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两清 三月拍了拍手上的灰,心头怒气稍减。 “外面除了两把椅子,什么也没有。”流浪者见她朝门外看去,慌忙道。 确实,以某人克俭克勤、能省则省的风格,这驻地能找出什么大件才奇怪。 她正在琢磨拆墙的可行性,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似乎是重物倒地的响动。 屋里能砸的都砸了,还有什么重物? 回头一看,却是银河九天倒在地上,双目紧闭,面目扭曲,仿佛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不好!帮主的老毛病犯了!” “什么老毛病?” “心脏病!先天的!” 三月半蹲下来,观察他的气色。 起初她还有些慌神,随即反应过来:这人八成是装的! 游戏舱会对使用者的健康情况定期进行审查,患有严重先天病的人,别说玩游戏了,恐怕连启动游戏舱都困难。 她挑起一侧眉毛,心道,奥斯卡没给你颁个小金人,真是他们的失误! “三月姑娘,你看……要不我们先出去,让帮主一个人静一静,有事明天再谈。”流浪者建议。 挺尸的盗贼悄悄抬起右手,对着配合默契的流浪者比了个大拇指。 “别急。”她微微一笑,“让我单独和他说两句话,没准就好起来了呢?” “哦……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流浪者知道事情败露,留下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溜之大吉。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别装了。”她轻声道,“你还欠我一顿饭,什么时候还?” 盗贼犹犹豫豫地睁开眼睛:“现在?” * 白云海湾,水手之家。 浪涛不绝,将圆月的倒影揉成碎片。 曼陀林演奏的诙谐小调,在耳畔萦绕。 深夜营业的酒馆不多,供应食物的仅有这一家。 甲板,两人相对而坐,中间桌上放着一篮海鲜炸物。 三月搛起一只炸虾,嚼了几下,微微蹙眉。 “不好吃?” “凑合。”她放下筷子,“比你做的好吃。” 盗贼摸摸鼻子,没有接话。 虽然副职是厨师,但他已经很久没有下厨——他学烹饪只是图个方便,志不在此。 海风吹拂,船身轻轻摇晃。 影族女性望着水中细碎的月影,怔怔出神。 银河九天凝视她的侧脸,心中转过许多念头。 世间有太多的事不能两全。 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既然选择了履行承诺,既然选择了将长生图交到她手上,就从来没有奢望得到她的谅解,甚至想都没想过,会和她再次相遇。 如果可以,他愿意倾尽所有,补偿她。 但是,时间,来不及了。 他们之所以重聚,为的是同一个目标——完成长生图。 市面上有太多火爆的游戏,生活中有太多紧要的事务,他不可能在怀旧服长期逗留,想必,她也一样。 任务结束之日,便是他们缘尽之时。 或许,就此退出她的世界,不再打扰,才是对她最好的选择。 “我吃完了。”三月掏出一只钱袋,搁在桌上。 “这是?” “这是卖长生图的钱。”她淡然道,“你还饭,我还钱,两不相欠。” “既然给你了,就是你的,不必如此。”他低声道。 “我不想欠你的。”三月说罢,起身走向酒馆,大概是准备下线。 “等等!”他叫住她,“攻城那天,你会来吗?” “我来不来,重要吗?” “这次攻城,算是长生图的最后一环。 “第一环任务,我们是一起做的,所以,最后一环,我也希望和你一起。” 三月回身,看向他。 两人对望着,刘海随风飘动,漆黑的眼瞳时隐时现。 她别开脸,说道:“我知道了。” 影族女性的身影,消失在酒馆门后。 盗贼收回目光,抓起那只鼓鼓囊囊的钱袋,手有些抖。 ——生平第一次,他觉得金币如此烫手。 * “帖子发了吗?” “你确定要发?” “确定。有什么问题?” “虽然我不认识烟花三月,但是……你明明就喜欢她吧?” “……为什么这么说?” “自从我玩这款游戏开始,就天天听你提她的名字。”天涯客比划了一个掏耳朵的动作,“比‘狗策划’提得还勤,傻子都知道有问题啊。” “有这么明显吗?” “所以,你真要这么做? “有句话叫‘自作孽,不可活’,听过没?” “我从来没幻想过和她在一起。”酒歌笑了笑,“游戏CP,你见过有几对能成的? “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长相厮守,记在心里就好。” “啧啧啧,这姑娘被你看上,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以后还有脸见她吗?” “我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 会议室内,流浪者回想着多年前的对话,一面收拾残局,一面暗暗摇头。 瞧瞧,让他说中了吧? 自作孽,不可活!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他刚刚将最后一把椅子摆正,就看到银河九天走了进来。 “这些家具不要了,我买了一套松木的。” 游戏里处理废旧家具相当方便,只需选择“销毁”,一套桌椅便人间蒸发。 随后,盗贼从包里取出木质桌椅,依次摆好,不到五分钟,会议室焕然一新。 “皇族那边我处理好了,我们商量一下进攻路线吧。”在另一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掏出一张落日城地图,坐到桌边。 有没有搞错,这种时候,他还有心情研究进攻路线? “三月酒……原谅你了?”流浪者坐到他对面,问道。 “没有。”他平静地道,“不过,她同意参加攻城。 “到时候,我想和她一起挑战国师。” “她的装备好像跟不上。” “明天我去刷点装备,你也留意一下拍卖行。” “只要钱到位,干什么都行。”流浪者搓了搓手指。 话音刚落,一个钱袋砸在他面前。 他打开袋子,清点金额,惊呼:“你疯了!” 盗贼没有理会他,指着地图道:“上次我们是从西门进去的,这次,我准备走南门。南门离人族领地比较近,方便跟凌霄的人汇合。” 流浪者点了点头,补充道:“论坛那边,我准备用天涯客的马甲发几个帖子,造造势。” “什么帖子?” “比如说我们帮主罹患绝症,身残志坚,手术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攻占落日城,怎么感人怎么来……”流浪者笑嘻嘻地躲开一把飞刀,“反正这场仗打完,你就滚蛋了,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第45章 攻城 两天后。 三月一上线,便收到一条提醒—— 【系统提示】你有一封新邮件。 她来到酒馆门口的邮箱,取出了一套盗贼装备。 寄信人是流浪者,附了一行小字:帮会福利。 天上下红雨了? 有个这么抠的帮主,这帮会居然还有福利? 换上装备,盗贼脆弱的小身板登时厚实不少,防御力从草纸进化到了铜版纸。 对着海水照了照,自我感觉良好。 打开帮会列表,只见公告栏写着下午三点半在落日沙丘集合。 还有半小时。 她瞄了眼时间,往白云城祭坛赶去。 天际,浮云变幻,白衣苍狗。 盗贼在沙滩上慢悠悠地走,留下一排孤零零的脚印。 随着海浪冲刷,脚印顷刻间了无痕迹,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一如她的角色,终究只是这方世界的过客。 ——今天,应该是她最后一次登录这款游戏。 * 落日沙丘。 这张地图位于落日城南侧,与红月沙漠接壤。 平时无人问津的地图,此时门庭若市,黑压压地挤了几千玩家,摩肩接踵、人头攒动。 三月刚刚露面,就接到了流浪者的组队邀请。 “我们在坐标(133,410)”流浪者报上位置。 她赶到地方,见他和银河九天并肩站在一座新月形沙丘上,指点落日城方向,正在谈论着什么。 于是,她停下了脚步,静静地望着那个人。 这款游戏的画质谈不上惊艳,在运营六年后的今天,甚至显得有些粗糙。 但是,蓝天之下,沙丘顶端,盗贼的身影,依然那样鲜明。 或许,流浪者说得对,那人确实是喜欢她的。 只不过,他有更加重视的东西,把感情搁置在无关紧要的角落。 从五年前他做出决定开始,就注定了这样的结局。 而她,甚至没有参与的机会。 忽然间,那人朝她望了过来。 她慌忙仰起头,假装在看天空,以免被他窥见眼中的酸楚。 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望去,竟是春风十里和星尘一并走了过来。 一个是丰神俊朗的人类男子,一个是亭亭玉立的亡灵女性,凑在一起,居然意外的般配。 春风十里径直走上沙丘,星尘在她面前驻足。 “凌霄的人,我已经带来了,总计一千三百多人。”春风淡淡地道。 “多谢。”银河九天有些讶异,这个数字,凌霄应该是全员出动——摘星今日倾巢而出,也仅仅两千人左右。 他还以为对方最多派几十人走个过场,意思一下。 看不出来,凌霄这么实诚? “不必谢我,我本来只打算带一支精英队伍,剩下的人,都是我们的副帮主动员的。”他说着,目光落向沙丘之下,正和三月谈笑的星尘,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银河帮主是我的偶像,听说他身患重病、危在旦夕,仍旧心系攻城。 “虽然我已经A了,但还是特地回来一趟,助他一臂之力。”亡灵族女性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谈话,抬头道。 听到这话,银河九天瞪了流浪者一眼,后者摊手,作无辜状。 “你怎么和春风十里在一起?”三月用密语问,“莫非……他就是你故事里那个剑客?” “没错。”星尘点头,“我嫌管理帮会太累,早想开溜了。 “本来是瞒着他,偷偷玩怀旧服的,谁知那次运镖碰上,被他认了出来。” “原来如此。”三月恍然大悟,难怪春风十里总是莫名其妙地邀请她跳槽,多半是因为看到她和星尘一起。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他们去哀伤墓地的消息走漏,会不会和星尘有关呢? 然而,事情已经结束,再追究也没有意义。 “别误会啊,我跟春风现在只是普通朋友。自从我看过他的照片,就对他完全没想法了。”星尘理了下头发,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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