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该让那剑刺入她的胸口,让她与自己一同埋葬于此。 他本该狠下心的。 屋中墙壁蜿蜒出不断扩大的裂缝,周遭尽是土崩瓦解之声。谢辞的话音很轻,但仍清晰落入青鸾耳中。 她眼瞳微缩,见他死死攥着自己握刀的手不放,心下一紧。 青鸾奋力抽手,却不知谢辞濒死时竟还有那么大的力气,任她如何挣脱都纹丝不动,紧紧抓着她,仿佛那才是他最后吊着的一口气。 “女史!” “大人!” 缙云和其他人的声音不断传来,隔着簌簌坍塌的屋脊,与眼前晦暗的尘埃之间,分割出两方天地。 青鸾拼尽全力大声回应他们,同时去掰谢辞的手指。谢辞不知是死是活,眼神灰败,只是看着她挣扎,唇边竟还挂着平静的笑意。 情急之下,青鸾开始狠狠撕咬他的手指,边掰边咬,急切得近乎疯狂,口中尽是血和灰土的味道。 哪怕将他手指尽数咬断,她也不想和谢辞一起死! 她想活! 她想带宁晏礼一起活着出去! 然而突然的,青鸾下颌被猛地抓起,谢辞另一只手绷着青筋,抬起她的脸,垂眼看她因挣扎几近狰狞的神情,似是怜爱,又似惋惜,忍痛低下头,逼近她的唇边。 血腥的热气吹在脸上,青鸾却只觉不寒而栗,下一刻,就听谢辞喘息着低声道:“……若不想死……吻我,我放你走。” 青鸾浑身一战,惊愕地看向他。 谢辞染血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半边衣衫已被血沁透,眼底却闪着偏执病态的光。 他灰白的眼瞳紧紧盯着她,又像是穿过她,看向她身后某处,神情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得色,仿佛他终将是这场博弈最后的胜者。 “你、做、梦。”青鸾颤抖着,一字一顿,几乎是从齿缝中逼出这三字。 她拗着谢辞的力气,再度开始挣扎,试图从地上捞起方才他掉落的长剑。 便是砍了这只手,她也断不可能遂了这恶鬼的心! 混沌昏暗,剧痛到麻木。 大约是失血过多的缘故,被青鸾推开的瞬间,宁晏礼在恍惚中昏厥了片刻。 直到依稀听见青鸾的喊声,听到她不顾一切的挣扎,他才扯开又沉又痛的眼皮,竭力让意识回笼。 视线蒙着一层血色,模糊不清,唯见有两个人影在眼前,只是一个轮廓,他便能认出,其中一人正是青鸾。 接着,他就听到一个嘶哑如鬼的声音,说出了一句令他恨不得将之千刀万剐的话。 宁晏礼缓缓抬手,抹去唇角的血,撑着几乎散架的身骨,站了起来。 第129章 第129章 屋顶塌陷越来越大,散落的木屑被先前掉落的火折引燃,一缕青烟从扬尘中升起,继而有跳跃的火苗出现。 零散的火苗随后蔓延至废墟,呈愈演愈烈之势,随即燃烧成片。 火光照亮青鸾狼狈血腥的脸,她急得浑身是汗,挣扎得愈发没有章法,可偏此时的谢辞却如同一具死尸,任她如野兽搬撕咬踢捶,也无法动摇他分毫。 掉落的长剑不知所踪,青鸾左手腕先前被谢辞拧断,早肿得不成样子,逼到最后,她不得已忍着撕心的疼,攥起左拳,颤抖着一拳一拳砸在谢辞脸上。 一道鲜血顺着谢辞眼角蜿蜒而下,他额角嘴角,乃至整半张脸尽是鲜血,可还是执拗地笑着看她,像是要耗尽她最后的耐心。 他已是将死之人,再多伤害和痛楚都能忍受。 青鸾甚至不知在自己左手废掉之前,究竟能否让谢辞彻底断气。 但她没有办法。 即便被困于这方寸死地,她也无法轻易认命。 这场意志的拉锯其实只在片刻,却让青鸾没来由地想起前世—— 毒酒入腹,焚绞五脏,那濒死前漫长而又痛苦的折磨,比作眼前,毫不为过。 火势不断蔓延,噼啪作响的燃烧声在耳边催促,浓烟窒息弥漫,就在青鸾几近崩溃时,已经攥不住的左手,却被突然握住了。 她涣散的心神蓦地一聚。 木然抬眼,只见一只血淋淋的手,轻柔地覆在了她青肿的手背上,将她挥出去的“拳”拦在半空。 “再打下去……手要废了……”宁晏礼眸底映着灼灼燃烧的火光,沙哑道。 话音落下,青鸾和谢辞几乎同时一震。 “……”谢辞艰难地吞了口血,眼珠缓动,看向了他:“呵……居然,还不死……” “你快走!”青鸾见宁晏礼还能站起,不知为何,强忍了半天的泪倏地涌了上来,心底竟似被一种万幸的喜悦填满,好像全然忘了自己正身处绝境,几乎语无伦次:“快!缙云他们在外面!你走!快走!否则来不及了!” 火焰和砖瓦簌簌掉落,泪水冲刷着血迹,宁晏礼抬手在青鸾脸上抹了一把,轻道:“别怕。” 而后,他转头看向谢辞。 谢辞已气若游丝,为了保持惯用的伪装笑容,面目都变得狰狞起来:“……留她与我同死,还是,还是你与我同死……” “痴人说梦。”宁晏礼黑眸寒意慑人,哑着嗓子冷声道。 言罢,他握住青鸾的手,一把将匕首从谢辞胸口拔出。 “噗!”谢辞喷出满口的血,但攥着青鸾的手仍死死不放,甚至还抬起眼皮,挑衅般望向宁晏礼,笑道:“……你,奈我何?” 宁晏礼冷嗤一声,视线挪到他手上,眼底泛起一抹阴鸷,旋即用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两端向下弯折,同时猛地抬腿一掂—— 咯嘣!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谢辞的手臂登时以一种恐怖的角度向反扭曲过去,接着便传来他歇斯底里的痛叫:“啊啊啊——” 青鸾手上的桎梏骤然松开,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她还未回过神,宁晏礼就再度握住她持刀的手,唰地向上一挥! 刀刃划过谢辞的咽喉,倏地带起一弧飞溅的血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青鸾愕然看向谢辞。 他瞳孔剧缩,脸上露出惊恐绝望的神色,就像被他毒哑,又被逼于仙乐楼坠亡的吴氏小姑,张着嘴动了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冥冥之中,青鸾只觉仿佛有一道牵引自己行至与此的线,在这一霎,终于伴随前世所有纠缠的恶因,骤然崩碎,化作尘埃,飘落于她和那些无辜枉死之人的归墟之处,聊以告慰。 谢辞双膝轰然跪地,双目涣散望向远处,手缓慢摸上腰间的香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攥住,少顷,终于栽倒在地。 火光映在他灰暗的眼底*,炙烈燃烧。 风起了,大火瞬间将废墟吞没,黑烟滚滚上升,带着一声渺远的喟叹,飞上天际。 南城门下死伤无数。 一个身影从马车滚落,在地上翻滚数圈,印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童让紧随其后飞身而出,趁对方撑起身前,揪着领口再次将其摁住。 双方厮杀许久,早杀红了眼,童让看着身下少年鲜血淋漓却仍不屈服的脸,另一手调转剑锋,反以剑柄末端抵在他喉咙上,狠道:“小哑巴,你还不认输?” 坚硬的剑柄压在喉管,引起窒息的干呕,稚奴眼底憋红,艰难地仰了仰头,嘴角扯出一抹肆意的嘲讽。 “你——”童让气急,举拳就要向他脸上砸去。 正待这时,稚奴余光一动,忽然侧头看向东北方向天空漫起的灰烟。 那是城东暗道的方向。 几乎是瞬间,稚奴突然爆出极大的力气,率先挥出一拳,掼在童让下颌,将童让打得一懵,而后一把将其推开,挣扎起身,向城东方向跑去。 谁知刚迈出两步,脚腕却是一紧,稚奴低头看去,竟是童让伸手抓住了他。 “想跑?”童让吐了口血沫,旋身而起,顺带一脚将他踢退数步。 稚奴身上剑伤无数,早难抵抗,这一脚直踢心口,当即让他呕了满口的血,踉跄跪倒。 死士皆已伏诛,剩余的黑甲士卒蜂拥而上,将他双臂抓住,反扭在地,对童让道:“大人!这逆贼杀了我们许多兄弟!不如当场诛杀了吧!” 童让抹去嘴角的血,提剑走近,刚要开口,却闻一阵急促的打马声由远及近,抬头一看,竟是缙云。 “缙云阿姊?”他愣了愣,疾步上前。 缙云翻身下马,向四周看了一眼,便对南城门的情况基本明了,蹙眉道:“跟大人估计的差不多,童让,你迅速整顿余部,大人召见!” 童让闻言,声音有几分激动:“大人可是也已将那村夫拿下了?” 这时,被摁倒的稚奴忽而一凛,转头向他们看去,死死盯住缙云,像是在等她如何作答。 想起方才惨烈的搏斗,缙云顿了顿,颔首道:“那恶贼已被大人诛杀,葬身火海了。只是大人也受了重伤,眼下时间紧迫,东路包围过来的魏军就快到了,耽误不得,你快去见大人,这边的百姓我来安顿——” 噗嗤! 一声利刃贯穿血肉的闷响将缙云打断。 她与童让同时转头看去,只见压着稚奴的一个黑甲士卒摇晃几下,之后咚地栽倒。未待众人回过神,鲜血再度飞溅,稚奴握紧从黑甲士卒腰间抽出的长刀,将几人喉管唰然割裂! “!”童让瞪大双眼,以为他听说魏军将至,借机要逃,登时冲了上去。 刀剑铮然相撞,童让被震得一退,这时机刚好被稚奴抓住,捂着冒血的剑伤,咬牙一脚将他踢飞出去。 童让倒退数步,撑剑单膝跪地。这时缙云已抽刀冲了上去,谁知稚奴竟似没有再打下去的意思,扭头就跑—— 众人顿时怔住,只因他跑的方向,竟是正燃着熊熊大火的南城门! 火墙烧起数丈之高,通红的火焰仿佛能将一切接近之物焚毁。童让当即明白了他的意图,神色陡变,拔腿追去:“小哑巴!” 灼热的大火近在眼前,几乎要将皮肤烧化,稚奴闻声回头望了一眼,抬手将刀飞掷出去,唰地扎在童让脚下。 “你——”童让微微一顿,诧异看向他。 只见稚奴微微挑眉,抬手比出几个简短,但他却一点也看不懂的手势,之后便转过头,纵身跃入火海。 ……。 沉黑天幕下,青鸾默然立于原地。 她抬头望着,前方有一个纤薄的背影,正踽踽独行,头也不回地向前,踏上一条漫长辽远的路,走过刀光血影的尸山,穿过明争暗斗的人海,从王府走向皇宫,又从宫闱迈上沙场。 没人会比她更清楚那条路的结局,青鸾想追上去叫她停下,可一抬脚却发现自己已被困住。 青鸾低下头,看到一只厚重的棺椁,才想起自己置身何处。 原来她早就死了。 汲汲营营挣扎一生,最后背负污名,不得全尸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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