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后,隐约看见三个小小的身影在追逐打闹。 子炎莫名退了烧,翌日就活蹦乱跳了。但由于刚刚病愈,江一木给他放了五日的假, 不用练字也不用习武,成天追着空青和重明鸟玩。 阳光洒落在苍翠的竹叶上,带来一些本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和慵懒。 “女公子。”青昼端来了午膳, “今日有你最喜欢的鱼羹和荷叶鸡。” 不同的菜式被装在彩色的陶瓷小碗中,配着一小碗杂粮米,和一杯解腻的玫瑰清露。 孟渡失笑道:“你就宠着我吧,宠坏了离不开了该如何是好?” 孟渡无心的一句话,青昼眼睛竟红了。 青昼放下吃食, 退后一步, 跪坐在地上,用手背抹了抹眼睛。 “女公子见笑了。” 孟渡温声道:“怎么了?是不是我不在的时候, 谁欺负你了?” 青昼赶紧摇了摇头。 “没有人欺负我,是那日你让我送去云溪山舍的信……” “你打开看了?” 青昼又摇头。 “女公子的信我怎会窥探。但青昼不傻, 女公子信上写了什么,青昼多多少少能够猜到。” 孟渡又多问了几句,方才知道,原来江一木那边,也发生了同样的事情。 江一木和她一样,也手书了一封信, 将临江轩的众人安排妥当。 江一木将此信交由杜仲,他倒是没有对杜仲藏着掖着,毕竟杜仲是他的贴身侍从,如果他不在了,杜仲就是临江轩的大家长,要挑起安排照顾其他人的责任。 结果,杜仲晚上在房中读信,出来解手时被辛夷瞧见了哭红的双眼。事关少爷,非同小可,辛夷和川柏一合计,从杜仲屋里偷出了少爷的信。辛夷蹲在银杏树下哭时又被青昼撞见了,青昼联系起白日里送去云溪山舍的信,越发明白女公子和少爷此次前去危机重重。 孟渡听后,沉默了好一会儿。 青昼低声道:“女公子,饭菜要凉了。” 孟渡这才回过神来,看着青昼,轻声细语道:“既然平安回来了,这件事以后就不再提了。” 孟渡用完午膳后,下楼走动。 银杏叶已转黄,有风吹过,带下几片烂漫的秋色。 江一木在树下打坐,听见西边传来脚步声,缓缓睁开眼。 红色的身影越走越近。 他站起身,静静的望着她,神色变得格外柔和。 孟渡:“江郎中,我还以为你今日去医馆了。” 江一木笑道:“在下修为不够,完全恢复还要些时日。孟娘子休息的如何?” 不知是不是听见了休息二字,孟渡禁不住打了个哈欠,道:“有些犯困,其他倒没什么了。”孟渡望着江一木,呢喃道,“……阴阳两仪阵,我还从未见过那样强大的阵法威力。” 江一木说:“两仪阵确实强大,但对布阵之人的内功要求也极高。当时情急之下,来不及征求你的意见,恕我自作主张了。” 这时子炎追着空青跑过,脚下被石子一绊,两手朝前扑在地上。 孟渡赶忙上前,在子炎身边蹲下,抓起他撑地的手道:“你看看,又不小心,这下出血了吧。” 江一木缓步走了过来,瞥了子炎受伤的手掌一眼,淡淡的说道:“习武者需学会跌而不伤,你追只小猫都能把自己摔出血来,还好意思和川柏吹牛说自己未来武功盖世?” 子炎不好意思的低下头,连连应道:“江大人教训的是,子炎以后不那么说了。” 江一木:“去找川柏上药吧,放你再休息一日,明日开始练字,后天开始习武。” 子炎溜掉后,江一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孟渡说:“我有话和你说。” 江一木带孟渡去了主楼后的禅房。 午后的禅房温暖而幽静,屋外有古藤遮蔽,屋内燃过香,还留有淡雅的香气。 一尺高的窗台上摆了三只蒲团,江一木在边上的蒲团坐下。这时,门口探出一颗黑漆漆的毛茸脑袋。 “空青,我和孟娘子说话,你也要来听吗?”江一木朝黑猫招了招手,“过来吧。” 空青像一道黑影不声不响的窜了进来,跃上窗台,在江一木身边的蒲团上趴好。 江一木啧了一声:“真不客气。” 孟渡在空青另一边的蒲团上坐下,伸出手,轻轻梳着空青背上的毛发,空青舒服的打了个喷嚏。 “你想和我说什么事?”孟渡声音轻轻地,似乎不想打破禅房中的宁静。 江一木也享受当下的氛围,但有些话确实不得不说。 他深吸了口气,道:“我见到子炎奶奶了,在你陷入幻境的时候。” 孟渡嗯了一声。 空青听见子炎的名字,半边耳朵动了动。 “老人承认了设阵杀你,还说你的存在会阻碍他们复兴民族的计划。” 孟渡想了想,点头道:“我猜黑衣人也是她的族人,他们的计划需要大量魂魄,所以黑衣人通过凤仙坊收集魂魄。而我的职责是引渡魂魄,所他们要我死。” 孟渡回得轻描淡写。阳光中浮尘缓缓飘动,江一木一时有些恍惚。 孟渡看向他,说:“这件事你不能再介入了。” 是命令的口吻。 “你的安危……” “我会注意。”孟渡垂眸,静静的望着午睡中的空青,“我答应你,不会擅自行动。” 她不能再让江一木掺和其中了。只有这么承诺,才能让江一木放下心置身事外,因为天庭地府本就是凡人命数以外的事。 换句话说,凡人介入地府的事情,即便是做了天大的好事,也不会记录在生死簿上,然而因此遇见了危险,却只有横死一个下场。 江一木:“你答应我。” 孟渡:“我答应你。” “可你都不敢看我。” “……”孟渡噤声。 “罢了。还有一事……”江一木沉吟着,似乎在思索如何开口,他合目,半叹了口气,“子炎奶奶也是尸俑。” 孟渡手上一顿,空青毛绒绒的屁股抖了一抖。 孟渡难以相信:“我们见到的那些尸俑分明是僵尸!” 可江一木神情严肃,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在我面前腐烂瓦解,变成脓泥。和那些僵尸一样。” 孟渡问:“你对她做了什么?僵尸散?” 江一木摇了摇头,道:“我什么都没有做,但我大概知道她是为何死去了。” “我当时问了子炎奶奶一个问题,让她回忆起了一些往事,当她努力回想那些往事的时候,肉身、或者说俑,突然就‘崩溃’了。”江一木看着孟渡,后者也陷入了沉思。“我不认为子炎真的想偷镇魂符,也不认为他真的想瞒我们事情,但或许,这些是他作为俑的‘目的’,所以当他与之抗争时发热昏倒了。” 江一木定定的看着孟渡,说道:“或许,子炎和奶奶,只是被制造她的人操控了。” 空青不知何时醒来了,静悄悄的立起身子,蹲坐在二人中间,像正义的护法。 江一木:“我猜想,子炎和子炎奶奶是一种相较于那些‘尸俑’更高级的‘俑’——就直接叫他们‘俑’吧。他们有两个意志,一个是作为‘俑’被赋予的意志,一个是他们自身的意志,当二者之间起了冲突,会激起强烈的反应,不能耐受之时便会像子炎奶奶那样……”江一木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这件事过于颠覆认知,孟渡还没有完全缓过神来,喃喃道:“我竟不知凡间的俑,竟也可以逼真到如此地步。” 凡间的俑。江一木一怔,忽然想起那日在老徐家的书房,老徐讲述的那个关于阴曹地府的故事。 孟婆得了转轮王一句话,才造出的孟渡,而那句话是:以俑克俑。 于是孟婆用陶土依托自己的模样造出了孟渡,赋予了她肉身,以及三魂七魄。只是孟婆是神,造出的俑拥有完整的意志,能够做到与常人无异。 但子炎和奶奶背后的那个人,竟也能造出近似于人的俑来。 天上的神仙,地下的鬼王,真的会容许这样的事存在吗? *** 尸俑一事并没有结束,连鹤仍住在府上。这天晚上回府时,他带回来了八封请帖,临江轩的每个人都有份。 请帖上用淡墨画了松枝。 原来是凤仙坊计划于下个月开业,在那之前钟离松隐想请府上各位去观光、试菜。 钟离松隐选的那日,正巧是永安帝生辰,举国同庆,宵禁解除。 这天江一木提早下了班,回府收拾了一下,与府上众人同行。大家虽然在藍州居住许久,坊间关于凤仙坊的传闻也有许多,但实际上没有人真的去过凤仙坊,个个感到新奇万分。 一路上,子炎拽着辛夷问风月场是什么,辛夷在川柏的监视下只好回道:“风花雪月听说过吧,就是指一个地方有风,有花,有雪,有月亮,如同仙境一般。风月场就是这样的地方,你一会儿去了就知道了。” 凤仙坊外观并无太大变化,雕梁绣柱,碧瓦朱檐。走进楼中却完全换了一种境地,原来是重新翻修了内装,譬如先前的天香阁,本是金碧辉煌的风格,修葺后采用了深色的木和漆,多了一丝古色古香的气韵,显得典雅庄重。 看来钟离松隐是想换一种风格,重塑凤仙坊了。 连鹤带着大伙来到名为「明轩」的雅间,四周摆放着观赏竹做成的珍奇盆景,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香。 怎么不见钟离松隐?孟渡四处望望,连鹤瞧见了,笑说:“钟离公子本打算亲自来的,可是郢州的官僚非要摆宴庆祝永安帝生辰,钟离家也在受邀之列。以圣上生辰为由的宴席容不得拒绝,公子天一亮就赶往郢州,也不知何时能赶得回来,于是叫奴家先代他作陪。” 不多时,侍女送来了各式各样的冷盘、前菜,餐具器皿无一不讲究。菜式也精心设计,采用了时令的食材,搭配与摆盘皆刻画入微。 连鹤在凤仙坊陪客是家常便饭,但还是头一回陪上有老下有小这一桌人,一会聊菜式,一会拉家常,其间每个人都要和临江轩的主人喝酒,江一木倒也爽快,一碗接着一碗,脸上也不见红。酒过三巡后,大家又闹着要何老头讲城中的鬼故事,好不热闹。 连鹤坐在角落里,安静的听着,时不时吩咐侍女加茶倒酒。 过了一会儿,他轻悄悄的走出了明轩厅,孟渡正巧觉得屋内有些闷,就也跟了出去。 连鹤独自站在阁楼花窗前,夜市千灯映在他清瘦的身材和凉薄的面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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