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起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张口就喊自己“小磊”,这本是专属于襄铃的称呼。 成亲之后,她倒是一直亲亲密密地叫自己“晋郎”了。不过白天在人前,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好意思,她依旧小磊小磊地叫,仿佛姐姐一般。 他努力回想从前三人在一起时,沉香说过的话—— “你走路小心些,别摔了。”初识那天,自己送她回家,她时时提醒自己注意脚下——自己小时候,倒是曾经掉进过陷阱里,摔折了腿。后来,是襄铃背自己回家的; “下棋什么的,最讨厌了。”本以为她略通棋艺,未想她原来压根不喜欢下棋——跟怎么教都没耐心研究这门学问的襄铃一个样; “我才懒得看什么棋。我去是为了看你呢。”——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特意来看我? “连滑家第一高手都被你打败了?”——她如何知道二师父姓滑? “才七年而已,她怎么可能忘得掉。”——她的口气那么认真,好似入戏已深。 …………………… ——她到底是谁? 他胡思乱想,却不敢直截了当地问她。冥冥之中,他害怕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她就会消失不见,如同十年前。
第105章 垂危 “怎会是你陪着贺姑娘前来?” 面对东方清羽的问题,名为寂桐的老仆躬身回答:“是叶小姐派我来照料贺姑娘的。” “哦?”东方唇边淡淡一抹笑,“因为抢了本该属于别人的夫婿?这是对弱者的怜悯?” 原本东方并没指望老仆会回答自己的问题,寂桐却道:“小姐担心贺姑娘,可是出不去山庄,因此托我来帮忙代为照顾。” 东方问:“那么,你现在还算是叶家的人了?” 寂桐道:“我只是叶小姐的仆人。” 东方点点头,心想:叶沉香在做什么打算?如果她知道灭了贺家满门的人就是自己父亲,会不会把贴身老仆派过来做眼线?这样可谓一举两得,既能监视贺文君,又能监视我。 他想了想,开口道:“叶小姐考虑的甚是周全,在下敬服。只是贺家满门被灭,说来也是蹊跷,明明贺凛长年隐居山中,与人并无仇怨。不知叶家可有法子打探出什么线索?” 寂桐摇摇头:“贺家与叶家素无往来,我家主人想是不会插手此事。” 东方淡笑:“可是如今,贺家的养子都成了叶家的女婿,怎可说是素无往来?叶小姐难道都不想替自己丈夫报了这血海深仇么?” 寂桐道:“这我却不清楚。姑爷成婚之前,我就已经奉命到这里来了。只是那些恶人犯下此等杀孽,想来早晚也是要遭报应的。” 东方冷冷一笑,你家主子造的这些杀孽莫非还少了?如今不还是过的好好的。 他不欲多言,想进里屋看看贺文君的情况,忽听寂桐迟疑着问了句:“先生……也喜欢这……” 东方回头,见寂桐呆呆望着院子里种的铃兰,颔首道:“是,世间万紫千红开遍,在下却独爱这君影草。” 见寂桐转而望向自己,他不禁问了句:“怎么?叶小姐也爱这花?” 寂桐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叶小姐和姑爷尚算安好吧,这幸福总归是来之不易,何不好好珍惜。” 东方神色淡淡:“再如何珍惜,到头来不还是一样变成回忆。世间除去恒久的痛苦,岂有不变的东西。” 寂桐叹气,只说了两个字:“未必。” 成亲当日,叶沉香就发现,晋磊没有佩戴青玉司南佩。 这就说明,文君没有死。 ——不能再让她死。 婚后,她尽可能回避可能与晋磊发生的一切交流,只要在她还能保持襄铃的意识的时候。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早已知晓一切,那样晋磊会做出什么事情来谁都说不准;可是,也不能一直不去问候他的家人,这样太不自然。 她想不出办法,又害怕被晋磊看出自己的心虚,是以终日惴惴,好在晋磊基本不在家里出现。 可是这样又带来新的问题,晋磊在替叶问闲做事,过程同样血腥手段一贯残忍。这些她多少清楚一些,可是他回家从来不提,她也不便问。再者,等到晋磊回来的时候,也轮不到她来发话了。 她痛恨自己的无力,可是她没办法阻止。晋磊根本不会听她的,关于自闲山庄未来的发展问题,这个家里没人会听她的。 但是她不忍眼见他渐渐变得疯狂,自己把自己往死路上整。她见过他在黑夜里隐忍的神色,见过他咬牙切齿的表情,他的眼瞳寒冷,嘴唇薄而锋利,再不复小时候的柔软温良。可是在她眼里,只觉得他很孤独,像个孩子。 她真心想要温暖他,可是以叶沉香的身份,无论如何做不到这一点。她与晋磊曾经是朋友,可是这段关系永远不可能再回到从前了。她感觉得出他刻意的热情下掩藏的冷漠,他从骨子里拒绝她,他不要她给的温暖。 这个人,只有给他刀柄让他握着,他才会觉得安全。他如今一无所有,只能用更大的力气抓紧刀柄,开始杀戮。在自己掀起的腥风血雨之中,沧桑了眉眼,冷硬了心肠。 只是近来,不知武林盟主在外面着了什么魔风,似乎有些不同。他不怎么到外头出任务了,不过对自己的态度忽冷忽热,总的说来还是像个大渣攻。 偶尔他会跟自己展开一段奇怪的对话。比如会问自己有没有见过妖怪之类的。 叶沉香瞥他一眼,心想,见得太多,都快吐了……不过当然不能告诉你实话。 她便摊手:“没有。” 晋磊看她:“我见过。” 她“哦”了一声,想想觉得自己这种冷淡反应约莫不符合叶沉香的性格,便补了一句:“什么妖怪?” “狐妖。” “哦。”她微垂双目,过了几秒又补问一句,“是好妖怪吗?” “是,找不到比她更好的。” “样子好看吗?” 晋磊笑了笑:“远比不上你。” 她嘴角微微抽搐了下,心想听到这话我应该觉得高兴吧,可是为什么我有点想抽人的感觉。 她看了看他,拧着眉毛问:“你……到底想说什么?” 晋磊看看自己的手,道:“闲来无事,便想与你聊聊。” “……那你接着说吧。”平常忙得像无头大苍蝇一样的家伙也不知道是谁。 晋磊便一一追忆那只狐妖与他们家的相处过程,中途不时停顿,这时叶沉香只得给出“然后呢”这种干巴巴的回应,其实然后怎么样她清楚得很,但又不能不问。 “后来她就这么走了,走之前没跟任何人说。” 襄铃想,当时实在是事出突然,我也是没办法。“等等,你说的这只狐妖……是不是,就是文君之前说的那个……襄铃?” 晋磊笑笑:“笨,现在才听出来?我们原先一直不知道她是狐妖。直到东方先生来我家听说此事,才告诉我们她的身份。东方先生还说,既是狐妖,消失便不足为奇。” “为什么?”东方这混蛋又放什么厥词了? 晋磊看着她,答道:“因为狐妖的一生太漫长,三五十年,对她而言不过转瞬。所以她以为,人也一样等得起。” 沉香终于忍不住道:“这是什么话,人家什么时候要你们等过。” 晋磊道:“她是没说过,可是在一起住过那么久,怎么可能说忘就忘得掉。” 沉香道:“也许她也没有忘。” 晋磊问:“那你觉得,她为什么要离开?” “她……”沉香苦思了一会儿,最后心烦意乱地扔了一句,“我怎会知道,我又不是她!” “平白无故的,又生什么气?”晋磊倒是好脾气地笑笑,笑完了却定定看着她,语声微沉,“沉香,你真没见过妖?” “没有!” 他却不忙着哄她,还是问:“也许你见过的,只是像我当时一样不知道呢?” 真是莫名其妙。沉香瞪着他:“你都说我不知道了,我怎么可能知道我有没有见过?” 可是晋磊再在家里待下去,早晚又会出问题。 连襄铃自己都觉得自己人格已经严重分裂了,白天这么不冷不热地处着,到了晚上换成叶沉香却是风情千种柔情万状,虽说互相保有彼此的记忆,不至于露馅太过,可是面对昼夜如此巨大的温差,晋磊他适应得了么……? 正当母亲催问自己的肚子怎么至今没有动静,让襄铃烦上加烦的时候,晋磊好歹是同父亲一起再次南征北战去了。 结果他这次回来,差点把襄铃吓死。 晋磊受了重伤,而且居然是为救叶问闲才受的伤。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襄铃觉得自己的耳膜当场震碎了。 但是紧接着到来的视觉冲击令她无暇再去思考任何问题,她目睹晋磊昏迷不醒浑身血迹斑斑的样子,完全不受控制地腿一软,不自觉就落了泪。 自铁柱观目睹屠苏煞气发作以来,她迄今为止,从没有觉得这么害怕过。 有一瞬间她真的以为,他已经死了。 她切身感受到了命运的沉重与不可改变,看着晋磊惨白颜色,几乎伤心欲绝。她一直企图扭转过去,最终却什么都没能改变。且照眼前的光景来看,很可能会走向更糟糕的发展。 “小磊,你不要……千万不要死啊,我不要这样,你醒醒啊,醒醒好不好……”她泣不成声。这样重的伤,超出了她能医治的范围,而她早已不属妖类,没有了走兽擅长治愈的天赋。 叶问闲花重金请来东方清羽诊治,命暂时可保,可是也只能以日复一日的汤药来续命。晋磊毫无知觉,只得由襄铃亲自来喂,她每每触到他冰冷嘴唇,心间十里荒凉。 “求你了,一定要活下去……” 夜很静,沉香遣退了下人,明明已经身心俱疲,却无法安睡。 她凝视着晋磊苍白面颊,伸手轻抚,这是一张清秀却坚硬的面孔,如今已然深深消瘦。眉宇漆黑,似是弧刀的形状。 她俯头到他耳边,轻轻地叫了一声:“小磊。” 那是女孩即将长成少女时的声音,声调偏高,带一点尾音,一点青涩的稚气,令人怜惜。 那是19岁的襄铃的声音。
第106章 惊梦 自东方那里讨来的落音丹,让自己回复了久违的嗓音,虽然只是暂时。 她贴在他耳畔絮语:“小磊,我是襄铃,我回来了。” “我是襄铃。” “小磊,我是襄铃。” “我回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 “你说过,长大了要保护我的。所以,你一定不能死。” 没有别的办法,唯有祈求奇迹。 她一遍遍地说,眼泪跟着滴落在晋磊毫无血色的面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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