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婉柔回过神来,勉强笑道:“陆郎君,老夫人、良玉和青若,都托我来看看你。” 桌上的菜色精巧,陆良埕却全无胃口。 他沉默良久,突地开口:“我不能对祖母尽孝,甚至,连当初承诺要送白姑娘去安州的事也无法兑现了......” “在我心中,郎君是个顶天立地的君子,婉柔敬佩不已,”白婉柔轻轻打断他的话,温声道,“郎君休存死志,此事也许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姜姑娘她......她会想办法救你的。” “青若?她又能做什么......”陆良埕皱起眉头,一贯温和淡然的脸色突地变了,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此事不能牵连到她,也无需她做什么,我本意如此,不会后悔!烦请白姑娘转告她一声,她在行宫之中,能保全自己的性命已经是大幸,万不可再涉险!” 白婉柔默了默。 姜姑娘性情良善,又聪明机灵,当初自己惨被踏在马蹄之下,幸亏姜姑娘及时相救,虽不清楚为何她对自己的态度有时并不友好,但白婉柔莫名对她十分信任。 对一个仅仅只有一面之缘的人,她就能做到毫不犹豫出手相救,更何况是有数年相识情谊的邻家兄长呢? 白婉柔知道,自己是阻止不了姜青若的,更何况,她根本就不会去阻止她。 虽说两人的婚约已经不作数,但白婉柔希望陆良埕能顺利平安,长岁无忧。 在知晓他谏言之后,白婉柔已经清楚,当初他要与自己退婚,便是担心他谏言之后会牵连她。 她怎么会害怕被他牵连? 青若一定能想法子救他的,最坏的结果,兴许是流放、充军,如果他愿意的话,她情愿陪他去吃苦...... “郎君,老夫人最近染了风寒,身体抱恙,”白婉柔回过神来,抿了抿唇,轻声道,“良玉在照看老夫人,老夫人一直念叨着,想要见你一面。” 不能在祖母病榻之前侍奉,陆良埕已经十分自责。 听到这话,他深吸一口气,微微别过脸去,似在平复胸中波涛汹涌般的情绪。 不忍告诉他陆老夫人行将就木的事,但白婉柔看得出来他对祖母的愧疚之意。 “所以,就让姜姑娘去试一试吧,你、我,都劝不住她的,”白婉柔定定地看着他,柔声劝道,“陆郎君,若来得及,你......还可以为陆老夫人送汤奉药。” 陆良埕痛苦地闭了闭眸子,复又睁开。 终是被世间情谊牵绊,那一双凤眸中做不到了无波澜。 监房中是落针可闻的沉默。 片刻后,白婉柔拿过酒壶,慢慢倒起酒来。 酒水缓缓流入盏底,女子温柔的话语随之响起。 “我父亲与郎君一样,也是个秉性刚直,清正无私的人,”白婉柔垂眸凝视着渐满的酒盏,似在回忆自己的过往,“昱州富庶,官场更是错综复杂。当年,我父亲查清昱州赋税,发现官商勾结,官员贪污受贿、中饱私囊者众多,后来父亲向皇上上书,弹劾上百位昱州官员......” 这些事,从没听对方提过,陆良埕不由皱眉道:“白伯父此举,结果如何?” “昱州官员上下庇护,皇上当时醉心于征用劳工修建河道,根本无心彻查,父亲谏言无果,心中烦闷,几年之后,郁郁而终,”白婉柔将酒盏递到陆良埕面前,抬眸看着他,轻声道,“父亲临终之前曾对我说,若先帝在时,直言上谏尚可有效,而如今......我见识短浅,但也有一句肺腑之言相告,君主不贤明,臣子有枉死。郎君此举,不过是史书上的寥寥数笔,虽令人唏嘘感叹,却并不能挽大厦于将倾......郎君不必以命相博,那些汲汲营营曲意逢迎者活得安好,而如郎君这般为民请命者却为何要舍弃性命?试想,若以后世道生乱,郎君这样心系生民之命的人,才是百姓之福,郎君活着,才能免遭生灵涂炭,为百姓做更多的事......” 白婉柔一贯是个温柔娇弱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模样,谁知竟会说出这样振聋发聩的话来。 陆良埕看着她温润的水眸,不由怔愣住,久久未发一言。 “姜姑娘会想办法去救郎君,如果事情真有转机,还请郎君抓住机会,莫要再执着于谏言一事,”看他似有所触动,白婉柔轻声道,“出了监房,我与良玉都会等着郎君,陆老夫人......也在等着见郎君一面。” 沉默片刻,陆良埕端过她倒的酒,猛地一口饮尽。 “白姑娘的话,我会记在心中。” ~~~ 虞美人虽得盛宠,但皇上因窦重山意欲造反的事忧心,已经冷落了她两日。 当日窦重山尚在行宫时,曾通过夏忠送了她两颗稀有的东珠,虞美人担心此事暴露,于是召了夏忠来问。 夏忠巧言安慰:“朝中近臣,谁没有收过安州的礼,就连娘娘进宫之前,干爹也收过他送的赤金凤凰......虽收了他的东珠,娘娘倒不必忧心。” 虞美人对朝中之事尚不清楚,听到夏忠的话,略定了定心,问道:“那窦重山造反之事,到底会怎样处置?” 李德顺贴身侍奉永昌帝,夏忠也不离左右,因此御书殿的对策,他比旁人都清楚。 “窦大人私自逃回安州后,痛定思痛,悔不当初,今日已经差人递来了认罪的折子,称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有了不臣之心,只等皇上发落......皇上已下谕旨,命天雄军中郎将率人前去安州,押回窦重山。想来数日后,窦重山人头落地,这叛乱之事便算是了结了。” 既然窦重山认罪,朝中也已差人去捉拿,永昌帝心头的重石落地,今晚总会到她殿中来。 想到这儿,虞美人的心情愉悦起来,忙唤宫婢挑了轻薄显身段的锦裙来,又描眉涂脂,拨弄琴弦,专等着永昌帝驾到。 宫灯燃起,更漏声声,等了许久也不见永昌帝的影子。 虞美人打发了宫婢去殿外候着,半柱香后,宫婢神色匆忙地回禀,说永昌帝去了另一位美人的寝殿。 虞美人跌坐在椅子上,不由得垂泪暗恨。 她进行宫方才数日,皇上便这般贪图新鲜,将她抛之脑后...... 宫婢看她神色颓丧,便拣着好听的话安慰,皇上新封数位美人,总得雨露均沾,并不是忘了虞美人,只是若等来了机会,美人想办法固宠,想法子早日怀上龙嗣便可...... 这边虞美人还在沉思,突有宫婢进来通传,说是姜姓宫婢捧了一只偌大的锦盒,声称要见一见美人。 姜青若?不知她要来做什么? 不过长夜漫漫,无从打发,召她进来奚落两句解闷也是好的。 没多久,姜青若便来到了她面前。 虞美人正想耍一耍娘娘的威风,叫她跪下请安,没成想,姜青若环顾殿内一周,唇角一勾,似笑非笑地问:“娘娘独守空殿,皇上没有来您这儿吗?” 不用虞美人说什么,姜青若早已看得出来,若是永昌帝在这里歇息,那宫婢压根也不会通传她进来。 在虞美人瞪圆一双眼睛,正要发火时,姜青若把手里的锦盒放在桌子上,道:“我今日来,是为了助娘娘一臂之力的。” 虞美人的火气顶到了脑门,又生生被这句话勾住,于是暂时熄灭了火气,将信将疑地问:“你有什么办法?” 姜青若当初为博得皇上青眼出了那么大的丑,也就是只长了个貌美的脸,实际上脑袋空空,蠢笨的一无是处,虞美人暗想,就算她说了什么法子,她可不敢相信的。 姜青若没有作声。 从袖中拿出一把造型特别的青铜钥匙来,对准锦盒上的锁孔,灵活地转动几下,只听啪嗒一声,锦盒应声而开。 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虞美人不禁好奇地看过去。 姜青若却并不急着打开,把手虚虚搭在盒盖上,道:“烦请娘娘先把人支出去,我有话要单独对娘娘说。” 虞美人怀疑地看了她一会儿,料定那盒子里不会是什么伤人的东西,便挥了挥手,让宫婢们退了出去。 待宫婢鱼贯而出,姜青若垂眸凝视着锦盒。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揭开了盒盖。 盖子打开的刹那,虞美人只觉得一阵绚烂夺目的五彩光辉从盒中直冲而出,她惊愕片刻,忍不住移步过来。 一件细密金线绣成的锦衣静静躺在盒底,五彩玉石星罗棋布地点缀其上,熠熠生辉,光彩耀目,让人挪不开眼去。 她瞠目结舌地问:“这......这是什么?” “绣金玉衣,质地轻薄柔软,色彩瑰丽炫目,”姜青若小心地托起玉衣,递到虞美人面前,“这玉衣颜色与凤凰五彩羽翎相对,价值不菲,正应了落云山凤凰降临的祥瑞之兆。” 看到姜青若将玉衣展开,虞美人深吸了口气。 这东西贵重她自然看得出来,关键是,这可比李公公为皇上搜集的什么赤金凤凰璀璨辉煌多了。 “你想让我将这件珍宝进献给皇上,好让皇上重对你提起兴趣?”想不通她为何会将玉衣送到这里,虞美人不由道。 姜青若摇了摇头,指着自己脖颈处的殷红胎痕,道:“皇上早已厌弃我,已经将我斥为宫婢,我怎么还会有这样的心思?” “那你到底是什么目的?”虞美人不解地盯着她。 “娘娘只看到这玉衣精美贵重,寓意吉祥,殊不知,它还有更大的妙用。”姜青若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它采用的是早已失传的景家绣金技艺,虽是绣金,但衣料柔软细腻,贴合身材,可尽显婀娜,比寻常衣裳更适合娘娘,让人见之忘俗,再也难以忘记......” 这玉衣虽然贵重,但看起来并不像她说的那么神乎其神,虞美人不太相信地说:“真有此效果?你试给我看看!” “......” 为了让虞美人对这件玉衣爱不释手,好帮自己求情,效果是被姜青若故意夸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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