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情不自禁上前一步,抬起手来。 但这动作打破了她的平静。她表情一厉,手中刀刃再次出鞘一寸。可这样冷厉的神态,就没有方才那凄艳无声的美感了。 他惋惜地叹了口气,心情莫名平静下来。 “骨牌呢?”李凭风问。 “在。”她说。 他又问:“那只食鬼鸟呢?” 她答:“没带。” 他问:“死了?” 她说:“没在意。” 李凭风满面笑容:“好啊,先是陷害师父,后是违背命令,现在连只鸟儿都带不过来,鬼羽,你的背叛之心是否太明显了一些?” 她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他想起雏鸟,异常单纯天真。接着她笑起来,轻飘飘地说:“可我回来了啊,师父,带着骨牌回来了,你还要怎么样?” 这句话根本什么也没回答,然而他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却被击中。像一只蝴蝶的翅膀拂过,或者一朵花迅速绽放又枯萎,总之,就是这种说不清道不明、有些讨厌又有些舒服的感受。 他放弃了再问,心想,是啊,总归回来了,总归带回了最重要的东西,其余种种,回去再说。 他已经抬腿,却又想起什么,甩了甩半截被烧焦的袖子。一股旋风飞出,精准地扫去了岩石旁一块积雪。积雪散去后,下面竟露出一个脑袋。 那脑袋的眼睛紧紧闭着,五官都贴了一层薄薄的冰雪,宛如死尸的头颅。但下一刻,那双眼睛颤了颤,缓缓睁开,露出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眸。他动了动紫色的嘴唇,发出干哑的声音。 “吞天大人。”他看向李凭风,又缓缓看向商挽琴,迟疑片刻,才说,“鬼羽。” 商挽琴有点惊讶:“哎哟,是李恒,你把自己埋在雪里玩么?” 他摇头,说:“护卫不力。” “噢。”商挽琴耸耸肩,“我该说一声抱歉。” 他再摇摇头,请示般地看了李凭风一眼,后者点点头,他才身体发力,从地里爬了出来。他只有头颈沾着雪,身体上都是泥土,甚至有爬来爬去的虫子。他身体一直在发抖,但表情十分平淡,只低头慢慢拍打着身体。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面具。白底,黑色的笔墨画出一张狐狸的面容。这狐狸一点不可爱,只像妖怪传说里一样奸邪丑陋。这样一张狐狸脸,商挽琴并不陌生。 她恍然:“是你啊,狐狸脸。” 和她一起倒霉兮兮地被派去驻守金陵,成天蹲在地下室的兰因会成员,不就是这个狐狸脸吗。她还强迫他用五百两,和自己交换了一支珍珠发钗。 狐狸脸对她点点头,发出了不同于“李恒”的声音,说:“鬼羽。” 商挽琴问:“你叫什么?” “我……” “行了。” 李凭风突然出声,一脸心情很糟的模样。他抬腿踢了李恒一脚,又似笑非笑地对商挽琴说:“过来,走了。” 商挽琴紧了紧怀里的刀,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她不知道,她刚才脸上还有一点微微的笑,现在全然面无表情,目光也变得沉寂,和李恒有些相似。 李凭风心情更糟了。他瞪着这个逆徒,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他熟悉的折磨人的法子,这些法子都曾带给他乐趣,可现在又都让他觉得无趣。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心情很糟,而且看见她那身代表新娘的青色衣裙,他的心情就更糟了。他掏出匕首,很想冲着她那纤细的脖子划一道。 “师父?”她敏锐地看来,耳发被风吹拂,贴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忽然地,她又有了那凄清的艳色,那是分明想要哭泣、却还坚持微笑的脆弱之感。 她就这么站在他身旁,带着这易碎的艳色,披着新娘的长裙,长发被风带过来,贴了几缕在他身上,就宛如…… 他垂下眼,看了衣摆一眼。大周皇室,以玄色与深红为象征。那深深的红色,在冬雪中十分醒目。 当李凭风再次抬眼,已是满面笑容、满眼春风。 匕首在他指间转了一圈,指向他的掌心。接着他用力一划,一道深深伤痕出现,溅起深红的血液。没有翻出的血肉和白骨,在那伤口之中,涌动的只有鲜血和森森的鬼气。 血液溅出,在半空形成一道拱门。 李凭风率先迈步,走进门中。 接着,商挽琴和李恒跟上去,也消失在拱门中。 拱门消失,只留下地上几点血迹,那血迹渐渐被风雪掩盖,彻底了无痕迹。 …… 两年没回黑风山,简直像一辈子那么长。 兰因会的老巢叫黑风山,是个一听就很土匪、很反派、很妖怪的地方,非常适合兰因会安家。黑风山实际是一片山脉,由连绵的山、河流、山谷,还有少许平原组成。很大,建筑不少,人也不少。 商挽琴穿过拱门,就踏在了黑风山的土地上。 她抱着刀,一言不发,不理会四周那些或窥探或恶意的视线。李凭风走在她身前半步,已经是吞天的打扮,脸上一张毫无美感的黑红色面具,在四周白惨惨的面具里显得鹤立鸡群,一看就让人瑟瑟发抖、退避三舍。 商挽琴跟着李凭风,而李恒又落后她一步。三个人里,只有她没戴面具。 戴不戴都差不多,这黑风山上,能贴着吞天这么近走路的,从来只有她一个。 到了黑风山后,李凭风也一直没说话。三个人沉默地行走,很快来到了山顶主殿。山门伫立,漫长宛如没有尽头的石阶向下延伸着,在阳光里白得刺眼。商挽琴走过山门时,想起曾经某一天,她坐在这里,跟着吞天学会了一道法术。 这里到处都是类似的回忆。 她瞥了一眼吞天的背影,收回目光,也收回思绪。 到了主殿后,吞天让他们在外面等候,自己进去和其他人说话。主殿里都是兰因会的高层,教主啊、占命师啊、各大护法啊,都经常在里面。不过商挽琴从不知道吞天的头衔是什么,那个男人好像没有头衔,但很受尊敬,也很受畏惧。 过了一会儿,主殿的门打开了。没人招呼他们进去,但这就是让他们进去的意思。 主殿里光线昏暗,两侧间隔地点着蜡烛,但那烛光摇摇晃晃、非常惨白,商挽琴总是怀疑,这些烛光根本不是拿来照明的,纯粹是兰因会拿来制造恐怖氛围的。 主殿内,一些黑衣人各自坐在位置上。他们的坐法很像寺庙,中央最高处的是教主,边上各站着一名教主护法。两侧各有两名黑衣人,都是不同名头的护法。占命师单独坐在西北角,是个戴红色面具的神叨叨的人。 最后就是吞天,他随便坐那儿,都看他心情,其他人不会管他。 “鬼羽,鬼青,这次任务情况,细细报来。” 商挽琴这才知道,李恒的代号是鬼青。其实都不能叫代号。在兰因会,这就是他们的真名。对他们来说,商挽琴、音音这样的名字才是虚假的,是为了任务编造的,是完成任务后就要随手扔掉的符号。 她心里笑了一下,用一种平淡无聊的口吻开始叙述。 她讲完了,又轮到鬼青讲。鬼青讲得比她还无聊,而且是那种你听得出来他特别认真,但是也真的特别无聊的叙述。听得让人想打瞌睡。商挽琴暗中观察,感觉西北方的占命师就有点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其他人就看不出来,但谁知道?指不定已经在面具后偷偷睡了一觉了。 她又在心里笑了一下,挺自得其乐的。她从前不会想这些,满脑子都是苦大仇深,可现在不会了。 听完之后,黑衣人们又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半天,最后坐好。教主清清嗓子,拿着手里的金杖重重一敲,喝道:“鬼羽,你没有确认乔逢雪的死亡,是失职!但念在你拿回骨牌,就算功过相抵,现在将骨牌交来,你便退下领罚罢!” 功过相抵,这个词通常意味着不赏也不罚,但在兰因会它有另一个含义,就是饶你不死,但你得滚去乖乖被折磨一顿,还要感恩戴德领导们留你一命。 商挽琴笑了。这个笑容她没放在心里,而是大大方方放在了脸上。 “我不交。”她笑眯眯地、亲切地说道,并且抽出了手里的刀,“有本事,就来抢咯?” 殿中沉寂了一刹那。这些人从没见过这么大大咧咧的反抗,一时愣住了。接着,就是各方大怒,有喝骂声,还有直接拍桌子动手的声音。 吞天本来坐在一旁打呵欠,这会儿也怔住,旋即却“哈”了一声,兴致勃勃地坐直了身体。 “——但是先说好。” 殿中女子伸出手,指尖挂着一块骨牌,笑容可掬:“我已经种下法术,如果我受了稍微重了那么一点点点的伤,骨牌也会开始碎裂哦。” “我伤多少,它碎多少。假如我死了,它会怎么样呢?” 众人僵住。 “也别想囚禁我哦,如果我特别不快乐、心情特别低落,也不能保证骨牌会怎么样。”商挽琴揣回骨牌,煞有介事地打个响指,“怎么样,大人们,要试试吗?” 僵硬片刻后,人们倏然扭头,齐刷刷看向占命师。占命师惊醒过来,晃晃脑袋。他明明睡着了,却对刚才的事一清二楚,便拿出几枚铜钱撞进竹筒里,摇了几下,最后严肃道:“没错了,她说的是真的。” 殿内又是一片沉寂。面具遮掩了人们的脸,但能够想见,他们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哇——” 只有吞天感叹一声,兴高采烈地鼓起了掌:“不愧是我的好徒儿,原来还留了这么一场精彩的戏?是专门给为师排的吗?为师十分受用。” 其他人都没说话,只有那占命师动了。占命师本来都重新垂下脑袋,这会儿忽然抬头,一字一句道:“你想多了。” 吞天:…… 他拿起手边茶杯,重重砸向占命师。占命师一缩脑袋,侧头看那茶杯摔碎在墙上,他也只呵呵几声,重新垂头,当无事发生。 商挽琴余光看见鬼青扭了扭头,不知道是不是在忍笑。 这时,教主哼了一声,掐出一道法决:“我看你是忘了还有子母蛊!” 子母蛊能够束缚中招者的行为,也能束缚他们的力量。哪怕种下法术,也不能阻挡子母蛊的控制。 烛光,忽然齐齐一晃。 殿里的空气寒冷起来。这座大殿常年封闭,总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味,现在冷风吹雪,竟带来一股多年不见的清新之气。 再看殿中。 青衣女子抱着刀,长发不断飘拂。她鬓角眉梢落了雪花,令微笑也疏淡起来,似一抹淡淡的月光。那神情与某人很像,殿中其余人尚不觉得,唯有吞天忽然捏紧了手。 雪白的、略微透明的晶体往四周延伸。说是晶体,却又柔软绵延,像流动的冰川。这力量以她为中心,蔓延得到处都是,甚至往上空攀爬,宛若无穷无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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