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边说边拿了地上的半瓶水喝着,没留神脚下踩着一东西,他抬脚踹了踹,那东西往前滚了滚。简昆认出来,是那具原本该在水晶蓝的城堡中央悬挂着的寒冰吊灯。 他心中那把火焚烧到顶点,恰逢裤兜里的手机又震动起来。 章玥再次发来微信【你在哪呀,我得走了】 他回【等我】 他看了看四周,扒拉开堆积成小山的废品。 那老头儿无奈:“找吧找吧,那么大的东西,还能藏在这儿不成。” 他从那堆废品里扒拉出一只巴掌大的兔子,又找到一根指头长的粉色塑料棍,他问老头要了剪刀和透明胶带纸,把那张皱巴巴的彩色塑料纸裁剪成一朵花儿的模样,最后把花朵儿粘在了塑料棍上,一并塞进了小兔子的怀中。 他仔细端详这只兔子,用衣角使劲擦了擦灰扑扑的兔耳朵,然后揣上它,找章玥去了。 章玥已经在许家楼下站着,杨青霏坐在驾驶座上,脸上写着不耐烦。 简昆骑到路口时往一旁撂了自行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T恤上沾了灰土的印迹和血渍。他拍了拍,拍不干净,又用手搓了搓,也搓不干净。 他抖了抖裤腿上的虚灰,往车灯照出的那个人影走了过去。 章玥穿着件白色连衣裙,扎起的马尾衬出秀丽的头型,她小鹿般的眼睛像蕴着一汪湿漉漉的水汽,一动不动盯着他的样子像极了李冰写过的微光里的白玫瑰。 “你来了。”她问他,急切中带着终于松口气的畅然。 “嗯。”简昆道。 “怎么才来?” “耽搁了一会儿。”这实在不是一个详述经过的好时机,他只好化繁为简。 车里的杨青霏按了声短促的喇叭,简昆跟随这一声喇叭看见了挡风玻璃内的挂饰。 那挂饰是只金链坠吊的兔子,尾部挂着个平安字样的小金牌,那小兔子的耳朵呈扎眼的粉白。 “我早七点半上课,晚九点半下课,中午在学校,不知道学校让不让带手机,如果不让带,只有晚自习后才有时间。”章玥快速地说。 简昆看着她:“嗯。” 章玥有刹那间的疑惑,车头打出的灯柱像即将烧开的水一样催促着她。 她有些焦急,问他:“你就没什么话对我说吗?” 他揣进裤兜的掌心摩挲着先前拼凑的礼物,那临时赶工的成果终究不结实,兔子怀里的花儿似乎掉了,剩光秃秃的短杆儿。 那杆儿剐蹭着他向内的腕骨,有点儿痒,但又隐隐作痛。 “好好儿学习。” 他心中先前的那团火终于烧成灰烬。 “去了兴市可别再当小狗儿了,免得人家笑话你。”他笑着道。 章玥笑不出来,问他:“前几天你不是说有礼物要送我吗?” “嗯。”他应着,在随风摆动的树影下开口,“太忙,忘了。” 兜里的那只塑料棍儿像把无形的镰刀,剐得他隐痛中带着跌坠的爽感。 就让他和这糟糕的泥泞同归于尽吧,他想,她是朵即将盛开的花儿,本来不属于这儿,现在也该回到她原本的地方。 章玥看着他的眼睛已半含摇摇欲坠的水。 “有事儿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有种支离破碎的脆弱感,“不过应该没什么事儿,那儿毕竟和这儿不一样。” 章玥没接他的话,只道:“我走了。” 便打开车门坐了进去,杨青霏早已启动车子,片刻不留飞驰而去。 她坐在副驾驶,看后视镜里昏黄的光线下被拆得七零八落的电厂。从此,这段经历只能是回忆,连个重温的地方都没有。 她眸子里的水滑出眼眶,心中被委屈填满。 因为在乎,所以胆怯。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能够坦然面对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穷和薄如纸屑的亲情,却没有勇气以这副不堪的面貌和喜欢的人表白。 只是造化弄人,他们谁都没想到,这一别就是五年。
第27章 婚礼 五年后。 崭新的木桌上立着一面贴了喜字的银框圆镜, 靛蓝丝绒的高背椅上坐着位姑娘。她穿一身抹胸礼服,正用戴了白色薄纱手套的手仔仔细细对镜调整头上的珍珠发箍。 “这头发,怎么烫怎么翘, 我这辈子和直发是无缘了。”这位新娘是几年来热衷烫发但屡烫屡败的许君莉。 “已经很直了。”旁边一位姑娘说, “苍蝇站上去都得脚滑。” “一边儿去,你才招苍蝇呢。”许君莉说,“直不了几天, 不到俩月准往回卷。”她边说边冲着窗台下坐着的女孩儿,“是吧玥儿?” 章玥穿着件低领口的米白伴娘服, 肩部的料子打出几道漂亮的褶,裙身印有花朵的暗纹。 “干什么非得烫直, 大家都往卷了烫, 你天生卷还不好?”她化了淡妆, 匀眉秀鼻, 长发往耳后别着,戴一副白坠子耳环, 手上一枚素戒。 “不好。”许君莉说,“乱糟糟的像头草。” 她把发箍调整到满意的角度,又从镜子里欣赏了一会儿妆造, 再看着章玥:“一会儿我扔花, 你往中间站啊。” 章玥:“干嘛,我又不结婚。” 许君莉:“谁让你结婚了,再说现在不结以后也不结啊,那就是讨个吉利。” 章玥没说话。 许君莉从镜子里看了看她,也没说话了。 楼下忽然传来吵吵嚷嚷的动静, 是接亲的到了。 一帮人门里门外闹了一会儿, 后来接上新娘往外走时, 汪梵把着车门嚷嚷:“章玥,这儿!” 汪梵是伴郎,头天彩排婚礼走位时第一次见章玥,这个纨绔就此着魔,求爹告奶央着许君莉给手机号。 许君莉说:“连个手机号都不敢自己要,你放心吧,她看不上你。” 汪梵不信邪,今儿格外主动。 他那热情劲儿像一筐子兜不住的羽毛,章玥有点儿尴尬地笑了笑,然后上了他的车。 汪梵很瘦,穿着件别了礼花的西装,留着二八分的发型,打薄的头发浅盖着额头,衬出一双眉眼更加利落。 “这车跑着还是差点劲儿,我跟曹元儿说了我给他安排,他不听,非要自己折腾。”他开着车兴高采烈地说。 曹元是今天的新郎,许君莉的大学同学。 副驾驶也坐了个男人,说:“人找你你在么,你不跟意大利泡妞去了么。” 汪梵骂:“滚你丫的,我那是去考察。” 先前那人一副懒得揭穿他的口吻:“对对对。” 汽车后排还坐着另外的姑娘,闻言笑出声。 汪梵从车内后视镜往后看了一眼:“我听许君莉说,你在实验小学当老师呢章玥?” “嗯。”章玥应了一声。 “哇,老师。”副驾驶的人说,“我上学的时候最怕老师了。” 另外的姑娘接话:“上学的时候谁不怕啊。” 然后他们就开始攀比谁的老师更凶残。 一路上章玥没怎么说话。 户外阳光剧烈,到了礼堂,圆形室内被铺天盖地的淡紫覆盖,帷幕左侧立着一尊丘比特石膏像,另一边是匹扬起翅膀的白石马,台上堆满茂密的鲜花和气球。 礼成时章玥看着台中央的许君莉,一时有些恍惚,好像前一刻她还在她旁边的课桌上偷吃烧饼,转眼就当新娘子了。 后来轮到许君莉换礼服敬酒时,章玥也换了衣服。 许君莉看了看她:“干嘛呀,我大喜的日子你现在走?” “今天十四号,我得去趟电厂。”章玥理了理浅棕的束脚裤,“下午还有课,晚上我直接去西郊和你们会合。” “哦天,我都忘了。”许君莉说,“那你赶紧去。” 一开门碰上汪梵。 他有些意外地打量章玥:“你要走啊?” “嗯。”章玥道,“有点事儿。” 汪梵脱了外套:“我送你。” 章玥说不用时他已经走进旁边的更衣室,三两下脱了衬衣换上一件带logo的T恤和牛仔裤。 再追出去时章玥已经走到礼堂门口。 汪梵开上那辆明黄/色的小跑车停在她面前:“走吧,我送你。” 章玥挺赶,客气地上了车。 他问她去哪儿。 “南枫街。”她说,“从沙河桥一直往南走。” 汪梵挺疑惑:“有这地儿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章玥:“新建的地方,以前不叫这名。” 汪梵:“你不是兴市人吗,对这儿还挺熟啊。” “我以前在这儿上过学。” “是嘛?不能吧,这儿各大学校的美女我都认识,没见过你啊。” 章玥笑了一下:“不是什么大学校,后来被拆除了。” 汪梵:“我也不是都认识,读书那会儿这地方还没扩建,就一小城市,总共也没几所学校,碰巧认识几个而已。” 章玥没说话。 汪梵开了音乐,走到第二个路口时停了车:“等着啊,这天儿太热了,我去买水。” 他说着下车,走进街边的便利店,再出来时拿着两瓶冻过的水。还不到汽车跟前,不知他看见了什么,说了声卧槽便匆匆钻进车里,“轰”地一下把车开走。 章玥感觉到汽车速度明显加快,她顺他的视线也看了看后视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紧随其后。 “是碰上什么事儿了么?”她问他。 “没事儿。”汪梵说,“就一傻帽儿,一起吃过一回饭,饭上随口聊了一项目,喝多了酒聊的项目能算数么,他还当真了,拿着张破纸要饭似的成天找我签字。我前一阵儿出去了一趟,本来这事儿已经完了,点儿背,今天又让他给碰见了。” 他加速行驶,小跑车利爽的轰鸣在马路上飞散,但身后的黑车消失几秒又出现,再消失,再出现。 “小破车还挺能跑。”汪梵说着又提了速度。 汽车驶上沙河桥时他跟着音乐哼了几句:“跟我飙,做梦呢。” 但过了桥路就不好走了,那附近大肆建修,没有一条完整的路。章玥先行下车,汪梵本来想跟着她,被她拒绝了,他看了看那条扬着土灰的路,也选择作罢。 “我在车里等你。”他说。 这一片儿是曾经的电厂,已经面目全非,但章玥闭着眼也能认出原来的方向。 她提着个黑色袋子沿着新旧参半的路一直往前走,最后去到一小山坡,坡上杂草丛生,茂密的树木中有座坟。 她扒了扒坟前的草,腾出块儿平地,从袋子里拿出一叠崭新的黄纸和冥币,又掏出一个苹果,一并放在石碑前。 章涌森已经去世五年了,她回想起曾经的日子,就像昨天他还在身旁。 “我搬回来了。”她看着墓碑上的照片说,“兴市很好,但不适合我。巧的是君莉也回来了,嫁回来的。”顿了顿又说,“今天这日子该给您买束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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