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风自嘲地笑了声:“你可以不用再冒险,更不需要暗中助我。就算没有你,我也会亲手杀了冯姚。” “你回柳家去吧,柳尚书和柳少卿拼尽全力也会护你周全。” 姜音道:“是,只要我回到柳家,他们会护我。可我并不想回去。”她直起身,继续坐去桌前,为自己倒了杯水润嗓子。 “你报你的仇,我的恩怨我自己解决,我们谁也不欠谁。” 陆沉风也站起身,拍了拍衣襟。 他就着姜音用过的杯子喝了两杯水,低头看着她。 “好。” 翌日清晨。 姜音一身侍女打扮,小心翼翼地端着早食去鹤心堂给朱晋安送饭。 鹤心堂是朱晋安的住处,也是淮王府的主院落。 淮王府共有一百零八间院落,实际上住人的房子五十间都不到,余下的大半都是空房。 府中亭台楼榭假山花园,处处精致绝伦,比台州的宁王府还要宽敞奢华。 倒也不是朱晋安刻意要奢靡,说来这还是朱春明的手笔。 朱春明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在诛杀了阉党、鸩杀高贵妃后,对朱晋安是百般的恩宠,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因而淮王府,反倒是几个亲王中最大的王府。 昨夜姜音和陆沉风便住在一间无人打理的院落,里面荒草丛生,还有野兔松鼠出没。 荒有荒的好处,住在那里安全,不用担心被冯姚发现。 冯姚没在淮王府多逗留,亦或者是有事,昨夜他找朱晋安说完话就匆匆离开了。 他一走,姜音便松了口气,不再担心被人识破身份。 王府中虽然有冯姚的眼线,但是那些线人并不认识姜音,这里没人见过她。 说来还得感谢冯姚这个人做事过于缜密,他以防大事被泄露,安插在朱晋安身边的人是另一股势力,这边的人与月门里的人,两边互不认识,属于两方不同的势力。 一路穿亭绕榭,来到主院鹤心堂。 姜音同其他送饭的侍女一起走进堂屋,屏气凝神地将饭食摆上桌。 朱晋安还没来,而姜音是不能留在屋里伺候的。 她作为一个送饭的下等侍女,摆好饭食和碗筷后,就该默默退下去了。 为了引起朱晋安的注意,姜音往门口走时,故意落在后面,眼看着朱晋安从另一侧门进来了,她突然崴了下脚,身体摇晃着往前倾,手中的托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然后她“啊”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抬起头,眼中泪光浮动,泫然欲泣地看着来人,与朱晋安视线相对,欲出口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出不来。 这…… 淮王朱晋安为何会与陆沉风长得如此相似? 若不是她与陆沉风真正接触过,还做了一个多月的假夫妻,她只怕都分不清谁是谁。 当初冯姚给她看了陆沉风的画像,让她上京刺杀陆沉风,她就是凭着画像认出的陆沉风。 然而眼前这个人,与她看过的陆沉风的画像有着七八分相似。 若非见过陆沉风本人,单凭画像,在看到朱晋安时,谁能分辨出这是陆沉风还是朱晋安? 朱晋安也愣了一瞬。 他很快回神,笑着走向姜音,屈膝蹲下。 “摔着了没,还能起来吗?”他声音清澈动人,像雨珠落入白玉盘。
第032章 姜音麻溜地爬了起来, 装出受惊的模样,快速捡起托盘,低着头战战兢兢地退到一边。 “王……王爷恕罪。” 朱晋安温润地笑道:“可有摔痛?” 姜音抬头看他一眼, 再次欠身行礼,慌忙低下头去:“没,没有……谢王爷关怀,奴婢没有摔痛。” 朱晋安淡笑着点了点头, 没说让她出去,也没再与她说话。 他走去桌前, 一撩衣摆坐下,跟在他身后的丫鬟们立即上前伺候。 黄衣丫鬟先用银针试毒, 确定无毒后, 紫衣丫鬟为他盛饭、夹菜、舀汤, 另一个绿衣丫鬟为他洗手, 擦手。 朱晋安拿起白玉象牙筷, 慢条斯理地开始吃饭,他吃相斯文优雅,令人赏心悦目。 姜音垂首立于屏风一侧, 朱晋安没让她走, 她只能在屋里站着。 听着细细的咀嚼声, 她悄悄抬头看他,多看几眼后, 内心的冲击淡了下去。 乍一看,朱晋安和陆沉风长得确实挺像,然而多看几眼后就会发现, 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看久了, 甚至觉得他们连容貌都不太像了。 两个人虽然都是清冷型,但朱晋安却像是崖巅之雪,清冷中带着疏离,尤其是他的眼神,和陆沉风完全不同,他眼神更为寡淡,细看又带着几分忧郁的破碎感。 而陆沉风却凛冽刚硬,像三九寒冬的风,又像是一把出鞘的邪剑,从里到外透出一股阴狠劲儿,眼神冷中带狠,极具侵略性。 一个如山巅雪高岭花,一个却像是锋利狠绝的凶器。 朱晋安垂眸吃着饭,只当没发现姜音在偷看他。 他优雅从容地吃完后,接过黄衣丫鬟递来的绢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这才转头看向她。 对上朱晋安的目光,姜音赶紧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你叫什么名字,何时进的府?”朱晋安问。 姜音急忙回道:“回王爷,奴婢叫依依,昨天才进的王府。” “依依?”朱晋安怔了下,随即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依依呀,好名字。” 姜音不说话,安静地低着头,假装听不懂他言语间的试探。 来见朱晋安之前,陆沉风跟她说了许多关于朱晋安的事,其中最重要的一件便与她有关,确切地说是与工部尚书柳宗泉的女儿有关。 “阉党之乱时,朱晋安七岁。今上念其年幼,仍把他留在宫中。”陆沉风讥笑道,“他在宫中虽不至于遭大罪,但与囚禁没区别,日子并不好过。” “柳宗泉之女柳小妹,乳名叫依依。柳依依在朱晋安被欺负时,曾挺身而出保护过他,还为了朱晋安打过一个颇受宠的郡主,为此工部尚书又是赔礼又是道歉,差点辞官谢罪。那年柳依依五岁,朱晋安九岁。” 姜音何其灵敏,一点就通,当即便明白了陆沉风的用意。 朱晋安倒是不遮掩,看向她,语气淡淡道:“本王九岁那年,在荒废的梅园被几个王爷和郡主欺负,我被他们压在雪地上打,有个郡主骂我不是先帝的子嗣,说我是野种,是狗杂种。旁边围观的公主王爷,还有太监宫女们,无一人帮我,他们都在笑。” 说到这,他突然笑了下。 “后来有个小姑娘从狗洞里钻进梅园,看到我被人打,她抓起地上的雪砸向他们。她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将我护在她身后,还把骂我最狠的那个郡主打了。” “她那么小,软软小小的一团,却充满了踏破凌霄的力量,像一个热乎乎的小太阳突然来到我身边。那个寒冬很冷,可那天却很热。” “那天后,梅园的狗洞就被封了,她再没来过。我又在梨香苑的墙角挖出了一个洞,一直等她来,然而等啊等,等到我封藩离京,也没等到她来。” 姜音听得颇为心虚,眼皮颤了颤,一声不敢吭地垂着头。 朱晋安走到她身边,淡淡一笑:“她乳名叫依依,是工部尚书柳宗泉的女儿,后来我听说,她六岁时走丢了。” 姜音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颤,然而还不等她回话,朱晋安又道:“是你吗?” “回王爷,奴婢被辗转卖了多个地方,儿时的事已经记不起来了,也不知道自己的爹娘是谁。”姜音小声回道,“‘依依’是丁管家取的,奴婢前一个名字叫小翠。” 朱晋安浅浅地扬了下唇,笑容淡淡的。 “丁管家有心了。”他抬了下手,“下去吧。” “谢王爷。”姜音福了福身,“奴婢告退。” 她低着头往后退了两步,转身便要走,朱晋安突然叫住她:“依依。” 姜音急忙停下:“王爷还有何吩咐。” 朱晋安问道:“你可愿到我身边来?” 姜音忙不迭跪下叩谢:“多谢王爷。” 西院偏殿,荒无的小园内。 秋风涤荡,寒鸦凄鸣。 陆沉风叉着两腿坐在石墩上,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膝盖,听完姜音讲述的后,他嗤地笑了声,舌尖抵了抵腮,神色冷冽道。 “他让你到他身边伺候?” 姜音应道:“嗯,他应该是想起了柳依依。” 陆沉风扯了下唇,似笑非笑道:“啧,还真是招人。” “那当然。”姜音得意地昂了昂头,小手叉腰道,“本姑娘貌若天仙,就是招人,不然怎么招得陆大人夜夜难眠?” 说完,她扭身就走,足下生风般走得飞快,生怕走慢一步被陆沉风逮住。 看着姜音落荒而逃的背影,陆沉风勾起唇宠溺地笑了下,他直起身,神情散漫地跟上去。 朱晋安把姜音留在身边,他并不意外。没有把握的事他从不做,来思陵前,他就已经把朱晋安调查得清清楚楚。 他甚至知道朱晋安的书房里一直挂着姜音儿时的画像,画的背景是梅园相遇,姜音为他出头的那天。 漫天大雪,梅花满枝。 画上的女孩扎着双丫髻,眼睛又大又亮,站在梅园雪地里,笑得比夏日骄阳还灿烂。 陆沉风咬紧腮,摸了摸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 惦记的人真是多。 一个太子,一个王爷,以及那些乱七八糟的狗东西。 姜音在房里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但她既然冒充新进府的丫鬟,再没有东西,几身换洗衣裳还是要拿。 好在陆沉风想得周到,昨夜就已经让丁管家为她准备好了。 她抱起包袱出门,没走两步便看到陆沉风抱着两臂懒散地靠在柱子上。 “就这么走了?” 姜音走到他身边,抬胳膊撞了他一下:“难不成你还要为我办个欢送仪式?” 陆沉风垂眸注视她:“没什么对我说的?” 姜音转着眼珠,狡黠地笑了笑。 她踮起脚靠近他,眼看就要亲上他嘴时,忽地飞身退走,施展轻功站到几丈开外。 “陆大人,保重。” 陆沉风摸了下嘴,痞笑道:“坏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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