠的娱乐。 千羡欢扫过幻境废墟中那个瘦小的‘妖魔’尸骨。 当年修真界魔界边境隔膜伫立,就算有妖魔破界而过,又怎么可能是这么脆弱的弱者。 所谓的退路又怎么可能是虫潮? 这只是一个被所谓正义钉上污名的修真者。从那个仙风道骨道人记忆里,千羡欢看到了太多有趣的虚伪,他瞳孔漆黑如深渊。 自己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杀死放过“惦记”数百年的人? 那人被他困在幻境中,成为全家被灭陷入虫潮的独苗,崩溃惨叫不知过了多少轮。 最后千羡欢看够了露脸时,对方惨烈惊惧的表情很是愉悦了他。 如今对方魂魄还在魔界无穷无尽血海中浮浮沉沉,生不如死里只会后悔当初为了虚名滥杀无辜时,居然不小心没有完全踩碎一群小小凡人蝼蚁。 明朝雪手掌按在结实温热胸膛上,保持完好的胸膛之下谁能看出其中千疮百孔的伤。 “谢谢你。”她几近无声低语。如果他没有把持本心最后的底线,真正肆意妄为攻入修真界,两人之间只会是必死其一的结局。 “我也要谢谢你。”千羡欢低头,吻上她湿漉漉的睫羽。 谢谢你在一开始救了我、谢谢你从始至终一次次不变救世,也救了沉浮在黑暗中的他。 没有明朝雪的世界太过空洞可怕。 他之所以坠入黑暗还能硬生生爬出来,是因为曾经见到过光。 周遭一切心魔幻境逐渐破碎,废墟化作金光灿灿贯通天地。 亘古横立的浩瀚无边苍穹是一望无际深蓝,光辉灿烂雷霆结束消散,天花乱坠落入两界,草木勃勃生长嫩芽吐蕊繁花遍地。 无声无息又震古铄今的天道轰然贯通,充沛灵力盈满天地。 “天道,修复了……”承天宗宗主枯竭灵力干涸,瞪大眼睛瘫痪地面。 同阵法大能们悲痛欲绝想后悔喉咙都没法无声。他们修为超群接近天道,也更能清晰感知自己身上被隔绝的气息。 他们费尽心血筹划万千就是为了最后的飞升。 可也永远不可能飞升了。 “我错了……我错了——天道再给我一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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