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没想到要如何再与周珉交谈。 但是,要与周珉进行下一次攀谈的决心已有。 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让两国恢复早前的和平。 摸索着,他抽出腰间的弯刀,垂手在床梁上刻了一刀。 刻完,他收回弯刀插回腰间,又用手摸了摸刻痕。 他来云水已有五天了。 和谈一事兜兜转转,还在原点。 若周珉是奉命行事,他还能用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他。 可永宁夺了他弟弟的命。 林祁也不晓得该怎样劝说一个丧弟的哥哥与杀他弟弟的仇人握手言和。 他想,周珉大抵会想要把永宁的每一个人都碎尸万段的吧。 “走水了!” “快来救火啊!” …… 蓦地,帐外传来一声声高呼。 林祁侧目去看,帐上映着燎动的火光,人影交叠,慌乱地奔跑着。 外头乱成了一锅粥。 他急忙起身穿上衣服靴子。 刚出营帐,一道寒光乍起,林祁定睛一瞧,只见一柄长剑直直劈过他面前的人。 就在距他不超过十步远的地方。 霎时,鲜血四溅,如雾霭一般扑在他的脸上。 是汴金的人进城了。 “敌军来袭!” “是敌军!” …… 叫嚷声此起彼伏,仿佛烟花炸裂,四面八方都在呼喊。 原本就足够混乱的场面愈加慌促。 汴金的人潜入了城中。 火是汴金人放的,如今他们里应外合,让城门洞开,敌军才得以进来。 已然来不及过多思虑,林祁立即弯腰,从那名死去的侍卫手中抽出剑来。 敌军迅速发现了林祁,一下涌上来,一次次长剑向着他刺来,一时间剑花翻飞。 烛火煌煌,城墙上映着纷繁的影子,人影不住摇曳,如吃面的浮萍。 放眼,城门敞开着,大批汴金士兵涌进来,如洪水一般。 练剑辛苦,林祁不曾认真钻研,本就只会些花拳绣腿,难敌对方多人。 越来越多的敌军,越来越少的卫兵。 双拳难敌四手。 不多时,林祁就对得很勉强了。 “殿下!”侍卫冲过来护在林祁身边。“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望着身边一个接一个倒下的卫兵,林祁锁紧了眉头。 他们在为了永宁而战,那他呢? 难道要只为了自己苟活? “殿下!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殿下!”侍卫一面保护他,一面努力劝说道。 带着林祁,侍卫完全施展不开,出招都是畏畏缩缩,几次差点被刺中。 此时此刻,林祁终于看清,他留下来,只能成为他们的累赘。 没再犹豫,他咬着唇,应了声:“走!” “是!”侍卫领着他穿梭在血路之中。 身边不时有人倒下,有人痛呼,有人死去。 “殿下,快!” 侍卫将林祁带到准备好的马匹旁,半推着,将林祁送上了马。 坐到高处,他终于在茫茫人海中寻到了戚鸣的身影。 在那片泛着火光的仓皇中,戚鸣手上握着长剑,浑身满目疮痍,却也没有放弃浴血奋战。 他的衣裳浸透了血迹,鲜红刺目。 距他一步之遥,周珉坐于马上,正对着他举起了那柄长缨枪。 林祁放声大呼:“戚将军!危险!” 可惜,他的呼喊迅速被嘈杂声淹没。 那尖锐的枪头毫不犹豫地贯穿了戚鸣的身体。 世间骤然静了下来。 林祁只觉耳畔“叮——”的一声,似是长剑划过的声响。
第186章 未亡 他眼睁睁地望着戚鸣拼尽最后一分力气将剑插进地里。 戚铭半边身子撑在剑柄上,竭力不让自己倒下。 他不能倒下。 他是永宁的将军。 一瞬间,热泪奔涌,悲恸侵占了林祁的眼和心。 侍卫一掌拍在马屁股上,马抬蹄长嘶一声,接着向着黑夜狂奔起来。 林祁伏在马背上,脑中一片空白。 举目是疾驰的街景,他的耳边只剩下一道声音:戚鸣死了。 永宁第一将军,戚鸣死了。 他忽而记起,戚鸣的大儿子也是这样死在战场上。 那日,戚鸣对周珩的叹惋中,是否也有几分对大儿子的思念呢? 这个问题,林祁再也不会得到答案。 因为,戚鸣死了。 不知奔了多久,林祁六神无主,灵台混沌,肉与灵仿佛分离了一般。 他睁着眼望着前方,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往哪里逃?”一声呵斥在身后头响起。 是周珉。 他杀戚鸣时,瞥见了要逃的林祁。于是在解决戚鸣后,一人驾马追了上来。 对付这种草包皇子,他自认不在话下。 如一只无头苍蝇,林祁在前头漫无目的地狂奔。 周珉在后头坚定地追着。 离得近了,他两腿夹着马肚,熟练地从背后抽出弓箭。 两根手指搭在弦上,他轻轻一拉,弦就“噌”地飞了出去,划破黑夜。 “啊!”一声痛呼,林祁扶着中箭的肩膀猛地从马上摔落。 这一刻,涌上他心头的竟然不是恐惧,而是释然。 翻滚时衣服掀开,就着道旁的灯火,腰间弯刀展露无遗。 周珉骤然止住了待发的下一箭,拉住缰绳,长呼:“吁——” 驾着马缓慢走了几步,周珉停在林祁身前,居高临下地睨着他,寒声问道:“弯刀哪里来的?” 林祁如实回答:“池霖将军的女儿赠与我的。” 听到这个久违的名讳,周珉怔忡须臾。 池霖救过他,还与他共谋两国和平之事,并且坦诚地放他回归故里。 他对池霖,有敬意,也有英雄间的惺惺相惜。 可惜,那样的豪杰的结局不是落在战场,而是死在了永宁之内。 关于池霖的事,周珉略有耳闻。 探子说,永宁的人构陷池霖,说他叛国通敌。周珉听来只觉得可笑。 那些没上过战场的文臣们只知道捧着折子一顿夸夸其谈,殊不知武将们都是提着脑袋在前线奋战。 倘若池霖有心叛国,以往又何必拿脑袋来赌? “池霖救过我。”周珉顿顿开口。 黑暗中,周珉就如一面铜墙,坚毅,宽阔,让人直觉难以逾越。 林祁瞧着他,等候下文。 肩上的钝痛不时袭来,他咬着唇,身上早已是血与汗交融。 他知晓,当下,他该以池霖之事来求周珉给他一条生路,可他说不出口。 如果需要求他才能苟活,那不如与戚鸣一道离去。 周珉冷冷地瞧着他,继续道:“欠池霖的人情我一直没有机会还他。今日,我放你一马,就当是还了池霖的恩情。但是,来日若是你再落到我手里,我就不会再放你了。” 说罢,他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去,继而驾马远去。 望着眼前茫茫的墨色,两颗滚烫的泪珠滚落。 林祁突然意识到,自己真是错得太离谱。 无论是帮父皇陷害池霖,还是没在顾旦受难时拉他一把。 那夜,他捂着受伤的肩膀,一路艰难前行。 向着下一座城,向着未亡的梦。 —— “狗皇帝,还我命来!” “父皇,救救我,父皇,我害怕。” “若共主不贤,则永宁必亡!” …… 披头散发的池霖,身受重伤的林祁,振臂高呼的顾旦,幻影纠缠在一起,编织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皇上睁眼,望着漆黑与浮光交错的帐顶,继而吁叹一声。 自打林祁受伤的消息传回京都后,他时常做噩梦。 梦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些人。 梦里充斥着的,尽是他们的愤怒。 坐起身,皇上倚在榻旁,望着地面波澜的月光纹路,陷入沉思。 前线不断传来坏消息,一些人逼着要立储,还有一些人逼着要加大议和筹码。 不由得喟叹一声—— 他虽是九五至尊,也蹚不过这水深火热。 —— “要我说啊,这老皇帝一日在政,这如今的世道就一日陷于水深火热。”时芥在家闭门思过了两个月,一被放出来,就冲来奚音府上蹭饭。 用过午膳,林梧去同柳少卿议事,剩奚音与时芥在院中闲谈。 奚音靠在躺椅上,细碎的光漏下来,为她编织了一面斑驳的面具。 她闭着眼,语调似是漫不经心:“日日有朝臣向皇上施压,皇上也在水深火热之中。” “说来,我听闻,他憋了这么多天,终于憋出来个应对法子。” “什么?” 时芥咧开嘴,“祈福。” 祈福? 求天不如求己的道理,他活了那把年级,竟是还不懂。 奚音微垂眼,默了片刻,牵起嘴角,冷漠笑道:“正好,送他份大礼。” —— 这次祈福由皇上提议,也由皇上亲自带队。 一列人马向着京都郊外的宗庙去。 他没偕同任何亲属,无论是他的儿子,还是他的妃子。 孑然上路,全因多疑。 路上,皇上不时掀开帘布探头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 蓦地,一声马嘶长鸣,兵马止步。 “皇上!”前头的侍卫来报。 皇上面上平和,眉眼间隐有些期待。“何事?” “前面路上发现了一块石板!” 果然。 皇上这几日烦躁不安,夜里睡不着,白天里精神不济,李公公就同他提议来祈福,求天恩。 他便记起,此前林祁祭祖时遇到天谕,就想着,也许,他也能得到上天的指示。 看来,老天爷还是善待他的。 他急忙撩起布帘下了马车,快步朝着石板跑去,面上笑容止不住。 可等他到达石板面前时,一惊,定住了。 其上用鲜红的墨笔勾了几个字:共主不贤,皆为报应!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一个接一个埋下了脑袋,不敢再多看一眼。 “咚。” 一声巨响,皇上坐在地上,眼睛瞪着,手抬起,颤颤巍巍。 “皇上……” “快扶皇上起来。” …… 一时间,慌乱一片。 皇上回宫之后没多久就一病不起。
第187章 归朝 永宁之中,当权者长卧病床。 永宁之外,汴金来势汹汹,再下一城。 路至此,算是入了窘境。 原本,皇上还可强撑,如今,躺在床上披头散发的他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饶是想抗拒,也多是无力。 “求皇上,立五皇子为储,以监国事,以平民怨!”
自愿捐助网站
网站无广告收入,非盈利,捐助用于服务器开支!
怕迷路,可前往捐助页面加联系方式!
点击前往捐助页面>>
108 首页 上一页 8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