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一生尽被权势所毁,她的儿子不能再步她的后尘。 李昭敛眸,再次强调,“尤其对谢时晏,一个字都不能说。” 她方才跪在蒲团,想了很久。如今的她身无长物,唯一值得拿出来说道的,还多亏了好弟弟提醒。 ——她姓李。 她是先皇与先皇后的嫡长女,就算被剥夺封号,也没有人能质疑她的血统出身。 女子不能为官做宰,这个姓氏,除了给她带来荣耀之外,好像并不能做什么。 可她偏偏有个儿子。 她的安儿,身上流着一半的皇族血脉。而他的亲生父亲,是手握大权的一朝宰辅。 九王说,这是李家的天下。 是,李氏一族掌权几百年,从太祖高祖始,到如今的万国朝贺,百姓、藩国皆认李氏皇族,旁人就算肖想那个位置,也得掂量掂量,一个不慎,就是朝局动荡,遗臭万年。 天下只认李家,可是李家子孙,又不止单指那高高在上的一个人。 她不敢赌。 她不想她的儿子成为他们争权夺利的工具。 直到现在她也看不懂谢时晏——他究竟有没有那种心思? 就算现在没有,知道了安儿的身份,他还能安之若素吗?更何况,他曾说过,要在万国朝贺为她翻案。 李昭忽然道,“我意难平。” “啊?”云蕙摸不着头脑。 李昭松开松开云蕙,纤纤素手泡浸在木盆里,她平静的面容在水波中荡漾。 “你放才问我,有没有可能和他……重修旧好。” “是,我是说过,当年或许怨不得他,但是云蕙,这些东西,不是一句怨恨或者原谅能道尽的,数千个日夜,我终究是……意难平。” 她撩起水,扑到脸上,木盆放置久了,水温逐渐变凉,一颗颗水珠从她莹白脸颊滑落,像是一滴滴眼泪。 “安歇罢。” —————— 一大早,一辆装满货物的马车早早停在胡人驿站门口。 身穿圆领锦缘衣,头戴毛毡帽的胡商们鱼贯而出,领头的体格强健,对跟在后面的小不点说道, “老规矩,不要乱说话,不要乱跑,知道么?” 小童忙不迭地点头,自从上一次的牢狱之灾,他整个人乖巧许多,什么都听胡商的,连路上一直嚷嚷的“找娘亲”,也消停不少。 他乖巧的样子实在可爱,胡商走过来,摸了摸他光秃秃的脑袋,安慰道,“不怕,待这批货处理完,我带你寻亲。” 胡商心里已经认定,这小童的娘定然是不要他了,但是一路上,听这小童叽叽喳喳,说他娘亲有多美多好,眼里光芒仿佛要溢出来,这份期望,他不忍打破。 罢了,京城这么大,找人如大海捞针,等日子久了,他把他养的大些,他就晓事了。 “走吧,今日还是个大户人家。” 他们来的早,一旁的街边门面还没开门,马车咕噜咕噜,轧在青石板路上,很快就到了地方。 高门大宅,气势恢宏,上面红底黑墨一个牌匾,小童仰着头,念了出来——“张府。” 负责交际的通事熟门熟路上前,和门房交涉几句,门房打了个哈欠,指着西侧门,“诺,从那边儿进去,有婆子支应。” 当他们张府是什么地方,正门开门迎客,可不是为了迎这些低贱的商人。 通事也不恼,笑呵呵朝他拱了拱手,临了还塞了一串铜钱。 小童不解,看向胡商,“他向我们买东西,为什么我们还要给他钱?” 那些钱,够他吃好几个糖葫芦了。 胡商牵着马,解释道,“商人低贱,自古向来如此。” 他们是胡人,有众多奇珍异宝,向官宦贵族们供货,这些让他们比一般商人地位稍高一点,但也仅仅是一点而已。 连个门房都轻视他们。 胡商早已司空见贯,小童心里却不是滋味,他跟着车队一路走来,京城是他见过最繁华的地方,可他就是觉得不舒服——这里的人好像永远都弯着腰。 他想起那个抓他们的官兵,在他们面前趾高气扬,到了更厉害的人面前,哭喊讨饶,比村头的二傻子都怂。 他读书不多,但是娘亲曾教过他,“君子慎独。” 他不懂什么意思,娘亲说,在旁人看得见的地方,和看不见的地方,言行一致,才能称之为君子。 可他看京城这些人,没几个称得上君子,就像之前娘亲说的一个词,叫什么?前倨后恭! 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唉,他真的好想娘亲啊。 他们一 行人穿过西侧门,果然有个白胖的婆子在那儿等着,她一身绸子衣服,手上戴着金镯子,比寻常人家正头娘子都要富贵。 大清早的,她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斜着眼看胡商,“东西都备齐了?我家姑娘点名要的月支香可有?” 通事笑呵呵的点头,“齐了齐了,这香可不好找,放眼京城,也就我们商队能弄来。” 月支香,产自一边陲小国月支,百里焚香,久月不散。多年前月支使臣来朝,这香曾在贵族中风靡一时,随着使臣离京,这香也逐渐在京中销声匿迹。 这是他们数月前途径月支带回来的,通事说的没错,整个京城,只有他们手中有货。 婆子甩了甩帕子,漫不经心道,“放心,只要东西能弄来,少不了你们的赏钱。” 她把他们引进一个小厅里,指使小厮把东西一件一件搬过来,哼道,“等着,我去喊姑娘验货。” 通事讶然,“贵人今日竟亲自验货?” 往日这种事情,他们见不到真正的买主,最多见见仆从管家之流。 婆子白了他们一眼,“今日贵客临门,姑娘亲自验才放心。” 恰好,这香到的真是时候。 小童乖巧站在一旁,看着周围华贵的陈设,眼神落在案几上面的圆肚紫砂壶上。 “大胡子。” 他扯了扯胡商的袖子,“我渴了。” 早晨起来滴水未沾,忙到现在,大人扛得住,小童却扛不住。 他记得胡商的嘱托,不乱说话,不乱走动,所以即使口渴难耐,他也只是克制地,眼巴巴看着茶壶。 胡上轻叹口气,道,“再忍一会儿罢。” 小童有些失落,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们一行人在厅里,等了一刻钟又一刻钟,日头都出来了,却久久不见人影,只见穿着嫩绿色比甲的侍女穿梭在亭台楼阁间,步履匆忙。 通事找了个侍女询问,侍女道,“今日有贵客迎门,姑娘自然得好好装扮一番,你们等着就是。” 终于,在晨光彻底笼罩整个府宅之时,传来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胖婆子殷勤打了帘子,一蒙面女子款款而来。 女子衣着华贵,身姿窈窕,额间描着艳红的花钿,声音如晨间的百灵鸟一般,婉转清脆。 她扫了一眼胡商,“我要的香呢?” 胡商还未答话,却听小童震惊道,“娘亲!” 作者有话说: 你们都好聪明哦,给大家开个奖叭
第35章 贵客 “娘亲?” 张淑柔秀眉轻挑,看向圆头小童,“你方才在唤我?” 小童立刻低下头,嗫嚅道,“对不住,我认错人了。” 她的眼睛和李昭太像了,况且还蒙着面,半年没见李昭,蓦然间让小童以为看到了娘亲。 可只有一瞬,小童就反应过来,还是不同的。 娘亲的眼睫要更浓密一些,笑起来眉眼弯弯,温柔又美丽。 ——她没娘亲好看。 也没娘亲温柔。 圆滑的通事急忙出来解释道,“这孩子来京城寻亲,寻魔怔了,贵人莫怪。” 张淑柔冷哼一声,不满道,“我看起来有那么老么?” 这小和尚不过六七岁,他娘肯定年纪不小。拿她这个二八年华的妙龄女子,和一个生过孩子的妇人相比,让她十分不悦。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 通事陪笑,“这小子逢见长相美丽的女子就喊娘亲,贵人看起来面善,才惹了这般误会。” 这么一说,反而让张淑柔不好计较。 她冷笑一声,刻薄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我还是头一遭见小和尚找娘的。他应该去尼姑庵,再不济寻个寺庙,说不定爹都有了。” 小童自幼丧父,身世悲惨,他们一行人路途多逗弄,却从不忍戳他伤疤。通事眉头跳了跳,忍道,“贵人何时验货?”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眼前人他们开罪不起。 张淑柔抬眼,“旁的不说,先把香给我瞧瞧。” 一个精致的雕花红木漆盒呈上,小巧玲珑,只有掌心那般大小。张淑柔凑到鼻尖嗅了嗅,犹疑问,“味道这么淡,你们不会拿假货糊弄我吧?” 通事大喊冤枉,“贵人明鉴啊,这月支香就是如此,味淡,久香。别看小小一盒,您放置房中,至少能留一年的香味。” “我们在京中经营多年,诚信为本,您尽管找人来验,若是有半点不对,我们定给您个说法。” 张淑柔一滞,这香在京中消失多年,哪里找人来验。她半信半疑道,“这香也没什么特殊,还不如我的百花香浓郁,怎么就……” 剩下的话,声音小的听不清,仿佛咽在肚子里,没人知道她说了什么。 她挥了挥衣袖,不耐道,“算了,且信你们一回。” “给他们算一下赏钱,尽快出府,别惊扰我的贵客。” 张淑柔来去匆匆,却悄悄把那盒香放进了袖子里。一会儿,张府管家过来,对照单子,一个一个验过之后,让人呈上一个扁扁的小木盒。 通事偷偷撬开个缝隙,金光乍闪,晃的人眼晕。 他掂量掂量重量,顿时喜笑颜开,对高大的胡商使了个眼色,得到对方点头示意后,拱手道,“钱货两讫,我们就不叨扰贵府了。” 一上午过的虽然憋屈,但真金白银到手,他们就不计较那么多了,今晚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给狗蛋儿买一整束糖葫芦吃! 管家道,“你们绕过后院,从后门离开,今日有贵客,可别冲撞了贵人。” 生意做成,通事全身畅快,甚至有闲心地问道,“到底是什么贵客,值得贵府如此大费周章?” 据他所知,这张府是当朝皇后的母家,已是他们接触的最顶尖的权贵。 管家瞥了他一眼,语气中暗含骄傲,“贵客乃是当朝相爷,你说值不值得?” “算了,你等蛮人,说了你也不懂,快收拾收拾回去吧。” ———— 张府后花园,一身青衣的男子闲庭信步。衣着富贵的锦衣公子,此时正点头哈腰,端着一个托盘,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老师,今年新到的云顶雨雾,您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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