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这个人没有说一个字。 杨轻舟大概也是发现了这一点,不急交谈,只是慢慢喝水。 “杨老师,你在等我开口吗?”杜先生终于开口了。 杨轻舟这才淡淡一笑:“我和客户一直是平等地位,这是我的习惯,所以我开口了,您也要说话。” “请讲。”杜先生说。 “我认为比起你的钱,她更需要您的关爱。只要您多陪陪她,相信她的盗窃癖会有所好转。我这边可以提供相关的咨询,大致上是要分成三个阶段。”杨轻舟言简意赅地说。 杜先生摸了摸额头,似乎有些头疼。 “我没有时间。” 杨轻舟不放弃:“那是你的女儿。” 杜先生扔来一张支票:“这是我的钱。” 谈话就此僵持。 江群群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她想不到这世界上居然有这样的父亲,宁愿去挣钱,也不愿意给女儿一分陪伴。 只因为,她是一个私生女吗? “行了,如果没有其他的事,你们可以走了。”杜先生看了一下手表,“我还有公务要处理,只能给你们五分钟时间。” 江群群急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葩人设,这就是一个最普通的老渣男。 江群群看向杨轻舟,想要他说些什么。可是杨轻舟居然收起了支票,淡淡笑道:“那打扰杜先生了,告辞。” 说完,杨轻舟转身往外走去。 江群群目瞪口呆,只觉得自己满腔的热血和愤慨,瞬间烟消云散。门外的杜铭雪正坐在沙发上抽烟,看到他们出来,讥讽地讪笑:“就知道。” “就知道什么?”杨轻舟明知故问。 杜铭雪苦笑:“就知道我爸会拒绝谈这个问题,在他眼里,只有他的大女儿和二儿子才是他真正的孩子。”她往上吐了一个烟圈。 刚才那名保姆提醒:“杜铭雪小姐,你还能在这个家里待 15 分钟。少爷和小姐半小时后就要回来了。” 杜铭雪突然暴躁:“知道了!” 她是私生女,自然是见不得光的。哪怕所有人都知道她的存在,她也不能轻易出现在这个家里。 因为,她是局外人。 杜铭雪眼中蒙上了一缕悲伤,看了看杨轻舟和江群群,扭过了头:“你们走吧。” 杨轻舟点了点头,往外走去。 江群群不甘心地跟在杨轻舟身边:“喂喂,你就这样走啦?” “不然呢?” “难道你不再努力一下?杜铭雪很可怜,不能就这样不管啊!”江群群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杨轻舟忽然停住脚步,用一种陌生的眼神看向江群群。 “人在世间,必须承认一件事,那就是谁都有做不到的事情。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从被抛弃的那一刻,命运的悲剧就埋下了。你,我,都没法改变!” 江群群憋了一股气,攥住了拳头。 她比任何时候,都期待自己能够打个喷嚏,扭转这一切。 但她无能为力。 杨轻舟像是看穿了她的心理活动:“你也是一样,想要扭转局面,但你无能为力。”他拿出那张支票,“人,还是现实点比较好。” 那一瞬间,江群群只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她仿佛置身于一个黑白双色世界,周围色彩全部凋零,只有风烟轻扫在侧。风烟带来的是很多年前,她奔跑在雨天里的哭喊。 暴雨中,她追着父亲,可是父亲没有回头。 江群群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她一把抢过杨轻舟手中的支票,冲进别墅。 “这位小姐,你不能闯进去。”保姆见状,连忙阻拦。 江群群一弯腰,从保姆的胳膊底下冲了进去。她一鼓作气地冲到书房门前,也不敲门地就冲了进去。 杜先生诧异地抬起头,看着这个五分钟前还沉默离开的女孩子。 “杜先生,你还真的想将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贯彻到底啊?”江群群冷笑,“恕我直言,你这点钱永远都弥补不了杜铭雪心里的创伤!她要的是一个父亲,而你只给她一堆冷冰冰的钱。你以为钱能治愈一切,但我今天就要告诉你,你犯了一个渣男会犯的错误,多少钱都无法弥补!永远!” 江群群抽出那张支票,豪气万丈地撕得粉碎。她狠狠地往半空一撒,碎屑雪花般地落了下来。 她望着地上的碎屑,笑了。 真爽。 这感觉,就像是她对着自己的父亲大吼一样。 杜先生震惊地从书桌后站起身,气得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你给我出去!”他咆哮。 江群群转身,看到杜铭雪站在身后,神情莫测。她顿时开始担心,杜铭雪会不会痛斥她?毕竟这么一闹,杜铭雪可能永远约不到和父亲的见面了。 杜铭雪侧了侧头,目光越过江群群的肩膀,微微一笑:“爸,她说得对。” 杜先生怔住了。 “还有,这是我最后一次喊你,爸。”杜铭雪的眼中微微含泪。她将手指捏着的烟头,狠狠地按在门上。 杜先生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情绪波动,那是面对自己无法掌控的事物时的惊慌、恐惧、无奈和落寞。 江群群忽然有了一种莫名的畅快感。 她转身快步离开,在客厅里看到了杨轻舟。他站在门口,身体沉浸在光影里,一半明亮,一半昏暗——让人想起善恶合体的双生。 他微笑着看着她:“群群,痛快吗?” 江群群愣住了。 “痛快了就行,情绪积累在心里会生病的。”杨轻舟说得云淡风轻,“等你心情好了,就告诉我梦游的事。” 江群群突然有一种感觉。 她好像才是杨轻舟的病人,杨轻舟在用杜铭雪来治愈她。 2 校园外的大排档里,烤串在火上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江群群坐在小桌子后面,狠狠地啃着一串羊肉串。 “你早就知道我爸的事?”江群群狠狠喝了一口啤酒,“你故意不说,逼着我自己对你开口,是吧?” 杨轻舟没有任何愧疚之色,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啤酒:“是啊!” “你居然还敢承认!”江群群气不打一处来,“你知道了一切,还欣赏我的忐忑不安心事重重,你是把我当傻子了是吧?” 夜色里,杨轻舟抬起眼睛,静静地看着江群群。 “我把你当江群群。”他说。 江群群还在生气,使劲咀嚼着烤肉。 “其实,即便你没有梦游,我也从别人那里听说了,你爸爸两年前离家的事情。”杨轻舟说,“我很抱歉,你最痛苦的时候,我没在场。” 两年前,那是江群群大二的时候。 杨轻舟搬家,也是在两年前。算一算,那一年还真的是多事之秋,祸事不断。 “你不用在场,”江群群苦笑中带着嘲讽,“你们全家要是在场的话,会说我家活该,会说我是个怪物,会说……” 毕竟,拆散了杨家的人,就是她江群群。 杨轻舟面容骤冷,周遭气氛瞬间冷却。 江群群及时闭嘴,忽觉得后背一阵发寒。她从未见过杨轻舟这样的眼神,犀利、愤怒,带着强烈的攻击性。 “反正也是我欠了你,你怎么报复都是可以的。”江群群心一横,豁了出去。 “你以为我这样做,是在报复你?”杨轻舟问。 江群群一愣:“难道不是吗?” 他故意不戳穿她的谎言,看她内心被父亲折磨,然后带她去杜家,让她亲眼看见杜父有多无情无义——也让她记起了,她有一个同样无情无义的父亲。 “原来你是这样想我的。”杨轻舟冷笑,“我只是希望你能够自由,不要生活在仇恨里,因为仇恨的情绪会啃食你的理智。” 江群群惊讶地看他。 “每个人心里都有伤痛,不是简简单单用时间就可以治愈的。你要正视自己最忌讳的事情,努力地撕开伤口,剜去腐肉,才能真正地让伤口愈合。江群群,你可以选择不原谅,但我希望你再回忆起爸爸的时候,不是压抑痛苦,而是释然从容。”杨轻舟说。 江群群发呆,半晌才问:“所以你今天是……” “我今天,是想让你把杜父当成自己的父亲,狠狠地骂他一顿。你的情绪必须有一个合理的发泄渠道,否则你心理失衡,还是会出现梦游的现象。结果你就这样想我,以为我在报复你?”杨轻舟严肃地说。 江群群脸上发烧:“喀,我的确是误会你了。不过,你确实……” “确实什么?” 江群群不知道该怎么说。杨轻舟这个家伙从出现的那一刻起,就让她觉得他不怀好意。莫名其妙让她做了助教,莫名其妙将她扯入了陌生的环境里,所以她不得不多想。 只是…… 她看了一眼杨轻舟,发现他面上冷若冰霜,顿时心头一沉。 他还是生气了。 “觉得我确实是个浑蛋,对吧?” “不是,我从没这样想过你。”江群群无力地解释。 杨轻舟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十张钞票,轻飘飘地丢到摊位上,丢下“结账”两个字,就转身走开。 烧烤店老板两眼放光:“先生请留步,我马上找钱。” “不用了,让她把这钱能买到的食物全部吃完!”杨轻舟头也不回。 江群群想要追上去,却被烧烤摊摊主拦住:“姑娘,你别走啊,他付了一千块烤肉钱,你还想要点什么?” “不用了,我得赶紧走。”江群群绕过摊主。 摊主却依旧拦住她不放:“不行啊,他说了,要你吃完。” 江群群望着杨轻舟的身影,恨得跺了跺脚。 他的背影那样决绝,仿佛根本不会回头多看她一眼。然而她脑子里却一遍遍地重复地记起,高一那年的夏天,清俊的少年在自己的语文课本上写:此心犹记江沙岸,轻舟不愿过群山。 那个瞬间,他神情温柔,眼神明亮。他将那个夏天变成了粉红色,永永远远在她的世界里发光发亮。 江群群此时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愿意失去那个少年。 重温回忆的这一秒钟里,杨轻舟已经走开了五十米,眼看就要拐弯,消失在夜色中。江群群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恐惧,他不会就这样走掉,永远离开自己吧? “杨轻舟!”她喊。 杨轻舟不理。 这个家伙表面上儒雅温和,但一旦动怒,倔得八头牛也拉不回来。 江群群倔劲上来,扭头看到摊位上放着一只吆喝用的大喇叭,伸手就操了过来。 她按开开关,气势十足地吼了一句:“杨轻舟,我错了,你才不是浑蛋,你是一个非常优秀的心理学老师!” 这一声吼得气壮山河,美食路上的学生纷纷侧目,然后议论纷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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