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鱼饵 黄文秋没看到宋绘月,而是看着身边的闲人江乾。 江乾和他曾是同窗,也是落榜穷儒,只是他发迹了,江乾却丢了前程,陪着潭州城中浮荡子弟饮酒玩乐,以此贴食。 “哥,好长时间不见,”江乾擦汗作揖,堆着笑脸奉承黄文秋,“远看见你,我还以为是哪个世家子弟,通身的清贵。” 黄文秋不喜别人说自己富贵,笑着让他坐下:“你今天怎么在这里?” 江乾坐下要了碗咸茶,大喝了几口:“哥,我专程来找你。” “有事?” 江乾把脑袋拢到黄文秋面前:“你要不要龙团?” 黄文秋心头猛地一跳,抬头看他,压低声音问:“你哪里来的?” 龙团冠绝天下,乃是建茶中的贡茶,一銙一泡,一銙四百贯。 建茶很少出广南东路、广南西路、福建路,一旦有,价钱要翻上一番。 黄文秋还不曾看到过。 江乾靠的更近了:“不知是哪一班江贼化霜出来的,现在有十銙流到咱们这儿来了,一銙只要二百贯。” 黄文秋眼睛骤然亮起。 有茶商为了省下息钱,直接在茶山以珠宝交易,贩卖私茶,江贼便钻这个空子,把赃物换成茶叶。 这些化霜出来的茶叶往往十分便宜,大有赚头。 “哥,你别不说话,要不是那人对这里不熟,怕让人带出去,不敢贸然出手,这东西早就没了。” “我再想想。” “送钱的事有什么好想的!咱们知根知底,我有门道,你有茶引,夹带十銙建茶容易的很,一起发个财,我做中人,你给我一百贯一銙就行。” “终归不是个斯文事,我再想想。” 江乾失望地站起来:“行,那你明天早上给我个准信,过了早上,我就去找别人了。” 看着江乾一溜烟走了,黄文秋觉得口干舌燥,一口气将碗中茶饮尽。 往常他市茶后,拿了茶引,都是随船而走,沿途贩卖,免除过税。 偏偏这一次,他怕宋绘月耍无赖,在茶场称发茶叶后,高价将茶叶和茶引一船都卖给了秦凤路的商人。 现在去找茶仓司士李文敬,缴纳官银,再办一张都来不及,齐仓司随晋王去县里看早稻,没人盖印。 他正懊悔,忽然皱起眉头,看着从角落里钻出来的宋清辉。 宋清辉拿着根木棍,挤在买鱼的妇人里,伸着头好奇的往里看。 木棍将前面妇人的裙子塞进了屁股缝。 妇人回头甩了他一个耳刮子,他含泪垂了头,丢开木棍,伸出两只手,从妇人屁股上又把裙子扯了出来。 这一下又挨了个耳刮和一顿臭骂。 黄文秋嗤笑一声,难掩嫌恶之意,狠骂道:“傻子。” 宋家一无是处。 宋绘月空有皮囊,宋清辉是个傻子,陈氏当家妇人,却不和晋王府上走动。 他倒要看看,自己不去提亲,宋绘月能拿他怎么办。 喝了口茶,再抬头,就见银霄不知从哪里钻出来。 银霄穿一身枣红色新布衫,卷扎裤脚,旧草鞋,上前领了宋清辉,一并认了错。 妇人还追着骂,他也不还嘴,只脚下使了个绊子,将妇人绊倒在地。 妇人抬头,从下往上看,就见他袖里明晃晃一把尖刀,顿时满腹牢骚全都咽了回去。 银霄旁若无人的带着宋清辉到店里,目光扫过黄文秋,没多看他一眼,就在旁边拣副桌椅坐下。 他找酒保要了两碗甜酒,还要了米糕、浸杨梅、酥螺、甜荔枝。 倒是宋清辉叫了黄文秋一声表哥。 黄文秋没答应,心里又是一阵讥笑:“银霄看着唬人,其实也就是个毛头小子,竟然和宋清辉一桌子吃这些甜腻腻的东西。 ”随后他又哼了一声:“一个下人这么大方,看来我那银子是便宜他了!” 他在心中翻来覆去的思量,银霄在一旁毫无波澜的大肆吃喝。 林姨娘找来的时候,酥螺都叫第二盒了。 “祖宗!”林姨娘汗都来不及擦,将宋清辉搂进怀里,“你跑哪里去了,要是把你丢了,我还活不活了!再不许乱跑听到没有!不听话,你姐姐可就不喜欢你了。” 宋清辉鼓动腮帮子,慌忙点头。 “银霄,你什么时候来的?”林姨娘揉搓了宋清辉,才去看银霄,“多亏你了,我来会账。” 银霄立刻对酒保道:“再要两碗甜酒,一盒酥螺,还包一包盐杨梅。” 林姨娘随他去点,扭头看四周,看到黄文秋,又从鼻子里哼两道凉气,翻了个硕大的白眼。 “我就说今天眼皮跳,原来应在这儿了,忘恩负义的小猢狲,不知臊脸的小贼,屁都没得一个吃的时候,千亲万亲上门打秋风,使了咱们家的情义发达了,竟连门都不上。” 她嗓门大而且清脆,里外全都望了过来。 黄文秋气的一张脸和冬瓜一样青,骂也骂不过,打也打不过,只能起身,将衣袖一掸,丢下一句泼妇就往外逃。 刚走到望杆下,就见远处一群人马从起伏的稻田中飞驰而来。 “晋王!” “是晋王爷!” 满心亭上姑娘们纷纷上前,挤到栏杆处,放眼往南望去。 只见人马整齐,前面打头的是四队护卫,中间是王府上的一群帮闲,还有内侍,后头照旧是四队护卫,众星捧月般围着晋王李寿明。 李寿明二十岁,剑眉星目,俊朗可亲,贵气天成,头上戴着青玉莲瓣玉冠,穿紫色长袍,一角扎在腰间,腰间佩着随身金鱼袋,细绢裤子,手扬马鞭,骑一匹雪白河曲马。 白马甚是了得,一骑绝尘,很快就只留下一道灰尘。 姑娘们没想到会见到晋王,顿时兴奋不已,嘁嘁喳喳的说起晋王来。 晋王满身都是故事,突然薨了的皇后、宠冠后宫的张贵妃、权倾朝野的张家,还有他从京城来潭州时所遇的悍匪,全都能让人津津乐道。 尤其是晋王的婚事。 说起来都令人唏嘘,在京城时皇后给他挑中了岳重泰的长女为正妃,还未明言,皇后便没了。 这位姑娘后来定给了燕王为正妃,如今膝下已有一子。 至于晋王这边,到如今,宫中也未有赐婚的旨意,晋王的正妃之位,就一直这么空缺着。 而晋王自己,也似乎没有请婚的意思。
第七章 发疯 众人围着满心亭排排坐,谈论的很热闹。 宋绘月独自站到亭子外石阶上,听的津津有味。 这些姑娘平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可一说起晋王来,仿佛是直接躺在了晋王床底下。 正热闹,严幼薇和岳怀玉来了。 大家一同见了礼,严幼薇道:“你们说的好热闹,我在对岸都听到你们的笑声了,你们在说什么?” 齐虞抢先道:“是晋王爷刚从官道上路过,我们就聊了起来。” “原来是说晋王殿下,”严幼薇拍手,“我父亲已经赶过去,将王爷迎进来了,现在正在外院品酒呢。” “真的?” “那还能有假。” 岳怀玉笑着对宋绘月招手:“宋妹妹怎么一个人站着,过来说说话吧。” 宋绘月连忙道:“我母亲恐怕要找我,我先去了。” “她们在说娃娃经,”岳怀玉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我们说说话。” 这时她才露出权贵女眷的高傲,不自觉的命令着宋绘月。 严幼薇嘟囔着嘴挪开一些。 宋绘月走过去坐下,只坐了半边。 岳怀玉略看了她的嬷嬷一眼,嬷嬷便带着丫鬟们退了出去。 宋绘月看着呆若木鸡的元元,羡慕的很。 这样知进退的下人,简直就是岳怀玉的手和眼睛,找一个聪明伶俐的都难,岳怀玉还有一群。 心中羡慕,她的嘴却很紧,绝不多言。 她跟岳怀玉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也不知道岳怀玉和她有什么可说。 岳怀玉笑着拉住她的手:“你不必拘谨,我和你同龄,我是正月生的,你呢?” “我是冬月。” “我刚到这里,感觉比京城热的多,蚊虫也多,你瞧,我指节这里都给咬了。” 宋绘月点点头:“确实多。” 齐虞探过头看,插嘴道:“咬在这地方最痒,等到了七月更多,总不能时刻都呆在屋子里吧。” 严幼薇见她们抢走了岳怀玉的主意,自己又插不上话,又气又恼,忍不住抢过话头:“宋姐姐,你们家现在是靠着晋王过日子吗?” 宋绘月勾了勾嘴角,温和的点头:“是,全凭晋王周全,我们在这里才能阖家喜乐。” 严幼薇撇嘴:“你们为什么不自食其力,你们家没有男子吗?” 宋绘月笑而不答,严幼薇还要问,齐虞连忙站起来:“我们去剥莲子吃吧,又有趣又好吃。” 其他姑娘也纷纷附和着要一起走。 宋绘月道:“我就不去了,母亲要是找不到我,恐怕要着急。” 正堂确实有人出来了,正远远朝她们的方向张望。 岳怀玉起身,挽住她:“我差人和你母亲说一声,一起去剥莲子。” 宋绘月摇头,不露痕迹挣脱开,独自一人往前走。 严幼薇拉着岳怀玉一起上了桥,罗慧娘忽然上前,在她耳边说了两句,她哈的一声笑,得意的叫住宋绘月:“原来你有个弟弟啊!” 此话一出,宋绘月停下了脚步,后头的人也都跟着停住,认识宋绘月的姑娘全都暗道一声不好。 宋绘月目光沉了下去,黑黝黝的眼睛冷峻起来,脸上却浮起一层假笑。 烈日炎炎,融化了她脸上的脂粉,连荷叶都晒的蜷缩起来。 “是。” 严幼薇道:“你弟弟跟着你父亲一起被关在牢里,结果胆子太小,吓傻啦。” “是。” “那傻子是什么样子?你跟傻子呆久了,是不是也会变傻?” “你觉得呢?” 严幼薇上上下下打量着宋绘月,天真的瞪大眼睛:“可能有一点吧,不然你怎么会真的来赴约?” “不对,你看错了,”宋绘月上前一步,目光冷冷的,“其实我弟弟是傻子,我是疯子。” 她上前一步,严幼薇便后退一步,其余人也跟着后退一步,荷花里鱼打的水声哗啦,将其他人的心也跟着拍乱了。 风从两人挨着的手臂中间穿了过去,如云似雾的两片衣袖各自往后扬起,将她们分割成两个部分。 岳怀玉笑着去拉宋绘月的手:“幼薇妹妹天真无邪,我们年长许多,宽大些,不要和她计较。” 宋绘月头也不回,甩开她的手,又往前赶了一步,惊的严幼薇脚步纷乱,忍不住道:“你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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