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得就好,你既叫了我这么多年阿爷,咱家自得为你筹谋。” 望着自己一手带大的白惜时,张茂林怎么看怎么满意,小石头自小便生得玉雪可爱、乖巧懂事,如今更是一表人才,不比梁年那狗杂种顺眼的多? 张茂林一指桌旁的锦盒,“一会替咱家将这批新进贡的胭脂给贵妃娘娘送过去,你现在不常在宫中走动,不能与贵人生分了。” 虽往日同是伺候人的奴才,但如今俞贵妃已是主子,她才是皇帝真正心尖尖上的人。 白惜时点头应是,接过锦盒…… — 三日后,工部侍郎方宪明因受不住刑,将贪墨官盐之事老实交待。 只是没想到,此案在审问中竟还涉及一位番邦富商,而那人似乎听到风声,已于方宪明被捕之后迅速离开京城。 若是与番邦扯上关系,很可能就不止贪墨这点事。 白惜时敏锐察觉不对,又记起掌印前几日提点自己的话,为保万无一失将案子办得漂亮,她吩咐下去,决定立即启程,亲自前往辽东捉人。 捉捕番邦富商之路历经了一番波折,那人机敏警觉的很,为逃脱追捕,竟一连在深山中躲藏了数日。 后来直到熬不住,偷偷下山采买,才暴露了行踪,被一直蹲守在山脚下的东厂之人抓获。 但即便抓获,这富商也极不配合,操着一口冉回语,假装根本不会汉语。 而从他身上搜到的几封信件,写得也都是密密麻麻的冉回字,白惜时一行无人能看得懂。 人既已经捉到,眼下便需抓紧带回去审问便是。 白惜时回程的路上快马加鞭,直到一日突然下起瓢泼大雨,一行人才在官道旁的茶棚歇息,也正是这一歇,白惜时倒是遇到了意想不到之人。 押解解家一大家子前往漠北的队伍,也恰好行到此处,于茶棚之中休整用饭。 不过茶棚不大,只有官兵才能坐于椅凳之上,解家之人,重要的才被让于茶棚的空地躲雨。 其余的,只能零星立于树下。 但雨势不小,兼夹北风,树下那群人很快便衣衫透湿,浑身泛着难耐的寒。 目光随意往雨中一暼,白惜时便发现,解衍,也赫然在其列。
第3章 平心而论,解衍此人实在是鹤立鸡群,即便是在如此狼狈的境遇,还是能叫人在人群中第一眼便注意到他。 魏廷川,同样如此。 不过既不是真的魏廷川,白惜时便不准备再注意解衍第二眼,她这人记仇,解衍前几日才当众骂过自己,她自觉没找人麻烦便已经算是良善。 此次出来办事,东厂之人均着便装,白惜时身上的蓑衣未解,更是让人无从得知她的来头。 不过一水的带刀之人也够那群官兵忌惮,因而各自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唯有解家的一个三、四岁的小奶娃子,不知是不是个子小叫人疏忽,竟寻着香味,挂着串鼻涕便走了过来,呆呆地望向白惜时手边的一盘糕点。 东厂之人手握刀柄,大有这奶娃子胆敢再靠近一步便拔刀相向的准备。 奶娃子的母亲吓了个半死,一边向这边跑一边急忙道:“顺宝,回来。” 然而女子尚未靠近,却被两个坏笑着的官兵拦了回去,一边推搡,一边奚落。 “小娘子怎么连个孩子都看顾不好?” “是啊,一路上尽给咱们哥几个惹麻烦 白惜时余光里瞧见,那几人推搡着的手,有意无意均是往那妇人的胸。脯上推过。 少妇一边担忧幼子,一边又无法靠近,手臂护在前头死咬着唇,一副受辱又无助的模样。 她回头,望向自己的夫君。 解三郎眼见自己的妾室被人再三调戏,拳头捏紧,忍无可忍想要上前理论,方迈出一步,却被解家老夫人拦下。 解家二房这时候也上前,似是在儿子耳边劝说了几句什么,谢三郎便如同泄气的皮球,愤愤望向一旁。 为了一个妾室,没必要连累一大家子人不好过。 谢三郎移开了目光,他似乎是不敢再去看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为他生儿育女的女子,而少妇的眼里划过失望,却并不意外。 如此行径,并不是第一次发生。 白惜时冷笑一声,抬手示意属下收刀,有些嫌弃地看着那串亮晶晶地鼻涕,“想吃?” 顺宝此时心思已经全然不在糕点上,而是可怜巴巴望向正受欺负的少妇,嘴巴一瘪,“……姨娘。” 白惜时皱起眉头,要了块手巾,递给他,“……把鼻涕擦干净。” 顺宝却是不接,也不看白惜时,只会吧嗒吧嗒掉眼泪,“……姨娘。” 解家之人忍气吞身,越发助长了官兵的嚣张气焰。反正眼下雨大也赶不了路,路途遥遥,官兵们坏心一起,便想要寻些乐子。 白惜时有些强迫症,盯了那串鼻涕好一会,眼见越拖越长,就快要垂到嘴巴里,她眼疾手快,皱着眉头用巾帕将那串鼻涕拧了下来。 继而卸下斗笠,她预备起身,不料此时却有人先她一步,提前挡在了妇人面前。 那人浑身已然湿透,一串串水珠正顺着黑发不断向下滴落,将一双眉眼浸透的更加寒凉。一抬臂,生生在半路中截下想要做恶的手。 那官兵被他捏得骨头生疼,霎时间面目狰狞,“解衍,少管闲事。” 解衍却不言语,依旧挡在妇人身前,没有退让,孑然一人与官兵对峙。 白惜时停下将将起身的动作,重新坐会椅凳之上,递了块糕点给顺宝,饶有兴趣看着眼前的局面。 乌云密布、大雨如注。 僵持之下,没有人上前去帮解衍,解家之人对解衍的挺身而出表现的十分冷淡,甚至不满,这让白惜时突然想到,解柔云前几日对自己哭诉的话。 那日知道兄长曾到过白府,还当面骂了白惜时,解柔云很害怕她会报复解衍,待到隔日夜里白惜时回府,便主动与提出要见厂督。 不过当日恰巧孟姑姑不在府上,府中之人又会错了意,因而当白惜时回到房中之时,便见解柔云只着一件寝衣躺在自己的卧榻之上。 女子一边无声落泪,一边又不敢走,抖着声音告诉白惜时,解家四房天身体弱,不能生养,她与解衍并不是解家亲生子,而是小时候由旁系过继进的解家,给四房做一双儿女冲喜。 可后来好日子没过多久,四爷便撒手人寰,四夫人守孝期满也重新改嫁,他们两兄妹便成了无人看顾的孩子。 兄妹两个相依为命,在解家过得十分不受待见,处处遭人忽视排挤,后来直到哥哥中举,解家看到了解衍可能会给家族带来的荣耀,二人日子才好过许多。 解柔云哭得凄惨无比,话里话外都是希望白惜时千万不要迁怒哥哥,他只是关心则乱,并没有恶意。若是白惜时愿意原谅解衍,让她做什么她都愿意。 说罢便一副哆哆嗦嗦要献身的架势。 白惜时当时十分无语,解柔云说的其实她没太听进去,只盯着自己最喜欢的一只枕头,嘴角发苦。 她这人睡觉认枕头,但很遗憾,被这笨丫头给哭湿了,看来今晚是用不了了。 闹心。 后来寻了个理由将解柔云打发出去,白惜时很快将这一茬忘却,如今对应起来,解家人对解衍的冷淡,以及他连茶棚都没有资格进入,淋雨于树下,确实与解柔云的描述相一致。 毕竟,现在他已不再是能够给解家添光增彩的探花郎,只是一个没什么太大血缘关系的宗室子。 白惜时想到这里,再向解衍望过去,此时的他已经被好几个官兵死死按在了雨中,泥水溅过他的侧脸,发丝紧贴于面颊,流下一道道黑水印,显得狼狈又脏乱,差点叫人认不出他曾是那日打马游街,集万千瞩目于一身的矜冷郎君。 显然,解衍有些功夫在身,却难以以一敌众。 亦或者,他也知道,敌过又能如何? 解衍确实在行动前就已经预估到了后果,但为母者受辱,稚童尚且在侧,他无法说服自己袖手旁观。 “呸!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便叫你见识见识得罪爷爷们的下场。” 兵痞们趾高气昂,能将曾经的探花郎踏入尘埃里似乎极大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几人兴奋到连那美貌妇人都暂时忘在一边,蹲下身来,拍了拍解衍的脸。 “嘿,探花郎,乖乖叫声爷爷来听,哥几个就放了你,如何?” 解衍未见惧色,即便如此,依旧硬气的可怕,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那几人,而是浑然带着一身杀气,死死盯着另一个方向。 是,白惜时知道,他盯着的方向就是自己。 解衍发现了白惜时,在他被人合力按倒的那一刻。 白惜时其实想不通,在这种境况下,他哪来的胆量又哪来的底气,还敢这样望向自己? 他觉得他现在有能力威胁或者杀了自己吗? 白惜时头筋突突直跳。 因为眼前这一幕,却惊奇般地与十年前的场景重合了。 白惜时到现在都还清楚的记得,那一日也是这样的雨天,十六岁的魏廷川同样被人这般按在泥水里,同样的践踏与侮辱,而魏廷川眼中,是少年人不愿屈服的倔强与愤怒。 所以说啊,解衍真的很像他。 甚至,都是源于家中变故,一个被充军,一个被流放。 只是当年的自己,只能躲于厚厚的宫墙之后束手无策,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少年人被拖走,此后每夜每夜被噩梦缠绕,恍然惊醒。 魏廷川被拖走前,也看到了角落里的白惜时,那眼神很难形容,复杂、惊愕、回避,似乎是很不想她见到那样颓败的自己。 白惜时却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都忘不掉魏廷川彼时的眼神。 思及此白惜时突然问自己,今日的她如果回到十年前,是不是有能力改变什么? 其实自己都闹不明白当下真实的想法,或许是为了弥补当年的遗憾,亦或许是觉得此刻的解衍太像魏廷川。 总之,白惜时站起身,迎着那人的目光走了过去。 很快,周围人都发现了这位年轻的厂督,并随着她一步步靠近,纷纷后退。 闹事的官兵们也很快肃容起身,下意识松开了解衍。 从随从手中接过纸伞,白惜时走入雨中,居高临下,看向身处泥泞当中的男子。 “识得冉回文字吗?” 这是她问解衍的第一句话。 解衍依旧一瞬不瞬锁住白惜时,从大雨中缓缓起身,手背一抬,抹去唇角的血迹,定定与白惜时对峙了片刻,最后,略一点头。 “会写骈文?”白惜时又问。 “会。” 听完,白惜时笑了起来,看来真是天意,她在心中喟叹一声,这个人,或许可以收为己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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