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她想,人为什么要死呢? 一个人死了,剩下活在世上的人该是多么难过啊。 她又记起池家的冤魂,记起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 为什么……一个个都离开了这个世界? 林梧一点一点靠近,手指一寸一寸朝着尸体伸去。 终于,他的掌心盖在顾旦仍旧睁着的眼睛,合上了。他继而脱下了外衫,盖在他的脸上。 周围的人都在盯着,默不作声。 良久,林梧开了口,嗓音哑得像是枯树枝。 他道:“少傅,走好。” 青灰的穹顶罩着大地,整个永宁都沉浸在一片悲凉之中。 那日,从上午到午后,奚音陪着林梧一道操持了顾旦的后事。 这事本是皇上交给林祁来办的,林梧插手,林祁难得地未多说一句。 顾旦的死似乎也给他打来了巨大的打击,无论奚音他们做什么,他都只是静默地瞧着,一言不发。 林梧亦是如此,话少得可怜,一整日只喝了几口水,滴米未进。 来看顾旦的人不多,有的是收到了消息,不敢来,有的是与顾旦存有恩怨,不想来。 灵堂里,只零星进来几个人,上了香,尔后匆匆离开。 林祁坐在角落里,始终盯着门口,该是监视,可他双眼无神,只发着呆,似乎在看,又似乎没有。 林梧则是跪在灵位前,垂着脑袋,亦是不知在想些什么。 整个堂间万籁俱寂。 奚音瞧着他们,更是不知可以说些什么。 “昨日还说今日要来看他,没想到,今日来是来了,来得……”时芥来后,奚音招呼他来了院中。 站在树下,奚音仰头望着那棵抽芽的新树,深深叹了口气。 泪水划过时芥的脸颊,落在地里。 奚音道:“你别哭了。少傅看到你这样,该要骂你了。” 她回眸,林梧还在跪着,白绸子在风中飘荡,衬得他的背影愈发萧索。 时芥抬手用手背蹭去泪水,抽噎着说道:“少傅……少傅他为何要这样?” “大抵是对这个世界失望透顶了吧。” “我以前还讨厌他来着,现在我不讨厌了……我觉得……我觉得他很有气节。” 奚音沉重地点点头。 时芥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则始终盯着林梧的背影。 她想,少傅已经死了,她不能让少傅白死。 她正想着,沈矜霜来了。 沈矜霜一袭白裙,显得人愈发单薄。 沈矜霜能来,既出乎奚音的意料,又令她佩服。 沈尚书素来看皇上的脸色行事,他定是不会允许沈矜霜来的,可她还是来了。 “你也来了。”时芥戏一面抽泣,一面说道。 沈矜霜应声:“来送送少傅。” 奚音领着她来到灵位前,她举起三炷香对着顾旦的灵位拜了拜,随后以几乎微不可察的声音道了声:“对不起。” 奚音就在她身侧。这声音一字不落地落进了奚音的耳朵里。 她侧目去瞧,见沈矜霜正专心致志地望着顾旦的灵位。 她当即没有多问。 陪着沈矜霜走完了仪式,等到送沈矜霜离开至门前时,她才蓦地问道:“沈小姐,以前没看到过您与少傅有何交往,不知您……” “我为何会来是吗?”沈矜霜直接问道。 奚音点头。 沈矜霜垂眼:“顾少傅之死,每一个人都逃不了干系。”她大大方方地说道:“今日之永宁,是我们每一个人拼凑而成的永宁,绝非是哪一个人的永宁,顾少傅在这样的永宁中丧命,我得来。” 这么解释,奚音突然理解了她说的“对不起”。 因为是永宁的一员,所以对不起。 因为没能阻止这样的悲剧发生,所以对不起。 她拱手,反倒是道了一句:“对不起。” 沈矜霜诧异:“为何要同我说对不起?” 奚音坦诚:“我之所以会问您同少傅的关系,其实是因沈小姐在灵前说了一句‘对不起’,是我误会了,也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无妨。”沈矜霜抬手。 她又巡视一圈,见无人在意她们,她突然凑近低声道:“依你的性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倘若你后头有任何事,都算我一份。我也想为少傅做点事。” 她的眸中亮晶晶的。 沈矜霜双手扣在身前,光是站定不动,就给人一种意气风发的态势。 无惧生死,动容却不过分哀恸。 还是要向前走。 定定神瞧了许久,奚音再道:“还真的有一件事可以让沈小姐帮忙。” “什么?” 奚音拉着沈矜霜来了角落,再言:“如你所说,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我要让顾少傅的死,成为永宁的一道疤,谁也别想忘!” 对于这样的奚音,沈矜霜丝毫不惊讶。她点头:“你打算怎么做?” “现如今,我们所拥有的一切里,最有可能成为武器的,就是迎星坊了。” 几乎是在奚音停顿的刹那,沈矜霜接话道:“你要把少傅的事迹编成故事去呈现?” 奚音顿了顿,“沈小姐当真是料事如神。” “这件事,我可以帮你。”沈矜霜凝望着她,眸子里涌动着自信的光点。“我来写这一出故事。” 奚音讶异,没想到沈矜霜竟然还会写话本子! 她与沈矜霜迅速结成盟友,沈矜霜走时,同奚音约定:“明日晌午前,我们在迎星坊见。” “好。” 待沈矜霜走后,奚音回味了与她的对话,愈发感觉她不是一般人。 翌日。 “小姐,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见奚音从房间出来,喜玲赶忙凑上来问。 饶是站在了门口,奚音还是压低嗓音,悄声道:“睡不着就起来了。我去给殿下准备早膳。”
第164章 公道(修) 一面与奚音朝厨房走去,喜玲一面问道:“殿下可是难过坏了。我还是头一回见殿下这么难过。” “是啊。”奚音叹了口气。 昨夜上了床,奚音始终搂着林梧。 看他那般伤心欲绝,她心里也闷闷的。 能为他做些事,哪怕是极小的事,她也会安心不少。 等到奚音端着准备好的早膳回来时,林梧已然起床,正在换朝服。 “不再多休息会吗?”奚音将早膳放在桌上。她问话时没有刻意看他,是因不想给他任何压力,只故意用了漫不经心的语气,仿佛如常对话。 换好朝服,林梧走来,蓦地从背后抱住了她。 他的下巴垫在她的头顶,轻声道:“我要去上早朝。” 奚音着实没有料到林梧竟会这么快自愈。 昨晚瞧他那悲痛模样,她原以为他至少要在家中消沉一阵子。 “今日就去吗?”她不确切地再问道。她担心他还未准备好。“不必勉强。” 林梧仍旧搂着她,声音不大,但是万般坚定:“今日就去。已休息好些日子了。” 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轻言放弃,这正是林梧啊。 越是在风口浪尖,他越是要回归朝堂。他要让那些支持顾旦和支持他的人知晓,他还在,他没有走。 摆好餐食,奚音回过身来,径直亲吻了他。 这样不惧困难、勇往直前的林梧,她可太喜欢了。 与林梧一道用了早膳后,奚音送他出了门,尔后直奔迎星坊。 她也要用她的方式,为顾少傅讨回公道。 奚音到了没多久,沈矜霜也来了。 见沈矜霜进来,奚音颇为诧异,“约的是晌午,还以为你会稍晚些才过来。” “左右无事,就来得早了些。”沈矜霜慢悠悠地解释道。 任何时候,她都是这副不急不躁的模样。 她带来了她写的话本子,好几页纸,放在奚音面前。 奚音小心地将字纸铺展开来,逐字逐句地阅读。 “京城有位顾先生,为人正直……” 通读下来,奚音甚是惊喜,夸奖道:“没想到,沈小姐竟然还会写话本子。” “人总要有些傍身的技艺,万一哪一天沈府败落,也得混口饭吃。”沈矜霜轻巧地说道。 奚音笑笑。“我昨儿回去想了想,光是有话本子和幕戏,终究还是不够的。这次,我们可以更直白地告知大家,我们写的就是顾少傅,顾少傅他就是一个好官。” 沈矜霜认同地点了点头,“你如何打算?” “顾少傅之前做了几年的御史大夫,就任时插手过不少案子,多是些平头百姓慕名而来寻他帮忙伸冤,分明不是他的分内事,他也都一一去办了。将这出戏排出来时,我想找几位曾受过他恩惠的百姓来阐述他们的经历。如此,当是更能打动人。” 沈矜霜依然点了点头。 “不过,”奚音为难道,“要找那几个百姓不容易,我还需要让小侯爷来帮忙。只是……他今日倒是奇怪得没来迎星坊。” 她蓦地再道:“恐怕要劳烦沈小姐了。” 沈矜霜一点就通,问道:“让我去帮忙交代小侯爷去寻那几人?” “还是沈小姐聪慧。” 沈矜霜没有任何推脱之词,只道:“那我去了。” 分头行动,沈矜霜一走,奚音就去督促戏班子排这一幕戏。 边走时,她边又细细看了文稿,于是不由得再回身望了眼沈矜霜的背影。 她,当真是与永宁的人不同。 —— “小侯爷!小侯爷!” 二福来通传时,时芥正在床上抱着枕头睁着眼发呆。 顾旦之死对他的打击很大,大到超乎了他自己的想象。 这种哀恸不单是因顾旦死了,也是因顾旦的结局竟然是这样死去。 “怎么了?”时芥恹恹地问道。 二福停在床前,在瞧见时芥的脸后,忽而一愣,随即弱弱地问:“少爷,你的眸子怎么了?” 时芥今日不去迎星坊的原因,不仅是他尚未从悲伤情绪中走出来,也是因他的眼睛肿了,肿得像是两个桃子,只剩下两条细微的缝。 “唉。”时芥叹了口气。“许久没哭过了,许是眸子不习惯罢。” “可是,小侯爷……”二福吞吞吐吐,“沈小姐来了,来见您。” “沈矜霜?”时芥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 二福应道:“是的,沈小姐在堂间候着呢。” “她来找我?”时芥难以置信地问。 “是。” 这还是沈矜霜头一回来南湘侯府找他。 时芥咧开嘴直乐,旋风似的穿好衣裳后,又顿住了,他扑到铜镜前左右瞧了瞧,随即泄了气。“我这样……怎么能见她啊?” 他这样……实在是太丑了,可不能毁了他在沈矜霜心里的英俊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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