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琅那厮,提前跑了? 她连忙跑出去,将其余寮舍都匆匆看过,间间皆是如此,毫无住人的痕迹。 真跑了! 她匆匆出了后院,但见寺庙中人来人往,各式僧人齐齐出动,也不知在忙碌什么。 她瞧见昨夜给众人伺候用水的司水僧,连忙上前相问:“薛将军何时离开的?他离开之前可留下过什么话?” “并未离开,只怕要等双驴诞过完才走呢。” “既未离开,怎地全不见人影?” “前头进寺的小桥被昨夜暴雨冲垮,薛将军正带着将士们修桥。” “安西军还要做这个?” 小僧讶然:“难道这不是安西军的传统?那桥七年前断过一回,正巧时任大都护崔将军前来寺中遇上,就加固过一回呢。不是说安西军是遇路修路,遇桥搭桥的吗?” 是吗? 她略略怔了怔。 旁边便是通往半空窟寺的木梯,她连忙跑上去,举目远眺,远处进出寺庙的那段路的半截处,果然人影憧憧,干活干得热火朝天。 她心下一动,寻来干净巾子,拿上水囊,骑上大力便走。 待到了那座木桥边,果见桥身被雨水从中间冲断,只有两头悬挂在河道的两边。河水滔滔而过,比昨日来时高涨了不少。 安西军正桥上桥下忙活,雨后泥土湿润,人人皆似泥猴一般。 只薛琅在何处却未瞧见。 经了昨夜共救珍珠一场的交情,几位副将们已对她颇为亲切,见她前来,便直起腰身同她打招呼:“哟,夫子也来修桥啊?” 她哪里有这个闲工夫。 只借机打探了薛琅的行踪,却原来是进了林间,要伐木修筑桥身。 林子就在小桥不远处,昨日她便是在那林中遇上正在牧马的瓦雅达老汉。 她将大力往边上一栓,拿着巾子与水囊便进了林中。 地上泥泞不堪,好在先前经过的将士已踩出一条路来,她只需要踩着那些泥洞走,就不会被陷进泥里。 下过暴雨的林中布满水汽,被日头一晒,薄薄生了些雾气,又有一道弯弯的天虹集满七彩铃铛之色,虚悬于树梢之上。 松鼠于草丛间捡食雨水拍打下来嫩嫩种子,被脚步声惊扰,拖着蓬勃的尾巴出溜上了树干,钻回洞中,只留一颗小脑袋瓜在外,警惕地注视着从树下经过的嘉柔。 她便从腰间挂着的荷包里掏出一把杏仁,那却不是大力的吃食,而是她备给自己的随身零嘴。 松鼠天性惧人,她从树上摘下一片绿叶,抖去其上的雨水,将杏仁置于其上,一起放在那棵树底下。 又刻意往前行了几步,待再回转身来,却见那才逃走的松鼠果然到了树叶边,一边警惕地朝她看着,一边急切将杏仁藏进嘴里。 不过小小的嘴巴,竟将那数十粒杏仁全都装下,憋出个圆滚滚的灯笼样,满意地又顺着树干爬了上去。 她微微一笑,继续往前,不久便听见树林中传来“当当”伐木的回音。 待到得那处,一棵粗大的杨树已躺在地上,截断处是一圈圈的年轮,证实着树的老迈。 薛琅就站在那棵树边上,铠甲已脱放在另一处,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中衣,衣袖高高卷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正在同将士们说着什么,手中的斧头还未放下。她便有些踌躇,只站在一棵树边上,直到他说完话,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将斧头丢在了地上。 她忙上前,装出有些吃惊的模样:“哇,我在林间赏景,竟又遇见了将军,真是有缘呢。” 她鹿皮靴上沾得皆是泥水,旁的副将便打趣道:“夫子真是好兴致。” 她讪讪一笑,“我们当夫子的,是有些附庸风雅的喜好。” 那副将手一伸,便将她怀中的巾子拿了去,只在面上和颈子上一擦,白白的巾帕就成了泥水色。 她连忙往后退了两步,保住了手中的水囊,正要递给薛琅,谁知斜斜里竟先探出一只手,手里也是一只水囊。 谁这么不开眼? 她一个猛回头,方脸王怀安正在她侧后方,殷切地要体贴他家将军。 她轻咳一声,投过去带着杀机的一眼。 因着大力而爱屋及乌的缘由,王怀安从这一眼里,敏锐察觉出自己的不妥来。 他的手半空里一拐,下意识便将水囊递给了其他将士。 嘉柔心下满意,忙将自己手中的水囊递过去,殷勤道:“将军亲自下场伐木,定然已渴了,快先饮些水。” 薛琅接了水囊,拔开塞子,只闻见浓浓的奶香味,原来并非水,却是马奶。 他并不先去饮,而是晃了晃水囊,“这里头,没下药吧?” “未曾未曾,我哪里有那胆子。”她忙道,心下却一阵后悔。 竟未想到下药这一招。 若将他药倒,趁他睡着时弄乱他衣裳,待他醒来后便告诉他,他已经是她的人了,让他及时投降,切莫再做无畏的挣扎。 如若这般,她怕是会……死得更快些吧? 他向她投去似笑非笑的一眼,“你潘安还有什么不敢的?” 她忙勾首,弱弱辩驳:“啥都不敢……” 待再偷偷去看,他已将水囊凑近嘴边,抬首咕咚咕咚饮过一半,将余下的交换给她,方道:“此处伐木,极多危险,你莫再此停留,先出去。” 她便用脚尖踢着地上翠草,扭扭捏捏道:“我求你的那事……” 他拽着她的胳膊往前走几步,将她重新送进林间,“一万年都没门,收了你那些旁门左道的心思。你乃大盛子民,都护府自会替你做主。” “如何做主?”她忙问。若是不用同他断袖,又能保得她的安危,她自然是愿意的。 “我已提前同白大郎交代过,大盛子民不容人欺。若白氏一族识相,自会有人前去劝诫七公主。” “这样啊?”她怎么听着不是很靠谱。 伽蓝公主是个能识相的? 她郁郁道:“若那般,都护府只能是给我收尸了。” 他不禁一笑,说得稀松平常:“在我手里,还未发生过此等事。”便重新往伐木处而去,拿起斧头,开始砍下一棵树。 堂堂一军将领西南王,砍起树来同砍起人来一样笃定,没有一斧落空。 他说得倒是轻巧,“从未发生过”,可凡事都有个例外。 她阿耶曾经还战无不胜呢,长长两条眉毛对应着坊间所传的“长寿眉”,可最终还不是阿弥陀佛。 长寿眉,长寿没。 待骑着大力回了窟寺时,瞧见寺中处处都挂上水莲吉纹,僧人们各个喜气洋洋,皆换上了新的僧袍,是个要过大节的模样。 她方忆起,司水僧曾提及了什么“双驴蛋”,就是指这个节? 双黄蛋她倒是听过,双驴蛋却是闻所未闻。 白大郎正在画窟中同画僧交代事项,待出来时见瞧她正牵着大力往里走,便下了木梯,笑道:“正好我欲寻夫子呢。不愧七公主看上你,你果然是我白氏一族的福将。” “我……我又干了何种好事?” “夫子多才,不但懂得教书育人,竟在医治牲畜一事上也十分了得。昨夜雨大,我竟不知你前去接生过一对双胎驴。驴马产双胎,乃难得的吉兆,夫子力挽狂澜,将险些濒死的第二胎救下来,更是吉上加吉。我寺中上一回出现双胎,已是十年之前,此后族中顺风顺水整整十年。未曾今日又有了双胎,还拜夫子所赐。今日已定为我白氏窟寺的双驴诞,白氏一族下一个十年又将到来。” 不过救下一头小驴,意义竟这般重大? 她忙道:“龟兹可是不能缺了我?” “确然,越来越缺不得了。” “既如此,请奉劝七公主,让她及时收手。若逼得我投河自尽,你们龟兹可损失惨重。” 白大郎一顿,问道:“你竟愿意撇下薛将军,独留他在人世间?” “这……自然是舍不得,也只有劝他同我一起殉情了。” 白大郎不由被逗笑,越看“他”越是喜欢。 若昨日他只是出于对七妹的维护,故而才奉劝“他”要识实务,今日却越发觉着潘安是上天送给龟兹的宝贝。 七妹与潘夫子的姻缘,他还要真的大力撮合。 而将“他”同薛都护先分开,才是头等大事。 今早他专门问过司水僧,昨夜潘安同薛将军除了给珍珠接生之外,二人都是住在各自的寮舍,并没有往一处去亲热。 可见两人之情虽在浓处,却还未到秤不离砣的地步。 此时插手,尚有机会。 好在,他已有安排。 他笑道:“昨夜我想了许久,七妹因一时冲动而对夫子行强夺之事,实在不妥。今日一早,我已去信骂了她。此事,你不用多烦恼,我一定想方设法阻止她。” “真的?”她未想到接生驴竟还有如此的意外之喜,“她不是最任性的七公主?只靠你那般骂一骂,她就能听话?” “你或许不知,她虽是任性,却极听我这位阿兄之言。她儿时贪玩曾落在熊窝里,旁的兄弟皆吓得不敢动,是我前去将她背出来。有这样一番过往在,她最是尊敬我。” 竟是如此! 嘉柔不由对白大郎肃然起敬。 需知大盛王宫里的皇子与公主们,可没有这般深厚的兄妹情呢。 若白大郎能相助于她,那她可就不怕了。 早知道就来拍大郎的马屁,何须在那顽固不化的薛琅身上费功夫。 然她与薛琅暗中有情的话已说出去,这戏自是还要演一演,才显得像真的。 她便长长松一口气,道:“如此便很好,我同薛郎之间无人打扰,自能天长地久。” 又忙抓紧机会道:“大郎此处可有我能相助之事?我虽是大盛之人,却也对龟兹此地爱得深沉,我能派上用场,自是义不容辞。” 白大郎心下一笑,抬手做邀请状:“确然有一事,唯有潘夫子才行得。” - 临近午时的日头透过窗棂,照得宽敞的客舍亮堂堂。 嘉柔前伸着手臂,弓步跨着腿,摆出一副舍身救驴的姿势。 而在她前方一丈远,一位画师正手持炭笔,于纸上先将她英勇的身姿描绘下来。 届时会在画纸中她身前虚构一大两小三头驴,最后连人带驴齐齐被绘于窟寺的壁上,与众多佛陀像、白家先祖像、凡世伟人像一起,接受俗世朝拜,并留传于后人。 白氏窟寺流传至今,已有两百余年的历史。若沿着每间画窟的墙壁一处处细赏,能看到过去两百余年发生在龟兹与白氏族中的各种要事,以及传说中佛陀们在九重天上每日如何讲经的情景。 能与神灵们同时被记载,实在是莫大的尊崇。 更何况,绘制此场景的还是位十分俊朗的龟兹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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