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利叶对此产生了兴趣,于是花费更多的时间来观察解剖丽莎。 他会在众人全神贯注的课堂上,借着埋头假寐的伪装,透过手臂的缝隙,欣赏丽莎被阳光镶嵌柔和金边的侧脸;会在钟声响起的放课后,逗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偷偷翻开丽莎的笔记。 接着,他又发现了更让自己厌恶和着迷的秘密。 丽莎在勾引圣子。 勾引二十年的人生中,没有一丝欲望,没有一丝人气的圣子。 在玛斯森林的溪水边,丽莎将他支开后,揪起导师警告过的、毒液能够麻痹心脏的花瓣鼠的后颈,放任吱吱乱叫的小东西,在自己光洁的脚踝上留下渗血的牙印。 然后她满脸虚弱地坐在圣子会经过的巨木之下,湛蓝的瞳孔深处充满了势在必得的笃定。 一个魔法低微的少女,纵使天赋出众,但只要稍微不小心,就可能被毒液夺走性命。 丽莎却如此地不在意。 一次又一次赌上性命。 沙利叶的心底给她下了一道定义,一道放浪又污浊的定义。 同时,他又忍不住感到兴奋。 迫不及待想要看看蛊惑圣子的魔女和遭到引诱堕落的圣灵化身,会是怎样的结局。 最终沙利叶什么都没有做,只用魔法记录下了他眼中的场景。 日子在彼此心照不宣的状态下一天天流逝。 直到又一次例行公事的偷看,沙利叶在丽莎的课本上见到玛利亚·亚特拉的名字。 那是父亲过世部下失踪的女儿。 在一家之主死亡后,妻子和女儿被剥夺贵族身份,搬到了城外居住。 前段时间满身补丁的部下妻子敲响亲王府邸的大门,跪倒在地哀嚎哭叫着请求沙利叶的帮助。 经过心腹属下的调查,沙利叶察觉了这件看似普通的失踪案背后,和中央教廷关联的端倪。 可丽莎是为了什么? 难道她勾引圣子、调查教廷,是与自己抱有同一个目的? 得益于父亲从小严苛的教导,沙利叶在堪堪成年时,就已经拥有不俗的魔法实力。 他藏匿气息跟踪丽莎,果然在线索指向的垃圾处理场附近寻到了对方的踪迹。 她正在被两个黑袍人追杀。 慌不择路跑进了如怪物肠道般曲折回旋的窄巷。 沙利叶清楚,如果不是闯入者不了解黑色路线,那么跑进窄道被追上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 犹豫了几秒,他按捺下拯救丽莎的想法。 他的计划,他的复仇目标,决不能暴露在此刻。 沙利叶加快步伐离开黑市,向来无知无畏的神经,突然地感觉到有些空落落。 为了不引起守卫的注意,他在黑市的出口旁游荡了片刻。 转头却看到了脱离困境的丽莎。 说不出是惊讶还是庆幸,在如释重负的同时,沙利叶情不自禁地产生了一个想法。 能够赶在有部下、有心腹帮助的自己之前,调查到这些线索。 能够落入致命的险境,依然毫发无损地脱困。 或许丽莎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那枚棋子,当握住她的那一刻,他注定走向渴求已久的结局。 后来,他在离开黑市结界的瞬间,抓住了丽莎的手。 后来,他在脏兮兮、黑漆漆的旅馆里,合盘托付计划和秘密。 后来,他们成为了真正的盟友。 后来,沙利叶倾注在丽莎身上的感情,不知不觉发生了根本的变化。 他期盼丽莎走上权利巅峰的那一刻早日到来,又时刻嫉妒着她和圣子的亲密接触。 一遍又一遍,在肢体的暧昧接触中,沙利叶攥紧隐秘的心事,装作漫不经心询问丽莎。 ——“你会不会爱上撒希尔?” ——“你不会真的爱上他了吧?” ——“你会对他心软吗?” ——你绝不可以背叛我。 沙利叶从来没有说出口过第四句话,但当他裹挟着厚重与灼热,如同野火中生长不息的旷原一般的绿瞳望向少女时,他已经将她看成了生命中彼此交缠下去,直至窒息的责任和意义。 正是盛开在利用和互相猜忌的土壤上的爱情之花如此凄艳,所以计划进行到关键一步,丽莎眼底流露出的、对于天生便是罪人的撒希尔的怜悯和不忍,才如此让沙利叶发狂。 他终于鼓起勇气了剖开胸膛,把情/欲/黏腻的心脏,献给爱慕的少女。 然后她甜蜜地哄骗着他张开嘴唇。 她泛出甘甜雨露的眼瞳微微眯起。 有生之年,沙利叶第一次向信仰之中不存在的神明许愿。 许愿他能得到丽莎的爱情,许愿能够拥抱幸福的明日。 但结果是,丽莎在他的口腔中塞进了一颗葡萄。 仰视而来的眼睛清醒又冷亮。 她用一颗葡萄拒绝了撒希尔对于真爱的忐忑和向往。 “吃颗葡萄吧,很甜的。” 咽下痴心妄想吧。 真爱永远不会发生在沙利叶·特罗涅的身上。 …… 梦境戛然而止,沙利叶猛地惊醒。 满室黑暗,唯独床头的魔法汽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他颤动的眼皮在灯光的照耀下/体会到一阵刺痛。 温热如水流般的触感蔓延过眼前,恍惚渲染出流泪的错觉。 沙利叶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与汽灯放置在一起的救赎女神像。 象牙雕刻而成的塑像,表情悲悯,双臂张开呈现拥抱的模样。 他握住神像的底托,放在眼下仔仔细细端详着和梦境中心爱的少女一样的面孔。 零碎的记忆拼凑出断裂的真相。 从来没有什么丽莎。 她的名字叫做,西芙。 尽管外表维持着青年的体态,但沙利叶知道自己已经很老了。 老到快要死了。 他在亲手把西芙送上光明教廷的绞刑架后,便起兵推翻了腐朽的特罗涅王朝。 为了区别于从前的皇室,他加冕为“沙利叶一世”。 十九岁到如今,已经过去了漫长的三百多年。 大魔导师的寿命将尽,无儿无女的他立下遗嘱,宣布旁支中一位出色的青年继任为新国王。 “为什么百年的祈祷,换不来一次你的回应呢?” 沙利叶用指腹磨蹭着神像的眉眼,自言自语道。 等浑浊的困意散去,他支撑着高大的身体下床。 步行至宫殿的另一处房间,推开门将塑像放在纯白大理石的桌台上,自己则在桌前软垫上跪下。 “生命的烛火将熄,惘然游荡的灵魂无所栖居。” “奥古斯通大陆的领路人,和平与秩序的缔造者,至高无上的救赎女神,我以光明帝国兴荣百年的功绩,沙利叶一世的满身荣耀,向您祈祷。” “请求您回应我的信仰,回应我的炽爱,让我在死后成为您能够依托的臂膀。” …… 冗长的告词,拗口的颂文,日复一日在老迈君主的房间内回响。 沙利叶诚心诚意地合掌祈祷完毕,艰难地抱着塑像从软垫上站起。 他捂住胸口,感觉到吃力、乏味,衰弱跳动的心脏无法提供活力的血液。 摇摇欲坠了几秒,他在摔倒前扶住床脚,坐在柔软的丝绸床面上。 肺部像破败的风箱一般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恐怕这次真的要死了。 沙利叶的目光扫向呼唤侍仆的金玲,却没有伸手摇响。 他回想起梦境未做完的,或者说不敢做下去的画面。 他一生都在为此后悔的画面。 由于自己的出卖,导致整个光明帝国都在议论贵族小姐和圣子冕下的艳情丑事,接着罗德尼伯爵可真正的丽莎出面,拆穿西芙并非罗德尼家二小姐的事实。 在圣光普照的教廷之上,教皇将西芙冠以来自黑暗帝国的恶魔的罪名,并处以极刑。 光明的力量吞噬洁白的脚踝。 痛苦的火焰灼烧赤/裸的肌肤。 大概是厌恶于刻骨铭心的背叛,在神殿那头倾听的神明才会永不回应。 沙利叶似哭似笑,撕心裂肺的咳嗽猛烈响起。 他的意识一阵模糊。 在濒死的境地中,他反复幻想着生命中从未离开过的金发身影。 恍然间,虚幻的少女景象,如真实版降临在他的身旁。 “是你吗?” 辨认了很久,沙利叶才小心翼翼地询问道。 他清晰的视线首先被死亡的命运剥夺,眼前只剩下破碎的残影。 “嗯。” 西芙合拢神力化成的裙摆,目光自上而下凝视半坐着的沙利叶,轻轻回应。 生命倒计时的数字在他头顶上浮现,还剩下最后三分钟。 这些年,作为狂热信徒,沙利叶带动整片光明帝国虔诚地信仰救赎女神。 源源不断的信仰,化作持久永恒的神力滋润着西芙的身躯。 他的贡献过于显著,就连位至神明的西芙,也无法拒绝聆听他的言语。 沙利叶在塑像前自言自语了几百年。 西芙则在塑像的另一边沉默着倾听了同等的时间。 坦白说,岁月如河流般不断流淌,那些存在于人类之中渺小的爱/欲,她已经快要尽数遗忘。 今日回应沙利叶的祷告,也只是出于对至诚信徒贡献力量的回报。 “这么多年了……你终于肯原谅我了吗?” 杀伐决断的君王,在说出“原谅”这个词语时语气脆弱得仿佛书籍风干的页脚。 沙利叶的问题让西芙无言。 早在献祭太阳神前对视的最后一眼,她就决定不再为他而烦恼。 一切中伤过、欺骗过、背叛过她的人。 留在记忆里不断回想,才是对于自己的最大惩罚。 她愿意忘却,沙利叶却仍然执拗地记着。 并睁着那双不再清透的、祖母绿的瞳孔,痴痴地守候着一个答复。 半响,西芙叹出一口气。 她看着头顶的倒计时数字,为将死的君王编制宽容的谎言:“沙利叶,我原谅你了。” 沙利叶浑浊的眸光怔住一秒,随即仿佛得到最心爱玩具的孩子那样,爆出惊人的光亮。 “你说、你、原谅我了……” “你说你原谅我了……”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挣扎着抬起手掌,想要触碰西芙的衣袖。 五。 “对不起……因为无法拥有爱就想要摧毁的我,实在是太丑陋了……” 四。 纯净而炽热的泪水,随着他睫毛的颤抖,堆积在眼角。 三。 “让我、成为侍奉你的神仆,让我用余下的岁月,来赎罪……” 二。 沙利叶极力展开最谦卑的笑容,无法聚焦的目光透出最深刻的情感。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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