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周山这才重新看向陆期,与他的眼神恰巧对上,道:“这么多年,师叔却在此时突然与我说这个,可是那镜花之崖里有能让师叔如愿以偿之物,需要我代为取出?” 那虽然是问句,可是穆周山的语气中已经满是确定,似乎只是抛出一个话头,好让陆期告诉他究竟需要去做些什么。 陆期点了点头:“不愧是周山。”他还没说什么,竟就猜得八九不离十。 然后他离开了那冰床,到这洞穴的侧方,用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几下,就摆出了一张桌几与两块圆座,招呼穆周山坐下;再不知从何处变出一壶茶水,摆出一副促膝长谈的模样。 穆周山不多犹豫就跟了过去。 待二人坐定,陆期吹了吹杯中并不存在的茶叶,问穆周山:“你听说过天褚国吗?” 穆周山猛然抬头,正提着茶壶的手随之一颤,便将那水泼洒到桌面上。 “看来是知道了。”陆期也未看他,只定定地凝视着手中的茶杯,仿佛水里有什么有趣的景象似的,慢慢转动着道,“那你也一定知道天褚亡国的那一场大火吧。” “那火以王宫城门为始,分为两道火龙,一道向王宫深处烧去,另一道则一路烧至邓泸城门处,再从外侧将整个邓泸包裹起来。当年繁华的邓泸城中有三分之二的百姓赶在烈火将整座王城吞噬前逃出了城门,可是那火龙途径之处,却有无数宅府,大部分都没能来得及逃出来。 “只有一个例外,就是我们陆家。” 三百多年前,陆期那年刚满十四岁没几日,最爱做的事就是拨算盘清账,从小他便不喜读书,人生的究极理想便是与他的父亲一样做个简简单单的商人,将家中那不大的酒馆经营壮大。 他还有个十分可爱的妹妹名为陆知盼,原本要叫陆盼的,陆期觉得喊着与马路牙子差别不大,就撒泼打诨求父母在中间加了一字。 别人家三岁的女娃还在牙牙念诗,他家的盼盼已经能报的一手好酒名了。 街坊邻里无人不知陆家长子有多么疼爱这幺妹。 陆期最为期待的事情,便是弱冠之年从父亲手中接过酒馆生意,好好经营几年,凑够足够的嫁妆,风风光光送陆知盼出嫁。 如果没有那场妖火的话。 他不懂什么政事,茶楼酒肆的客人们整日交流着四处打探来或真或假的消息,可陆期忙于后厨,亦或穿梭在桌椅之间,总难得听完整什么故事。 也是后来他什么都失去之后,才明白神器与灵器到底什么,将将弄清楚那天褚国主驰旭由何一念之差,导致整个王国无数百姓遭受那灭顶之灾。 没有人知道那场大火从何而来。 阜熙公主从城楼一跃而下后,原本的日丽风清荡然无存,太阳被不知何时飘过来的乌云遮挡起来,整座邓泸一瞬间被笼罩在了天昏地暗中。 然后就见阜熙公主的尸身周围突然燃起了一片火焰,沿着她的身躯画出了一道圈,那火离得她极近,却没有燃烧到她分毫。 烈烈火舌轻轻抚摸着她,仿佛在做最后的道别。 可是那温情只持续了一弹指顷,随后无风自起,蔓延到城门之下,然后一瞬间就将整座城楼吞噬进去。 城楼上站着许多人,几十名护卫、大臣,还有天褚国主驰旭与太子驰乐,没有一人来得及逃离,顷刻间全部葬身火海。 “天褚被灭后历经几年战乱才有新国建立,邓泸土地上建立了新的王城,甚少有人主动谈起天褚与邓泸妖火,只觉得晦气不详,但想来你既然知道天褚往事,就一定听说过当日的惨状。” 穆周山默不作声。 陆期提及的每一个人、每一处地点,都是他曾经无比熟悉的。可他确实从别人口中才得知当日的一切,那时他正在边疆与拿到他们阵图的那扶族交战,天褚轮灭的消息还未能传至,他便早已战死沙场。 穆周山早就不记得自己死前是什么感受,可是这些年脑海中每次想起这件事的时候,总觉得百箭穿心也极不上阜熙的死给他带来痛苦的万分之一。 从前的阜熙天潢贵胄,高傲与娇气并存一体,宫墙深处娇养出来的金丝雀,被树叶划一下手上都要红一下午,嚷嚷个不停。 他不敢想象那样小小的人儿,在他不在的地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 妖火四起的时候,她还有意识吗?熯天炽地之下,她会再痛一次吗? 陆期却打断他的思绪:“可我要说的,却并不是这载入史册的一篇。” 那日之前陆知盼在外玩得疯了些,有天回家后就发起了高热,烧了几天也不见好,总是白日温度下来些,日落后又烧上去,因此每天到了晚些时候,陆家长辈就回家照顾陆知盼,酒肆里只留陆期一人。 陆家宅子就在那火龙一带上,当陆期得知城中巨变时,从城北酒肆匆匆回家,一路上焦急万分,他远远看去只大约知道那黑烟就在陆家附近的上空,却还在隐隐期待那火没有烧到自家,或是父母带着知盼已经安然离开。 事与愿违,陆期走得离家越近,见那街道模样,便越是心惊。 可当他转过街角,真正看到陆家的时候,却又松了口气。 周遭已经连成了一片火海,却偏偏陆家安然无恙。 那时陆期还不知道何为异象,更不知道在修士们眼中来看,异象的发生就一定伴随着神器或是灵器的降世。 他只是兴奋地喊着“爹,娘!”狂奔进了陆家院子里,却走入了一片终生难忘的活地狱。 陆期一心念及的父母亲倒在一片血海之中,而陆知盼正被一个鬓角花白、穿着一身天青色道袍的中年男子提在手中。 男子手中有一柄短剑,正要向陆知盼刺去。 天褚国常年笼罩在一片浓郁的灵力之下,不光吸引了尹兆的注意,也让许多其它修真门派与世家纷纷赶来一探究竟。 随着那些年天褚与各大门派的联系越来越紧密,也因驰旭对灵器的严令下天褚全国与王城邓泸日渐昌盛,那笼罩在王宫之上的灵力在十几年间越来越壮大。 可是这么多年,没有一个修士成功在邓泸发现任何异象,收复一件神器。许多修士扫兴而归,却仍有部分长久地留在了邓泸。 在邓泸覆灭的那一日,他们终于等来了朝思暮想的“异象”。 所有人都在仓皇出逃,注意到陆家的是两个小门派的修士。他们在天褚蹲守了近十年,修为荒废了不少,见那妖火袭来无论用什么法术与宝物竟都无法浇灭它一丝半点,便也随着百姓一同逃窜。 可是对神器与灵器的渴望,到底还是战胜了对妖火的恐惧。 他们用探查灵器的器具将陆家扫了个遍,一无所获。可是区区凡人一家三口,怎么可能唯独在这烈火中毫发无伤呢? 排除了所有的可能性后,两个修士就将目光放到了陆家人身上。 陆父挡在娘俩身前,陆知盼高热不退,又频繁遭受惊吓,此刻已经昏睡在陆母怀中。修士们不死心地用器具在他们三人身上扫过后,其中一个年轻一些的修士突然划开自己的指尖,将血滴到了陆父头上。 无事发生。 眼看着远处天边被那愈演愈烈的大火映得血红,浓烟遍布空中,二人再也等不下去,就愤恨地将怒火洒在了陆家人身上。 他们荒废那么多年,被发配到这完全不利于修行的地方一待就是十年,天褚都亡了,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那柄短剑,就这样被主人带着泄愤的目的刺入了陆父的胸膛,再是陆母,最后…… “不——” 陆期不知从何而起的力量,肺腑中全是呛人的尘烟味,每一次呼吸都十分的沉重,他却急喘着大步向前,扑向陆知盼的地方。 可是太远了,陆期如何努力,都跑不过那短剑的速度。 他从修士手中夺下的,是一具被利刃贯穿后鲜血沾染全身的滚烫身躯。 陆期不敢置信地用手堵住陆知盼腹部可怖的伤口,将她夺回的时候,那修士的剑划破了他的手掌,陆期却全然不知。 正当那修士对着陆期举起短剑的瞬间,幻象突生——
第30章 30、陆期(二) 陆家大宅爆发出一股巨大的灵力,强悍到那两个修士的身躯全然无法抵抗,顷刻间跪倒在地,呕出鲜红的血液。 陆期手中陆知盼的身体瞬时化为紫色的齑粉,连同他手上温热黏稠的血痕也一并消逝。但此刻的陆期手顿在空中,却已经全然不能掌控自己的思绪。 那飘散在空中的粉末一颗颗聚拢到陆期身前的一颗石子上,直到他深褐色的眼底也染上一抹妃色时,那石子飘至陆期胸前,宛若给。他的手自空中收回,直挺挺地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宛若傀儡,四肢极不协调地从地上站起。 伴随着陆期的动作,他的周身外侧有一道灵气形成的屏障,待他完全站直后,自掌心生出两把气剑,直指黄土。 陆期面无表情地向那两个修士走了过去,从前他有着极好的脾气,小时候因为男生女相总被同龄的小孩儿嘲笑,甚至被大人指指点点,却一直温柔待人,很少动怒。 可现在那二人在他面前战战兢兢,跪地求饶,陆期却视而不见。 手起剑落间,修士们的喉管就被挑断。红色的液体自伤口处喷薄而出,溅到几尺之外的白墙上,可被屏障笼罩下的陆期身上却一尘不染。 他惝恍迷离地站在一片死寂的陆宅中央,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往何处。 忽然陆期的神志又清醒了三分,眼底浮现出隐隐光亮,他环顾四周,喊道:“盼盼,你去哪里,快出来。爹娘会担心的,他们……” 话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爹娘了,也没有陆知盼。 随着两行眼泪潸然而下,陆期彻底清醒过来。他手脚冰凉地孤身站在那处,片刻后弯腰捡起了那修士的短剑,正欲自刎,手中的剑却被突然打开。 “你若是死了,你的妹妹就会彻底魂飞魄散了。”一个年迈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你叫什么名字?” 后面的事,穆周山便知道了。 他心中五味杂陈。 朝代交替,总有人被牵连,死在战火连天的硝烟里。史书上薄薄一页的记录背后,是看不见的尸山血海,堆叠出一个又一个短暂的太平盛世。 穆周山甚至都不知道以什么立场去评价这一段往事,他比谁都明白,任何安慰的话在这样深刻的悲痛面前,都毫无作用。 良久,他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吗?” “以人为器的事吗?”陆期答道,“你师父和师祖,如今再加上你,便暂时无人知道了。” 暂时。 穆周山微微皱起眉头。 “你知道人做的灵器和那些寻常灵物有什么不同吗?人有思想与情感,人与人之间还有交流和共鸣。”陆期摩挲着那紫色的石头,“人做成的灵器之间,也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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