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理成章的,公主被留在了明堂之上,但如此行径很快有朝臣出来反对,引经据典均是女子不可涉政之言。 白惜时点点头,显得颇为认可,暂请端静长公主回避。 然而公主一走,小太子嘴巴一撇便撕心裂肺哭了起来,声音响彻明堂,紧接着滑下龙椅,追着公主就要一起而去,金銮殿上顿时乱成一锅粥。 白惜时自忖在其他事务上能力尚可,但于哄孩子这块实在没什么天赋,不知道为什么小太子天生的有些惧怕白惜时。何况这种情况下,她并不准备卖力去将小太子唬住。 她的初衷本就是留下公主,谁便规定女子不可随堂听政? 一切不应以男女,当以能力定高下。 群臣见小太子如此均不知如何是好,其他的孩童或许还能靠震慑,可小太子有癫痫在身,没有人敢吓唬他,也都怕给他吓出个好歹来。 最后实在没办法,由内阁首辅李大人发话将端静长公主又请了回来,暂立于龙椅旁安抚住太子。 内阁首辅的原话是——“此实属无奈之举,待太子适应朝堂后,届时还请公主回避。” 端静公主:“李大人说的是,本宫明白。” 其实包括白惜时在内,当时谁也无法预料公主能够在这明堂上留到什么时候,不过后来事实证明,公主这一留便再也没有回去,十几年后甚至直接坐上这把龙椅。 …… 天子昏睡的时间逐渐比清醒的时间还要长,醒来后总是望着明黄色的帐缦,继而才转动眼珠,询问太子的情况。 大家都知道,天子的时日不多了。 白惜时近来很少出宫,因为天子只要一醒,便会召唤她过去。 有时候的天子甚至分不清现在和过去,会询问今日屋子里怎么这么暖和,这段时日有没有再被克扣炭火? 继而又告诉白惜时,即便炭火发下来了也得省着些用,不然后面的时日还不知道如何挨过去。 每每最后,又会问她,“俞姐姐呢?”“张茂林呢?”“怎么今日就你一个人在这?” 碰到天子记忆混乱的时候,白惜时都会笑着回道:“俞姐姐和张茂林出去了,一会就会回来。” 但脸上在笑,心里却笑不出来,看着过不了多久又昏睡过去的天子,她很难受。 白惜时总觉得自己和魏廷川有年少情谊,其实与天子又何尝不是如此? 只不过与魏廷川是朋友,与天子则是君臣。 他是一个好皇帝。 对白惜时来说如此,对天下百姓来说亦然。 在位的十几年间,尤其是前十年,夙兴夜寐,大魏也在他的治理下逐渐走向昌盛。 可他明明正值壮年,却已这般瘦骨嶙峋。 废院之中走出来的四个人,最终好像只剩下了白惜时一个。 她又能撑到什么时候呢? 白惜时不得而知。 弥留之际,天子异常清醒,将太子、端静公主、内阁首辅、白惜时均宣至塌前,继而将小太子的手郑重交入李大人和白惜时的手中,“替朕照顾好朕的儿子,也助他守好这大魏的江山。” 然后又看向公主,“照顾好弟弟。” 端静公主双膝跪地,眼泪自进来后便一直没有停过,“父皇放心,儿臣一定护太子弟弟周全。” 天子闻言,长叹一声,看看小太子,又看看女儿,“是朕对不起你们。” 最后,天子赐了一杯毒酒前去慈宁宫,直等到太后已逝的消息,他才像完成最后一桩心事,缓缓合上了眼。 寝殿内哭泣哀伤之声久久不能停歇,白惜时亦长立塌前,告别这一位对她栽培信任的君王。 在朝夕相处中,他理解他的志向抱负,也理解他的重情重义、不够坚强。 人本来就难以做到尽善尽美,正是因为这样,也才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眼前变得模糊不清的时候,白惜时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掉了泪,不舍啊,她也有很多不舍,微时相互扶持相互鼓励走过来的一代帝王,最终还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又下雪了。 国丧过后,不足五岁的小皇帝正式登基。 内阁首辅、司礼监掌印、端静长公主共同辅政,只不过前两个在明面上,公主则在小皇子的背后。 大魏朝的权利机器依旧正常地运转着,白惜时照常忙碌,内阁有条不紊,十六岁的长公主每日都在进步,小皇帝则总是围绕在皇姐身后,除了每日上朝听那枯燥的天书,过得没有烦恼忧愁,自得其乐。 五年后,内阁首辅李大人与世长辞。 一代贤臣离开后,权利更加集中到白惜时与长公主的手中,许多重要决断均要送予二人过目,于此期间,白惜时将赵岳调至端静长公主处,江小锁学习司礼监一应实务,千闵则接替邹龙春成为新一任的西厂厂督。 也就是从这个开始,有人在背后戏称白惜时为“九千岁”。 在白惜时的扶持下,公主的威信也一步步于朝臣之中确立,二十三岁那年,长公主终于在龙椅后设了一道珠帘,正式听政,参与议事。 朝政之事相较于询问不甚明白的天子,大臣们也更倾向于回禀长公主。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白惜时与解衍的关系也逐渐明朗化,成为众人心领神会之事。 如今白惜时的决断已无人敢于置喙,她亦不需再藏着掖着,不如就这般正大光明的与解衍相处,即便背后里议论,那些人亦不敢议论到她的面前。 最先发现是元盛。 那日解衍午间困顿,便于司礼监白惜时的寝榻上补了补眠。 醒来的时候白惜时已经离开,他推开门走入暖阁,却发现此时除了白惜时,元盛、赵岳、江小锁都在其中。 男子神情一顿,下意识去系脖间那枚还没扣上的玉扣。 白惜时倒没什么所谓,走过去大方给男子递了杯水,“被子叠好了没有?” 二人说这话说的声音不大,但元盛东厂行走,又恰好立于白惜时不远处,当耳膜捕捉到这句话时,眼珠子发直,神色诡异的往二人身上瞥了一眼。 白惜时没有避讳元盛,继续好整以暇望着面前的男子。 同样注意到元盛方才那若有似无的一暼,顾及着其他人在场,解衍面色认真,一副要与白惜时商讨正事的架势,就是衣衫尚未完全系好,垂落在身侧显得说服力欠缺了一些。 解衍:“叠好了。” 两人旁若无人说着话,元盛想听又不好明目张胆听,迟疑片刻,还是识趣地找借口起身,顺带着将小锁、赵岳等人一起叫离了现场。 掌印与解衍看起来怎么不清不楚的? 最后事实证明,确实不清不楚。 从那以后,二人没再刻意遮掩,逐渐的谁都知晓司礼监掌印与解大人实乃大魏朝龙阳之好界的翘楚。 …… 再后来,大魏的版图不断扩张,国库充盈、百姓富足。民间出现了只知公主,不知天子的局面。 而天子二十岁那年,还是死于一场旧疾发作。 在又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战事之后,借着这个契机,端静长公主正式自立为女帝,登上了那把日日陪伴在旁的龙椅。 正式登基那日,端静的手稳稳搭于白惜时的小臂,二人立于高阶之上,俯瞰这巍峨的皇宫,女帝侧目,启唇一笑,“还记得吗?那一年你也是这样将朕送到父皇面前,告诉朕抬头挺胸,不要害怕,因为朕是大魏最尊贵的长公主。” 闻言忆起往昔,白惜时嘴角含笑,“记得。” 原来一晃已经这么多年,而以前种种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听完白惜时的答话,端静定定望向白惜时,“朕的司礼监掌印,实则是一名女子。” 白惜时扶着女帝的手没有动,半晌之后,收回目光,亦望向对方。 端静很聪明,她只稍稍露出了些马脚,果然就叫对方窥见了端倪。而她也确实不想再遮掩下去,不想将这个秘密带到棺材里,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请圣上恕。” 然而话说到一半,白惜时便已经被端静拦了下来,“朕是女子,司礼监掌印又为何一定要拘泥于男子呢?” 端静明白自己能走到今天这一步眼前这个人给了她多大的助力,这世上,可能也只有女子会愿意打破拘泥,让她有机会施展才干,助她登上皇位。 说罢笑看着白惜时,端静:“走罢,朝臣都在候着,早朝快要开始了。” “是。” 张茂林曾经告诉白惜时,做内宦也得做个最有志向的内宦,在朝堂挣得一席之地,辅佐明主,左右风云变幻。 白惜时从此记在了心中,也努力如是去做。 能者居之,谁又规定女子便不可以做一位明君? 肃穆的明堂之上,白惜时十年如一日般立于天子身侧,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可不知不觉,她竟也历经了三位帝王。 白惜时有时也会好奇,大魏的史书上会如何评价她这样一位女宦官呢? 不过想一想又觉得算了,那些都已经是身后事了,管他呢。 眼下,身侧是她选择的明主,而堂下,所爱之人亦在对着她微笑。 如此,便甚好。 甚好。
自愿捐助网站
网站无广告收入,非盈利,捐助用于服务器开支!
怕迷路,可前往捐助页面加联系方式!
点击前往捐助页面>>
103 首页 上一页 103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