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兆骤然觉得,周围凭空凝结出一层无形的结界,连带着空气都变得粘稠些许。 他举目四望,愣是没找到扑面而来的危机究竟是什么。 只有景述行低低的笑声在继续。 “我会杀人,不停地杀人,先是屠尽逢月城,然后将修真界有眼缘的修士杀光。无论是先生你,还是其余人,是生是死都不过是我的一念之间。” 景述行再度抬头看窗外,迟露的身影早就看不见了。 “可少宫主不喜欢身边的人造杀业,那我便听她的话,除去那些威胁到她的人,谁也不会动。” 徐兆在一旁听景述行说话,神情越来越疑惑,越发不明白景述行话里的含义。 在仿佛自言自语般说完话后,景述行又是一阵低笑,陷入沉默。他牵起嘴角,抑制不住地露出讽刺的笑容。 末了,徐兆听到景述行说。 “这副模样可不能被她看到。” 他已经不配被迟露看到了。 徐兆在一旁等了许久,确定景述行已经发完疯,恢复正常后,小心翼翼地询问:“少宫主让我来愈合你的灵台,您看……” 景述行再度露出温和的笑容,他整个人形如枯槁,唯有那双眼睛一如初始。此时的眼眸中正有温柔的流光荡漾,丝毫不见杀意与戾气。 “就依少宫主的想法来。”他含笑道,笑容略显低落,“或许并无作用,但遂她的心愿,总归是好的。” 迟露连续好几日,都不曾见到景述行。 问徐兆,亦总是顾左右而言他,迟露心里越发觉得奇怪,但自己也有诸事傍身,没来得及去找景述行问清楚。 她收到了舅舅给她的回信,令人啼笑皆非的事,回音讯息居然是从逢月城发出的。 舅舅先在信里把迟露狠狠夸了一番,说她随机应变,临危不乱,他紧赶慢赶冲到逢月城,却发现她早已脱险。如此才智,足以看出未来会是合格的灵华宫宫主。 关于景述行的问题,信里则开始泛酸水。舅舅和应涟漪一样,告诫迟露不应盲信短时间的相处,要对其进行诸多考核,才能确定双修人选。 等迟露把回信翻到最后一页,才看到他关于天守阁遗迹中大阵的回应。 信中说,那面大阵确实是渡化亡灵所用,灵华宫设立那面大阵,是为了弥补过去犯下的错误。 历代宫主,都会将灵力灌注阵中,积攒法阵的能量,直到阵法能够顺利运行。 迟露几乎反射性的,关联到长久以来灵华宫寿元苦短的信息上。 如果为了激活法阵,甚至不惜用自身寿元换取灵力,那种程度甚至不能称之为弥补错误,更像是—— 赎罪。 词语从脑海中如流星般划过。 迟露捧着信件,愣在房间里。 又过了段时间,迟露把江语慕留下的阵谱翻来覆去观看,细细检查每一处角落,最终通过犄角旮旯的信息,确认信中所言非虚。 轮到迟露疑惑,他们灵华宫一直以来执掌天下灵脉,行调整与记录的职责,比起逢月城这一类利己的宗门,可谓是名门正派。 有什么好赎罪的? 迟露想不明白这点,哪怕把脑袋都想破了,也想不通其中有什么关联。 景述行不肯见她,她干脆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潜心研究阵法与符文。此后更是下定决心,准备再度前往天守阁的废墟,直接接触那面大阵。 她也会去问徐兆景述行的情况,总是被徐兆模棱两可地支吾过去。就连她特地去见景述行时,也会吃到闭门羹。 直到接到舅舅的来信,说他已经安顿好逢月城的百姓与幸存的修士,不日将会来医馆与迟露回合的那天。 直到徐诗灵去世那天。 迟露仍然没能寻到景述行,她干脆一人前去,和徐兆一起陪徐诗灵。 小姑娘活着的时候一心寻死,等真的熬到油尽灯枯的那一天,反到开始怕了。 她断断续续地问迟露:“要是我入了轮回道……没能转生成人……该如何是好?” 迟露坐在榻前,掰着手指和徐诗灵解释:“天道运转,自有其规律,人死后,魂魄会进入灵脉,经由指引进入冥府。如果修士没有造成太多杀业,转生必然再世为人,徐姑娘身上沾染你父亲的灵力,且生时并无太大过错,自然不会轮入畜生道。” 她尽可能将自己学到的知识,用浅显易懂的话讲出。 讲解期间,迟露似乎觉察到景述行的目光。和他待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她似乎总能在景述行靠近时,感受到他的气息。 但每每抬头,目之所及皆扑了个空。只有一次眸光掠过时,依稀捕捉到一缕银色发丝。 迟露微微一怔,随即摇摇头,转移目光。 她曾经把玩过景述行的头发,还用各种花样编了辫子。他虽然身体虚弱,满头青丝却是如漆墨般乌黑。 压根不会有白发。 徐诗灵握着迟露的手,呼吸愈渐微弱,蓦地像是想起什么,重新睁开眼睛。 “少宫主,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 迟露紧紧握住徐诗灵的手:“你尽管说。” “今年中秋,与景公子一起去灯会可好?” 迟露愕然地看着徐诗灵,意识到她已然坦然接受无常的牵引。眼下的形态,对于反复死亡的徐诗灵来说,更像是即将迎来一种轻松无忧的长眠。 她一时没有回话,就听徐诗灵气若游丝,目光陈恳地哀求:“少宫主,这……这是我唯一的,请求……” 迟露失笑,直接将悲伤的气氛冲散。 “当然。”她说,“我一定会和他一起去,如果他不愿意,我就把他拽过去。” 迟露以手轻点灵力波纹,在徐诗灵死后,调动地脉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将生魂平稳地送入地底灵脉。 徐兆紧张地在旁边守着,过了许久后问道:“她已经入轮回了吗?” “这次徐姑娘没有在灵脉停留,故意穿喜服装神弄鬼。”迟露轻快地答道,“应当已然魂归地府,等待来世重生。” 徐兆松了口气,而后一把拉住迟露:“我终于可以说了!” 迎上迟露疑惑的目光,徐兆急切道:“我没办法救治景述行。” 下一秒,就被迟露反手扣住。 “你说什么?”迟露长眉紧蹙,眸中满是怒意,“前些日子你可不是这么说的,这么长一段时间,你都再和我保证你一定能成功。先生是灵华宫的宾客,为何要故意骗我?” “那小子拿我女儿威胁我,若是我提前与你说,他就泯灭诗灵的生魂。”徐兆也和迟露挑明白,“少宫主,你管管那个疯子,我快受不了了。” “我不相信。”迟露下意识反驳,“他一直很乖,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徐兆斜眼瞅她:“只是在你面前乖罢了。” 他抬手轻挥,一张宛如修士识海的灵视图出现在迟露眼前。 迟露看到景述行破碎的灵台,她并非医修,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只是隐隐觉得有些奇怪。景述行灵台的状态,似乎和普通的修士有细微不同。 “他的神识很厚重。”徐兆开口,“几乎是普通修士的一倍有余,灵台即使破碎,其中流转的灵力仍比寻常人多数倍,若是使用通常的修复方法,需要极为庞大的灵力做支撑。” 他叹息道:“要说灵力庞大之流,或许景逸可作为备选。只可惜最近传出消息,逢月城遭遇浩劫,修真界的第一大能居然就此陨落。若不是灵华宫及时赶到,不知要死多少人。” 迟露觉察到有些古怪。 景逸确实死了,可化魂渊中的煞鬼吞噬景逸和其余景家修士的生魂后,分明已经安稳下来,哪里有什么浩劫? 难不成有别的势力,趁机袭击逢月城? 迟露将心底疑问按下,打算再修一封信,去问舅舅详细的情况。 她的注意又回到徐兆身上。 细细琢磨徐兆的话,联想到先前的梦境,一个猜测浮出脑海。 迟露倏地抬头,对徐兆说:“徐先生,你看看我的灵台。” …… 在一系列繁琐的程序后,迟露得到想要的答案,她坐在榻上,一时间有些发懵。 迟露捂住脑袋,确认半天。待终于确认自己除了神识厚重,灵台内灵力充盈,并无其余不同,方才松了口气。 细细把自己从小到大的经历回忆一遍,迟露作为灵华宫的少宫主,并无过人之处。来到逢月城之前,迟露从未梦见过景述行,为何灵台会明显地厚重于其余修士。 梦里景述行的模样与现实相差无几,亦不符合前世今生轮回转世之说。 一思量,险些把徐兆的话错过。 “少宫主,你想不想知道景述行那小子的情况。”徐兆满脸的放松,隐隐透出幸灾乐祸的模样。 他对景述行完全没有好感,以前都不同情他。如果不是知道少宫主喜欢他,徐兆现在已经忍不住放声大笑,再仰天大喊三声: “让你威胁我,我直接一状告到你顶头上司面前。” 同时作为依仗灵华宫的宾客,徐兆不敢对迟露不敬,他细细地将之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迟露回答的问题,也一一尽力解答。 末了,徐兆听见迟露问:“徐先生,我是否能够从灵台直接抽取灵力,用来修复景述行的灵台?” 徐兆从未想过,自己身边竟然同时出现两个灵力特殊的修士,甚至迟露的灵台更加特殊。 一番纠结后,他说:“应当是可以的,您是灵华宫的少宫主,自小与天地灵力亲和,即使用蛮力直接从你体内抽取灵力,也不会损伤到你的身体。” 迟露松了口气:“这样就好。” 她抬起眸子,眼底绽出光华:“麻烦徐先生帮我拖住景述行。要是他中途跑了,失踪了,我就不帮你找徐诗灵的前世。” 徐兆堂堂女儿奴,先被景述行威胁,又被迟露掐住死穴,气得险些呕血。 他装着若无其事,使得步履匆匆地围绕医馆逛了一圈,直到发现景述行依然好好地待在屋内,才松了口气。 景述行没打算离开。 起码目前没有打算。 理由有二。 一是他还没有决定好,到底让迟露觉得他是不辞而别,还是干脆制造假象,让迟露以为他已经死去。 二是他走不动了。 自从强行从灵台抽取灵力后,景述行身体如水坝决堤般衰败,速度快得超出他的想象。 他的头发早就全部变白,熬了几天后,连眉毛都化作寒霜。 整个身体迅速消瘦,手背纤薄的表皮下骨骼凸显。他受不了冷风,一吹就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从一开始不敢见迟露,到后面,已经成了条件反射般躲着她走。 要是被迟露见到他这副模样,一定会吓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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