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曾经说过的话,又一次浮现在了苏允棠耳边。 但时隔多年,苏允棠却才真正明白了话下的含义。 天下大乱,礼崩乐坏,前朝覆灭之时,各处起事的七十二路义军中,亦有女将。 她是大将军的女儿,亦是从小长于军中。 若她不是这样任性肆意,沉溺于这些儿女情长,而是更聪慧明睿些,目光更宽阔长远些,游走到能不让须眉接手苏军,是不是事情便会不同,是不是父亲没了后顾之忧,便能放心一展宏图? 是不是,苏家便能先一步寻到葛老,让父亲再好好活十几年? 苏允棠原本就在自责自己才会连累父亲早早逝世,刘景天的话,便又叫她的自责加重了不知多少。 只要想到临去之前,被折磨的形销骨立,不成人形的父亲,愧疚与痛苦在苏允棠心中一阵阵涌来,继而便是更加剧烈的心恸与怨毒。 苏允棠:“你就是为了这个,才处心积虑害我父亲?” 刘景天面色一窒,一时间只觉自己比六月飞雪的窦娥还更冤一些。 但心下再憋屈,这一刻也不能反驳。 刘景天紧紧咬着牙关:“这样的‘血海深仇’,朕若是你,决计不会一死了之,最起码,也要完了亡父遗愿,夺了天下,叫仇人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活着受尽折磨。” 苏允棠睁大了眼睛,恶狠狠的瞪向刘景天。 但与此同时,刘景天却明显的感到了身下的裂骨之痛外,还又添上了隐隐的憋胀,仿佛有什么东西往下挪了一挪。 是孩子! 阿棠死志动摇,已在试图用力生子了! 刘景天无师自通的立时察觉到了真相。 分明这酸胀的感觉掺在生产的剧痛中,叫人越发难过,但刘景天却是精神一震,好似在无尽黑幕之中,终于看到了一丝曙光。 “苏允棠,此刻就是你最好的时机!” “大明宫都是你的人,朕如今既无力反抗,也甘愿束手就擒!” 但凡他没有与皇后体感互换,与他死生一体,但凡阿棠不是身怀六甲,一脚踏进鬼门关,但凡没有葛老的大锅一股脑扣在他的头上…… 但凡这种种情形变上一点,刘景天也决计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便是当真要说,他也会一丝丝的拉扯,一点点的试探,确保自己的退让恰到好处,一毫不多。 但现在,还被生产折磨的刘景天,却没有讨价还价的时间,身下的疼痛一次重过一次,他甚至疑心下一刻阵痛来时,自己都未必还能冷静开口。 这种时候,还犹疑不定的下场只有死。 趁着还有力气说话的时候,刘景天当机立断,迫不及待的拿出了自己能退让的全部: “你撑过去,生下皇子之后,你可以天子病重之名 ,将朕牢牢看在这勤政殿,将朕捆在这方寸之间,展尽所能,一点一滴夺去朕的帝王权柄,折去朕的臣属羽翼,叫朕亲眼看着自己费尽千辛万苦夺来的江山,只能尽失他人,往后一饮一啄都只能受制于人,一日日痛苦绝望!” “阿棠你想想,这样比死了更好,是不是?”
第58章 苦与痛 ◎刘景天彻底陷入黑暗◎ 方才被赶出去的太医与产婆 , 又都一股脑的被召回了寝殿床前。 不过这一次,不睁眼,不服药, 铁了心要带着龙胎一道寻死的皇后娘娘,却忽的变了态度,先是开口要了补气的参汤,又叫小林太医过来, 紧紧绑住心口的伤处, 最后还嫌无力似的, 甚至还干脆起身, 咬着牙吃了满满一碗的鸡丝面! 吃了面的皇后,连声音都显得有力了不少:“本宫的龙胎, 就托付给各位了,你们也不必忧心, 若当真不成, 也是本宫的命数, 不会为难旁人, 只是, 若能母子平安,本宫必然重重有赏,从此往后, 你们全家一辈子都再不必担忧日后。” 能被当今皇后亲口承诺全家人的后半辈子, 这赏赐的确丰厚的叫人动容。 但两位产婆一开始却并没有十分高兴, 再厚的赏, 也得有命拿才成不是? 皇后现在忽然想通悔悟了, 自然很好—— 可你早干什么去了! 这孩子又不是地里的白菜, 不想要时搁着不理, 想要了就能噗嗤拔一个出来。 妇人生子原本就是一只脚踏在鬼门关上,先前耽搁了这么久,力气都耗尽了,莫说产婆了,仙姑来了也没法担保母子平安啊! 可叫这两个产婆意外的是,接下来的产程,却是顺利的叫人不敢相信。 开始配合的皇后娘娘简直像是神人,从头到一声疼都没叫过,甚至吭都没吭一声,叫使力就使力,叫收力就收力,简直是令行禁止。 不到半个时辰,娘娘便先是顺利诞出一个四斤半的男胎,虽然憋了这么久,拍了屁股之后,“哇”一声哭的也格外响亮。 可惜一个不够,皇后娘娘怀的可是双胎 相较之下,这第二个就艰难了不少,足足又耗了近一个时辰,险些就没能出来。 最后还是一开始建议的产婆心一狠 ,爬上床跨在苏允棠的肚子,伸手一点点摸索着用力往下推,另一人则在被子下,也伸了手进去撑着产道往外拽—— 多亏了这孩子懂事,胎位是正的,就这样三边一块用力,才赶在苏允棠彻底脱力之前,险之又险的生了下来。 第二个是个小公主,身子比前头的哥哥明显瘦了一圈,擦了血污之后,浑身上下都泛着黑青的颜色,闭眼闭口,一声不吭。 这模样又叫人瞧着心惊,产婆与太医们扣开嘴,又是扎针,忙碌了半晌,小公主才终于回神似的,张开嘴,勉强发出一声奶猫似的微弱哭声。 能出声,众人的心下就先松了一半,又连忙抱着去与床上面如纸色的娘娘报喜。 苏允棠流了太多的血,生下了两个孩子之后,眼前便已经在发黑,是那种来月事时,蹲了很久之后,猛然起来眼前的那种感觉,只是现在愈发严重,躺在床上就一阵阵的发黑晕眩。 这样的昏沉之中,她压根就没有余力分辨这些琐碎吵扰,倒是小公主虚弱的哭出了声后,被林芝年照料着又饮下了一杯蜜水的苏允棠,略微有了一丝精神,能够睁开眼,看清襁褓中小公主的模样。 前头的小皇子出生时,苏允棠还在生产,没有余力,并没有送来叫她瞧,就抱了出去。 因此苏允棠没有看到小皇子如何,只是眼前的女儿的模样,却不算太好。 老人常会说,刚刚生下的孩子,都像是没毛的小猴子,总要长长才会好看。 但眼前这小公主连猴崽都算不上,浑身黑青,双目紧闭,胳膊腿比筷子也粗不了多少,真要说,更像是一只大点的耗子。 莫说好看讨喜,瞧来甚至有几分可怖。 苏允棠沉默了一阵,声音虚弱,神色却莫名的冷静:“这么弱的孩子,能活吗?” 产婆都叫这话弄得一顿,面面相觑:“娘娘这话说的,当然,当然……” 可这当然后头的话,产婆结巴好几次,却也没能说得出来。 孩子这事儿,谁敢担保?那许多生下来结结实实的婴孩还很容易养不大呢,何况这样比猫儿还弱的崽子。 半晌,还是一旁的林芝年主动开了口:“娘娘放心,微臣会小心看顾公主。” 苏允棠费力的抬眸,却摇了摇头:“看顾我这破布似的身子,就已经够为难你了,哪里还能再叫你担负一个,孩子还是交给旁 人,只尽力就是了。” 说罢,苏允棠又对初一吩咐放赏。 两个产婆原本都以为自个今个儿要拿命给贵人殉葬了,谁曾想峰回路转,皇后改念之后,这么快就抱上了孩子—— 别管往后能不能活吧,总归眼下都喘着气,还是龙凤胎,有个皇子呢! 这可是皇帝老爷的长子,说不得下一任的陛下,就是从她们手里接出来了,祖坟冒青烟都没有这样的荣耀! 这样的大起大落,只叫两个大喜过望的产婆都口不择言起来: “真是没见过像娘娘这样的!耽搁这么久,竟还能生的这般顺利!” “谁说不是!见了这么多妇人,就没见过连这疼都能忍住的,简直像是戏文里关老爷,刮骨疗伤都不当回事!” “呸!关老爷哪有娘娘有骨气?生娃儿受的疼可比刮骨头厉害十成,别看关老爷刮骨一声不吭,要他生个孩子,他也得疼得哭爹喊娘!” —— 苏允棠当然不会疼得哭爹喊娘。 事实上,先前耽搁了这么久,最后还能顺利产下双胎,也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这个缘故。 寻常产妇,单是忍受着裂骨的折磨与痛苦,就要凭白耗去一半的力气,她不觉疼,且还有刘景天康健的身子在,叫她能一点不错的按着产婆的要求,收力用力。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苏允棠却做到了,自然是事半功倍。 若不然,又是早产,又是受伤,便是没有先前的耽搁,也很有可能会一尸三命。 但这痛楚并不是凭白消失不见的。 只一壁之隔的隔间内,在替苏允棠承担这一切的刘景天,早已痛苦的眸光都开始涣散。 成功劝说了苏允棠回来之后,刘景天便叫所有人退到了门外,未得吩咐不许进门。 往后再疼的厉害,他撑不住的模样不能叫宫人看在眼里,若是阿棠能平安生产,他自然会再叫人进来伺候。 若是不成,也更不必急着叫人,身子都硬了,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这么想着,刘景天便在黑暗之中往口中塞了巾帕,攥着条案的桌角,做好了一切准备,打算默默忍过这之后的煎熬。 刘景天原本以为,先前的疼痛与酸胀,已经足够剧烈,往后再疼,也疼不到哪里去了。 但直到苏允棠真正开始生产时,他才知道,与之后的煎熬比起来,之前还能起身,还能说话的疼,压根什么都是! 先前只是自己骨裂,如今却像是有人在一点点撑开撕裂他的下身,一寸寸碾磨他的筋骨。 不,不是好像,是确实有人在撕扯产道,也是当真有东西在挤压骨盆。 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沦为了毫无尊严,被呈在案上被开膛破肚、随意翻弄的鱼虫牲口。 刘景天的牙关已经生生咬出了血来,最痛苦时,他甚至觉着自己下一刻就会生生的痛死过去。 痛苦是不会习惯的,每一次的痛都只会愈发剧烈,到了极处,当真会因此丧命。 刘景天一点不怀疑这一点,甚至生到第二个孩子时,他都已经后悔先前去劝阻了阿棠。 起于微末,征战沙场,多少艰难险阻都撑下来了的刘氏帝王,此刻发现他竟撑不下这生产的苦痛! 生产罢了,怎么会这样痛? 疼到满地打滚,无声哀嚎的刘景天简直无法相信,某一瞬间,他甚至都有一并自尽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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