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个认真的人,说要学做生意,就拿出十二分的热忱来。 方廷玉“哦”了一声,静静地写自己的大字。 焚香、煮茶,案头有锦鲤悠游。 临字、读诗,抬头见青梅红袖。 窗棂上突然有扑簌簌的敲打声,祝青青伸手推窗,一阵凉风卷着细雨飘进来,外面下雨了。 方廷玉打了个寒战,揉揉鼻子:“祝博学,来首应景的诗吧。” 祝青青看了半天雨,说:“那就来一首清初词人纳兰性德的《浣溪沙》吧。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这首诗写得哀戚,不等祝青青讲,方廷玉就觉察到了。他说:“这词听着好伤感。” 祝青青关上窗:“是啊,是悼念亡妻的。” “词人和原配妻子卢氏是少年夫妻,情投意合十分恩爱,但是妻子年少早亡。后来,他老是想起她,西风乍起的时候看到黄叶飘落,就想起当初和她一起背书打赌,太快乐了,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茶泼出来,把书都泼湿了。” 方廷玉觉得纳闷:“真奇怪,怎么好像没一个诗人的爱情有好下场的?” 祝青青看他一眼:“所以才说‘当时只道是寻常啊’,失去之后才懂珍惜,丧妻的人才写诗悼妻,妻子尚在人间的,当然忙着和妻子赌书泼茶,哪有时间写诗?” 方廷玉想了半天,竟无法反驳,只能承认祝青青说得好有道理。 天气再冷一点,书房里生了炭炉子。方廷玉跟厨房要了地瓜和栗子,在炉箅子上烤地瓜和栗子吃。屋子里有了地瓜和栗子的甜香,祝青青也就把宣德炉收了起来,和方廷玉一起烤地瓜和栗子。 她像是没吃过栗子,十分新奇。烤栗子要在栗子上划个十字刀,她拿着撬茶饼的小银刀,郑重其事地给栗子挨个开口子。 方廷玉一边翻地瓜,一边看她划栗子:“你在家没吃过栗子?” 祝青青正划得不亦乐乎:“吃过,但都是炒好了的糖栗子,没见过生的。” 她突然“哎呀”一声。 栗子表皮光滑,她没按住,刀尖戳到了食指肚。 方廷玉扔下地瓜跑过去,抓起她的手指,想帮她吮一吮血。小时候他手指划破了,奶娘都是这么做的。他也没多想,直到把手指凑到嘴边了,才突然觉得有点尴尬。 况且刀尖钝,祝青青手指也没出血。 方廷玉急中生智,说:“我给你看看手相吧。” 祝青青笑他:“你那个纪先生还教你看手相啊?” 方廷玉抓着她的手,扳着手指看了半天,装模作样地说:“你好厉害,十根手指头都是‘簸箕’,传说中的凤命啊。你要是真去了法国,搞不好会变成法国皇后呢。” 祝青青嘲笑他:“法国早没皇帝了。” 方廷玉讪讪地刚要松开手,却被祝青青反手捏住手指:“我也会看手相,我也给你看看。” 她歪着头看了半天,说:“少爷,你命格不错啊,我看出来你以后能心想事成、建功立业,当上为国为民的大英雄。凯旋衣锦还乡,全徽州的父老乡亲夹道欢迎……” 方廷玉问:“那你在哪儿呢?” 祝青青看他一眼:“我在法国啊。” 她在法国。 他和她都会有光明的未来,但他们的未来里不会有彼此参与。 方廷玉抽回手,清了清嗓子:“那……以后我要是有空去法国找你玩,你可别装不认识我。” 祝青青撇嘴:“我是那样的人吗?塞纳河左岸有一家咖啡馆,叫普罗可布咖啡馆,Le Procope,是巴黎的第一家咖啡馆,已经有两百多年历史了。如果你来法国,我就在那里等你,请你喝一杯咖啡。” “那说好了,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第5章 :采莲 一九三二年,徽州的夏天来得特别早。刚入初夏,暑气已近溽热。每天傍晚,方廷玉都会骑自行车载祝青青回家。到家时,他的校服都被汗溻透了半边。 少年人倒还无所谓,只是苦了老年人。奶奶已是花甲之年,自去年冬天以来,身子一直不舒服。在溽暑煎熬下,她不思饮食,神情越发恹恹的。 文心堂老铺的伙计纪春生借机邀请奶奶去他老家的乡下消暑。 纪春生的老家在宣城下的泾县,是产宣纸的地方,方家经销全国的宣纸都是来自这里。 奶奶欣然接受邀请,还带了二叔、海棠和方廷玉、祝青青一起。一来为消暑,二来也为了让方廷玉和祝青青见识一下泾县满坑满谷的造纸作坊。 泾县盛产青檀树,造宣纸,非用青檀树皮不可。造纸需水,泾县河川密布。有山有水有树,果然是个消暑的好地方。 泾县家家造纸,造纸作坊数不胜数,纪春生家也开了一间造纸坊。 方家一行人就住在纪春生的家里。 清晨,晨曦初露,东方启明星尚未完全消失,方廷玉就被祝青青拉起来,睡眼惺忪地去河里划船。 前一天晚上,河里荷花含苞未放的时候,祝青青在好些荷花苞里放了茶叶。茶叶放在薄纱做成的香囊里,让荷花香气熏了一夜,清早花苞绽放时取出来,用雨水烹茶,是为“荷花茶”。 方廷玉划着舴艋舟,祝青青指挥他:“往右,小心别碰着荷叶。” 方廷玉昨晚就被她抓了壮丁当船夫,到现在还没睡醒,一边划船,一边打哈欠,嘴上还不忘嘲讽她:“就数你们文人造作,喝个茶而已,还要什么荷花茶、菊花茶。” 祝青青探身去取荷花苞里的茶包:“这可不是我想的,是芸娘。况且我也不是为自己喝,我不爱喝茶。我想试试在老铺里卖荷花茶,专卖给那些文人雅士和附庸风雅的达官贵人。” 哦,芸娘,祝青青爱煞的那本《浮生六记》里,作者沈三白的妻子芸娘。 方廷玉又打了一个哈欠:“你学谁不好,学她,她可短命。” 祝青青回头白他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打过哈欠,被清凉的河风一吹,人也清醒许多,方廷玉眼尖地发现祝青青的袖口湿了。河上晨露重,沾湿了她的袖口。 “祝青青,过来。”他懒洋洋地说。 祝青青有些莫名其妙:“干什么?” 方廷玉伸手,帮她把袖子一点一点挽起来,直挽到手肘:“袖口都让露水给打湿了。” 祝青青“哦”了一声,转身继续采荷花茶。 总共就放了几十个茶包,太阳升起来时就采完了。方廷玉问祝青青:“回家去还是怎么着?” 祝青青跪坐在船上剥莲蓬,莲蓬是刚刚才采的:“这么好的天气,这么好的风,回去怪可惜的。划船游湖吧,午饭时再回去。” 方廷玉撇撇嘴:“反正不是你划船。” 祝青青充耳不闻,假装没听见,举目远眺:“啊,此情此景,不由得让我想起一首诗来。” 她一边剥莲子,一边就着莲子落地的节奏念诗:“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念完诗,方廷玉问:“这是一首思念情郎的诗?” 祝青青十分惊讶:“哟,我徒儿出息了,都听出来这是在思念情郎了。” 方廷玉忽略她话里的讽刺:“这情郎不是个好东西啊,思念他干什么?” “怎么不是好东西了?” “望郎上青楼……他都去青楼了,还能是什么好东西?” 四周一片寂静。半晌,祝青青铁青着一张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青楼,是指漆成青色的小楼,用在诗里,一般代指女孩的住处……方廷玉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你是不是偷偷跟二老爷去喝花酒了?” 方廷玉对天发誓:“绝对没有!” 闹了这么个笑话,他也有些讪讪。他偷偷瞟了一眼祝青青,心想:“望郎上青楼”是错的,但“垂手明如玉”倒是真的。 祝青青的袖子挽起,露出两截白生生的小手臂,手腕上系着红绳。左手拿着个翠绿的莲蓬,右手与荷花一色的手心里躺着一把莲子。红白粉绿相互映衬,明如玉,十分动人。 正胡思乱想着,祝青青把右手伸到他眼前:“喏。” 方廷玉抓了一把莲子塞进嘴里:“啊呸,苦的。你没去莲心,你故意的!” 祝青青笑得前仰后合:“看你睡眼惺忪,给你吃点‘苦’,让你清醒清醒。” 舴艋舟在荷花浦里穿行,日头渐渐升高,船上也晒了起来。 祝青青被太阳晒得迷迷糊糊的,往甲板上一躺,用手绢遮脸挡住阳光:“好困,我睡一会儿,你小心看着船,别划进河汊里。” 方廷玉有些纳闷:“既然困了,为什么不回家去睡?” 手绢下,祝青青的声音瓮声瓮气:“我不,回家哪还有这么好的阳光?” 方廷玉无言以对,只好说:“你可真刁蛮,你在家时也这样?” “哪里哪里,在家时也就多十倍而已。” “那你怎么不敢对我奶奶和二叔二婶这样?就会对我刁蛮,在他们面前就装乖装委屈。” “你跟他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好欺负。” 她还挺理直气壮! 方廷玉无言以对。 祝青青倒是一直没睡着,半梦半醒地和方廷玉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江南真好,有水有船有荷花。难怪诗里说,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 方廷玉心念一动。 他问祝青青:“那是江南好,还是巴黎好?” 祝青青没答话。 方廷玉追问:“江南好还是巴黎好,嗯?” 祝青青翻了个身,咕哝道:“别闹,困了,我要睡觉。” 躺了半天没睡着,现在倒说困了。方廷玉扔了船桨,凑到她身边,掀开手绢:“别睡了,你看景色这么好,你睡觉不是暴殄天物吗?快起来赏景,你们文人不是最爱吟风弄月了吗?” 祝青青紧闭双眼,打定主意不理他。 方廷玉朝手心里哈一口气:“好啊,非逼我用撒手锏是吧?” 他把手伸向祝青青的腋下,挠她的痒痒:“快起来、快起来!” 祝青青怕痒,被他骚扰得睡不着,一边躲,一边和他互相推搡。突然,方廷玉“哎呀”一声,整个人朝后栽下去,“咕咚”一声沉进了河里。 祝青青心一紧,忙扒到船舷上喊他的名字:“方廷玉!方小宝!”
自愿捐助网站
网站无广告收入,非盈利,捐助用于服务器开支!
怕迷路,可前往捐助页面加联系方式!
点击前往捐助页面>>
43 首页 上一页 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