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大包小包扛在身上,脚底和泥地更加黏在一起,越发显得举步维艰。 梁孟津心想自己也是个爷们,咬咬牙说:“年哥,我自己提吧。” 他还没抽条,长得跟瘦竹竿似的,风一吹衣服都鼓起来,好像连人都会倒。 郭永年看着不忍心,手上用力道:“没事。” 许淑宁其实也觉得不好意思,提议说:“要不我们俩拎一袋吧?” 一人拽一边,好歹分担点。 郭永年虽然是扛不太住,可说出去的话像泼出去的水,男人一口唾沫一口钉的,他还是再逞强说:“不用不用。” 许淑宁听他的声音已经没有一开始掷地有声,坚持道:“我们可以的,真的!” 她说着话递一个眼神给梁孟津,有点怕他无法理解。 好在梁孟津只是年纪不大,不具备什么社交技巧,该机灵的时候脑子还是能动起来。 他直接伸手,半抢过来说:“可以的。” 郭永年手上一松,陡然充满力气,索性半推半就,只是不忘嘱咐道:“提不动就叫我。” 许淑宁悲壮地想,今天就是死,也得把它扛上去,眼神里透出视死如归的坚定。 梁孟津也被感染,最后的力量燃烧起来说:“我提右边。” 包是他的,他最清楚两边的分量。 许淑宁看他的样子,心想两个人半斤八两,估计也称不上是谁照顾谁。 她道:“换着来吧。” 梁孟津抿抿嘴,只是沉默地保持着同样的步伐。 他不足月就出生,小时候又跟着父母颠沛流离,伙食上只有稀菜汤,一直比同龄的伙伴们弱。 大院里人人都从军,能走路就可以跑操,只有他坐在房间里读圣贤书,成绩向来是冒尖。 自打学校停课后,他生活唯一的选项好像也失去,父母操心着他的将来,好几次长吁短叹。 梁孟津知道自己的身体素质,当兵是不可能的,但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因此悄悄去报的名。 落子无悔,家里不同意也没办法,甚至出于种种原因,只能让他听安排到偏远的盘古公社。 来的时候多少壮志,现在都成笑话。 梁孟津觉得自己第一步就走不大好,脚下已经像有千百根针在扎,头回觉得自己很有军人家庭的风貌。 尽管如此,一行人看上去还是萎靡不堪。 就这状态,大队长赖大方回头催促之余,很想去公社问能不能退货,他已经不指望知青们能开多少荒,心想还是得给小队里多搭几个壮劳力。 但这种搭配干活,别人可不是全听指挥的,还得讲一点策略。 赖大方仅有的那点心眼全在搞生产上,寻思要从哪揪出两个倒霉蛋来。 但要齐晴雨说,不用特意去找,在场简直都是。 她虽然有哥哥帮忙,自己也是累得够呛,连抱怨都没力气,头回知道什么叫望山跑死马。 不过马在这年头比人珍贵,肯定不会叫累成这样。 人就不如牲口了,连住所都凑合。 要将之称为房子,其实也不准确,毕竟遮风挡雨这样最基本的都做不到。 虽然从痕迹看得出原来是大户人家,但现在拢共剩下两间屋,一间只有两面墙,另一间的墙倒是都在,但门摇摇欲坠,该是窗的地方剩个窟窿,以至于齐晴雨疑心大队长是在开玩笑。 她积蓄的疲惫全部爆发道:“这怎么住人?” 山里头本来就温度低,现在往这一站风都嗖嗖吹,再晚一点还得了。 但赖大方也没办法,他根本没拿到补贴,队里穷得叮当响,一分钱他都要掰成八瓣花,哪有这个余粮搞什么知青宿舍。 他只能打哈哈道:“你们收拾吧,天快黑了,待会去刚刚路过的房子里领干粮。” 许淑宁觉得他是落荒而逃,尽力控制住自己的哭腔道:“现在怎么办?” 齐晴雨没好气道:“人都走了,当然是我们自己办。” 她无故踹一脚院墙,灰哗啦啦往下掉,尘大得迷人眼,一时寂静无声。 齐阳明拽妹妹一下,打圆场道:“先进去看看吧。” 里头还算干净,虽然没有家具,好歹也没有蜘蛛丝,叫人稍觉得安慰。 最乐观的郭永年也缓过劲来,调动着气氛说:“起码地面是夯实的。” 但这种幸好,陈传文没办法接受。 他是大孙子,家里爷爷奶奶的命根子,只听这个话音,就知道晚上不仅要打地铺,还得半露天。 这天气,他是一刻都受不了,赶紧道:“咱们屋里挤一挤呗,跟火车上一样。” 知青专列把座椅拆掉,大家都席地而坐,夜里你靠我我挤你的,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性别。 但那会人多,现在就六个,也不知道此地民风有多保守。 许淑宁下意识咬着嘴唇,垂头不说话。 但齐晴雨有自家哥哥在,立刻道:“先这样,收一收吧。” 要做的事情还很多,郭永年想想说:“我去领地瓜。” 也就他还有点力气。 这个头一开,大家纷纷开口找活,各自忙碌开来。 许淑宁戴上手套,清理着院子里的杂草。 因为地还有点松软,对她而言勉强能应付。 另一边齐家兄妹去挨家挨户打听情况,回来的时候手里抱着一堆柴火,说:“回头我们得还。” 大队的规矩他们还不是很清楚,看到山也不知道往哪里上去,但开门七件事又是必备的。 只要不是以物易物就行,毕竟大家都不容易,这时代物资是最让人吝啬的东西,只有捡石头的梁孟津财大气粗说:“我有油。” 许淑宁都替他急起来,心想真是不会持家。 她到底有一种患难之交的感觉,深吸口气说:“我有糖。” 这样一来,就成了大家凑家底,蹲在屋檐下的陈传文看出她是故意帮腔,撇撇嘴说:“我的是辣椒油。” 又强调道:“很辣。” 虽说都是初来乍到的,但齐晴雨可不怕得罪人,她白眼一翻说:“辣的才好,驱寒。” 又代表哥哥道:“我们有个罐头。” 恰在此时,郭永年挑着担进院子说:“我跟队里赊了两棵树。” 一草一木归集体,队里什么都要工分换,赖大方不给他们修,就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生怕队员有意见。 新知青对此还不大清楚,他们只是拍拍灰席地而坐,商量着接下来的日子要怎么过。 郭永年从大队长那里套话不少,说:“往下走两里地的天山大队有代销点,日常用品都能买,咱们两棵树跟别人换晒好的先用,就是大小上吃点亏,门窗家具应该能凑出来。” 不过墙成大问题,乡下盖房子都要张罗个十年八年,从挖泥制砖开始,他们这一时半会的,真是头疼。 总之一句话,钱肯定要花的,许淑宁捏着口袋问道:“大概要多少?” 她现在觉得前路茫茫,多留一点保命要紧。 郭永年颇有些为难道:“十来块。” 这还只是起灶台垒屋子,零零碎碎加起来,每个人最少要花四块钱。 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恐怕就梁孟津不觉得难办。 他刚想开口,看到满屋子的沉默,还是乖巧地闭着嘴。 许淑宁就在他边上,没留意到微妙的变化,只是头越发垂下去。 她上头有个姐姐结婚了,大哥前年刚去的东北插队,家里还剩上小学的弟弟,以及病弱的外婆。 父母供着一家子,这些年一直没攒下什么钱,这趟她出门本来就添不少东西,兜里揣着的二十块钱还是街道的补贴,现下真是一丝都不宽裕。 一九七二年,穷是正常的,人人都有苦衷。 齐家兄妹对视一眼不开腔,只有陈传文嘟嘟囔囔道:“本来知青就归大队管。” 道理是这样没错,执行起来差异很大。 郭永年道:“咱们公社没钱。” 他融入还挺快,都用上咱们了,许淑宁不想让他太难堪,说:“只能出了。” 大家其实都知道是这个结果,毕竟风餐露宿不现实,哪怕陈传文也不再有异议。 郭永年道:“那我去把东西买回来。” 再下去天该黑了。 出力的时候齐阳明是不含糊的,说:“我也去。” 他俩算是壮劳力,剩下的全跟小鸡仔差不多,还眼巴巴地盯着他们出门。 郭永年本就是爱牵头的,生出为人父母的责任感道:“看好门,别乱跑。” 院门大开,能看住什么?别人家的鸡鸭都来去自如。 齐晴雨看它们活蹦乱跳的样子就咽口水,扭过头道:“哥~” 齐阳明心中了然,嗯一声算是回应,只盼着代销点能搞到点油水,不然连他都快成人干了。
第3章 凑合 作为供销社的分支,各大队之间的代销点卖的东西并不多,只有基本的生活用品,能作为粮食的并不多。 唯一直接吃的,是放很久的糕点,因为没什么人买,售货员把发霉的部分刮掉晒一晒继续卖。 吃,肯定是没问题的,困难时期谁没扛过来。 现在大家心里压根没有过期的概念,甚至要搁城里,不用粮票的东西,有可能吃死人大家也愿意买。 区区霉斑而已,齐阳明反正是掏出五毛钱,心想能垫肚子就行。 他买完就直接放兜里,这才把公家的东西背起来。 郭永年记账到一半,见状把木炭做的笔收起来说:“走吧。” 他率先往前,留下深深的脚印,继续唠嗑道:“你原来是纺中的学生吧?” 虽说都是西平来的,但地方太大,各国营厂又是个小社会,里面几乎是生死都能办。 因此在之前他们压根没碰过面,可以说因缘际会汇聚一堂。 齐阳明的力气还不到他这么轻松的地步,暗暗吸口气说:“对,初中毕业。” 他上学晚,又赶上前几年大停课,虽然已经十八,但去年才毕业。 按政策一家就能留一个孩子在城里,他大哥已经把名额占了。 父母琢磨着早晚都得走,两个人还有伴,索性给还在念初二的妹妹也办手续,生怕转年小女儿自己被分配到边疆去,那可真是一般人扛不住。 不过现在看来,盘古公社也艰难。 齐阳明的同学就有分到江南的农场去的,那儿是鱼米之乡,他来之前对同样是南方的这儿心中隐约抱着一点期待。 现在嘛,他苦笑摇摇头。 哪怕郭永年,也只是努力积极而已。 他刚花完钱,不免惆怅道:“希望明天就能上工。” 齐阳明心想自己的腿都在抖了,明天能不能站起来都是个大问题,可他还比人家大几个月,怎么着也得撑下去,咬咬牙说:“看安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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