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赵小虎本来还在担心沈庭玉会大发雷霆大开杀戒, 或者沈庭玉会与南乐迎来第一次争吵……虽然她也很难想象他们两个吵起来的样子,而且如果他们两个真的吵起来, 恐怕选项就会回归到前者沈庭玉大发雷霆大开杀戒。 没想到第二天, 沈庭玉居然一脸的如沐春风,不用人劝,挥挥手就将包括林晏在内的南朝使节都打包送走了。 赵小虎放下了提着的心。 至于这两位之间有没有吵架? 根本不必去问, 光看看沈庭玉的表情吧,看看他那个眉飞色舞,顾盼神飞的样子, 就知道他和南乐的感情必定依旧如胶似漆。 如果说这个世上真的有掌管姻缘的神明,赵小虎一定是要虔诚的跪在神明面前,不为自己, 也要诚心诚意的为这祖宗求一个姻缘圆满, 求他们夫妻二人永结同心白头到老。 北靖新帝自登基起,多次亲征,数次南下,昼夜不解甲胄, 亲冒矢石, 手刃数敌。 如此励精图治之下,短短五载竟将北靖的疆土拓展数倍, 尽取中原, 使动荡不安百年的北方再一次迎来了统一。 与此同时, 南朝自渝州一败,朝中也涌现出一批知耻后勇的主战派,以三州刺史林晏为首。他们紧锣密鼓的收拢流民, 训练新军, 力主北伐。 北伐之谋, 并非一帆风顺。内相华箬就对此持反对,朝堂之上两方对峙,争执不休。幸好有太后居中调停,起初还算平稳。 但自两年前太后病逝,朝堂上两方的争斗愈发激烈,已经开始见血,不过很快一切争执都终结于那年的春天。 内相华箬在新京的街头遇刺,行刺者乃是江左有名的豪侠。 他杀人而无惧,当街慷慨激昂的长呼,‘太后临崩,把箬臂,属以后事,此言犹在朝士之耳。而箬贵为太后兄长,圣人舅父,却独专权势,于王室不忠,于人道不直,卖国求荣,事敌为兄,实为软骨贼!人人得而诛之!” 一时被百姓引为义士,声名大振。 华箬死,北士人人弹冠相庆,吴兆得拜丞相,林晏更进一步,得以取代华氏子弟,出镇京口要地,把持重镇,扼守新京门户。 没过多久,华玉生叛,率强军攻逼新京,朝野危惧。 值此危急存亡之际,只有林晏挺身而出,征发金麟奴,自请讨之。 幼帝感激涕零,委以重任,加大司马,授加黄钺,班剑武贲二十人,奏事不名,入朝不趋,剑履上殿都督中外诸军事。另封宁安公,邑万户。 林晏一举击败华玉,次年升任太傅,又拜丞相。 皇帝年幼,一时之间南朝国政皆委于林晏之手,朝堂之上的士族门户势力大变,北伐已经是弓在弦上。 而这一年北靖荡平江北,彻底将北方收入囊中。 新京,六月微雨。 吴府前的石狮子身上的白花被雨水打的湿淋淋,长风吹过,两盏写着‘奠’字的白灯笼在风中一晃,灯笼里的烛火熄灭。 一辆又一辆的马车缓缓驶进长街,停在吴府的门前,小厮小心翼翼的搀扶着胡子花白的老者走下车。 今日是故相吴兆的葬礼,按理来说朝中的重臣都该来吊唁,但奇怪的是来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一些已经退隐辞官的老臣。 又是一辆马车停在吴府的门前,门房见马车上没有徽记,十分平常,有几分不耐。 未及他开口驱赶,一道黑色的长影走下马车,腰间金刀在晦暗的天色下刺得门房浑身一颤。 来者一身简朴的黑袍,神色倦怠,长眸扫过似乎对一切都意兴阑珊,整个人看起来消沉而淡漠。 门房结结巴巴的支吾道:“林,林相……” 林晏跨入吴府的门槛,数十黑衣劲装的青年紧随其后。 灵堂之上,吴宁见到林晏,变了脸色,“林晏,我们没有邀请你!你来做什么!” 堂中宾客见到林晏,皆是神色难看。 林晏伸手拿起一把香,点燃之后,对着堂上吴兆的棺木躬身一拜。 “吴相的提携之恩,小侄万万不敢忘。” 吴宁尖声道:“既你明知我父亲有恩与你,为何还要恩将仇报!” 林晏听到这样的叱责,神色淡淡,缓声道:“吴相与我有恩是私,为人臣却不能不因私废公。圣人年幼,我已多番劝之,但……” 他这般不紧不慢的态度,更是激得吴宁怒火中烧。 正是因为林晏总是这般在叱责与羞辱之下都面不改色,忍耐顺服,好似已经消沉的没有任何脾性的样子,他们才会小瞧了他。本以为是家畜,却不想是嗜人的猛虎。 他大声打断林晏,“你胡说!林晏你这个乱臣贼子!你如此滥杀朝廷重臣,跋扈专权,难道不怕遗臭万年吗?!你杀了这么多的人,难道不会晚上做噩梦吗?!” 林晏勾唇一笑,似讥似嘲。 做噩梦? 吴宁必然不知自那一场大火之后,他便再没有一日好眠。 这么几年来,他活着只为了一件事。 北伐。 为了这一件事,就算万人唾骂,遗臭万年,将自己的自尊,自己的一切都碾碎也再所不惜。 说为万民太假,他所为只一人。只为了夺回自己所失去的妻子。 林晏漫不经心的将线香插进香炉,站直身体,目光扫过堂中众人。 “诸位今日倒是来齐了,也省的我一个个的再找。当初你们既然将我兄长陷于死地,夺去国公之位,便实在该将事情做得漂亮些,一并将我灭口才是。” 众人面色惨白,胆小的已经两股战战,跌倒在地。 “昔存我,今我必灭汝三族。” 他转过身,一抬手,“动手吧。” 雪白的灵堂上一片鲜红的血色,惨叫声不停。 林晏缓步走出灵堂,抬头,目光阴鹜遥遥望向北方。 幼帝下诏,使林晏北伐,百官于城郊相送。 林晏率众渡江,先攻太山,三战三捷,士气大振。 沈庭玉闻讯,亲御六军南下而攻太山,一路摧枯拉朽如烈焰。 另点大将遣齐云战舰数百,自淮入江,直攻江南,势如雷霆。 这一日,林晏攻下梁安,从成王故吏手中得兄长一截腿骨。 他登山北望,痛哭着祭奠祖父与兄长。 左右劝之无果。 许是山上的风大,也许是因为伤心太过。 这一日下山之后林晏便患上了风疾,一病不起。 而北靖的王师已至,一场大战迫在眉睫。 幕僚苦劝,“丞相,您病的这样厉害,咱们暂时先撤退吧。” “不行。我等了多少年你知道吗?我等了整整六年,就是为了这一刻。” 他猛烈的咳嗽起来,一阵咳嗽之后,声音嘶哑的说道:“我的祖父,我的兄长,他们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刻。北伐。” “这样的关键时刻,我怎么能够后退。要打,一定要打,这一仗可以赢!” 幕僚跟随林晏已有数年,知道从林晏练军起,他所训练出来的军队就只有一个假想敌,那就是北靖的劲骑。 若是林晏阵前统帅,这一战自是有胜的可能。 但林晏病的这样突然,这样重,只能战前换帅,如此仓促,哪里还有胜机。 林晏听得幕僚的苦劝,他懂,他知道所有的道理,但他只是不甘心。 不甘心六年的苦心经营,等来这样一个机会,却只能退却。 他已经败了太多次,弄丢了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人,不能再败。 “传我手令,换林亚统军。这是,这是我早已做好的部署拿去给他。” 林晏紧紧握住幕僚的手,“你们要帮我辅佐他,督促他。” 幕僚自知再劝无果,在林晏哀求一般的目光之下,只能点头,“丞相您好好养病。” 三日后,终于从前线传来战报。 林晏尚在病中,听见军马疾驰的声音惊醒。 他睁大双目,眼底焕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看着走进来传令的亲信,“是不是林亚胜了?是不是林亚胜了?” 亲信难以启齿,他低下头,长叹了一口气。 林晏眼里的光亮一瞬便如遭了狂风的烛火。 亲信低声道:“丞相。林亚大败。” 林晏从床上猛地坐起来,亲信吓了一跳扑上来扶住他。 林晏放声大笑,他嗓子早已咳哑了,此时笑起来嘶哑怪异,悲凉又刺耳。 笑着笑着,他忽然呕出了一大口血,“林亚误我。” 他手撑着床榻便要起身,“我要去阵前。” 亲信看着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红了眼睛,“丞相。您如今病的这样重。怎么还能去阵前统军呢?” 林晏愤怒又急切的大喊,“我可以。你扶我起来。” 亲信只能无奈扶起他,但林晏没有走出两步,便昏了过去。 自这一日起,他便病得更重,再没能起身。 偶尔醒来一时半刻,也神志不清,口中喃喃的仍只有北伐。 不过短短两日,油尽灯枯,竟是亡故了。 林晏病亡的消息是和北靖大胜的消息一起传回的,左右侍从都高兴坏了,不只是侍从,士兵们也很高兴。 南乐坐在营帐中,可以听见士兵们乱七八糟的唱着各种粗野的歌。 乡野的歌总是这样的,粗俗狂野,让寻常姑娘听了都面热。 丹心有些生气,“我去找孙将军,他这什么军纪啊!” 南乐侧耳听着营帐外的歌声,拉住丹心的手,莞尔一笑,“士兵们今日高兴,便让他们唱吧。” 碧血捧着纸墨走来,“娘子。你要不要给陛下写一封家书?” 六年的时间,她的字都是沈庭玉手把手教的。 沈庭玉出征之时,她总是会随行。但随行也不能与他上阵前庡㳸,阵前太过于危险,她只能远隔数百里在后方跟着,十天半个月能见他一面便已很好。 平时他们便只能靠书信通情了。 南乐想了想,哼着小调,提笔在纸上写下了一首简短的小诗。 《药名闺情》 相思意已深,白纸书难足。 字字苦参商,故要槟榔读。 分明记得约当归,远至樱桃熟。 何事黄花时,犹未回乡曲。 用不着写太多,这一战胜利之后,他大概再也不需要亲征了。 帐外突然传来惊叫声。 南乐若有所感,心口重重一跳,抬头向外看去。 一人掀开帘子,急匆匆的大步冲了进来。 南乐面上的笑容还未及展开,便被重重拥入怀中,抱起来转了一圈。 当年的少年已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人,但看向她的目光却是一如既往的赤诚,怀抱也是同样的火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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