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梁昀亦是太久没见到小家伙,神情很有些微怔,不想小家伙已经长这么大了,会走会喊,甚至会姿势娴熟的翻越摇床,且对待自己全是警惕的小眼神。 好在,梁昀不会生自己孩儿的气。 他走过来俯身,伸出宽大的手掌,将还未来得及翻出摇床的小家伙提溜起来,将小家伙高高举起。 “你不认识我,我却认识你。你唤融儿,是吧?”梁昀挑眉,问他。 “啊呜……”小家伙第一回体验被人举着这般高,仿佛一切都变得小了,他体验到了前所未见的高度,顿时又是欢喜又是害怕,像是生怕被男人摔下来,四只小蹄子在空中挥舞。 “你是谁?”小家伙警惕的瞪着与母亲如出一辙的眸子,皮肤遗传了来自父母的皙白,好一副招人疼爱的漂亮相貌。 “我是你父亲。” …… 梁昀回来未久,瞧过了妻儿,便又往前院去了,也不知去做什么。 少顷,章平便来给盈时呈递了一封书信。 是梁昀带回来的,不过他却是叫章平转交。 “主子亲手收敛的三爷,是……是三爷给夫人留下的……”章平简直不敢去看盈时的面色。 好在,盈时并未有旁的举动。 她收到信的瞬间微怔,几乎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盈时咬着牙缓缓接过信纸,那信纸轻飘飘的,却像是一块石头沉甸甸压在她心头。 她没有说话,转身出了远门,迎着绿荫掩映的廊下一路奔出,花裙都能跑出影来。 她一路忍着怒意,往前院去寻梁昀。 果真如她所想,梁昀根本没在处理什么政事,他一个人遣退了左右,待在书房里发呆。 他见到盈时红着眼眶走来,微微一怔。 盈时却已经将那封信原封不动扣去了他的书案上。 “我不要,还给你。”她道。 梁昀顿了顿,眼神中说不上来的晦暗:“他…给你留下的,你看一眼吧。” 他可以察觉到她每一次肩头轻轻的颤抖。 她明明在颤抖,却依旧摇头。 盈时听着自己的嗓音还算冷静,冷静到近乎冰冷的平稳:“不了,不看了。既然是你带回来的,那就请你帮我拿去烧了吧。” 语罢,盈时再未留情,转身欲走。 梁昀却是猛然站起,几步间追上她。 他攥着她的手腕,他的掌心一反常态的生出汗来。他亦在紧张。 梁昀执意将那封书信塞给她。 他眼眸中是深深地痛苦与无奈:“盈时,我亲自安葬的他…我贴身带着这封信足足四个月。四个月间我想过很多回,究竟要不要给你……” 他想过很多回,无论是为了谁,这封信都不该隐藏。 “你若是今日烧了毁了,日后兴许有一日会后悔。” 盈时自己听到这一切都觉得有些可笑,当初自己力排众议,义无反顾嫁给他的灵牌,如今在旁人看来,自己又该是多狠心? “不会后悔。”盈时语气尤其冷静,坚硬。 可梁昀却总能感知她真实的被潜藏在最深处的情绪。看着她这样,他心里更不好受。 他几乎是哄着她,劝她:“真正的放下从不是逃避,而是不在意。盈时,我将信给了你,便是不希望你日后活得不欢喜,不希望你心里总有一根刺……无论里面写的是什么,看过了是烧毁还是留着日日看,都不重要,好么。” 盈时诡异的寂静。 许久她才深呼吸一口气,许是书房里熏了香,沉重闷热地几乎压的她喘不过来气。 她道:“好,我看。” 她似乎有些着急,仓促地展开信封,生怕晚了一步就后悔。 却见信纸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写。 什么都没写,信封里头却滚出了一颗浑圆的珍珠耳坠。 盈时一下子认出,这是自己的。 也许,他是想过要动笔的,但最终却什么都没写下。 也是,还要写些什么? 是了,他们成了这般模样,能写些什么? 盈时捏起那颗耳坠,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里头的这只耳坠,盈时当然记得。 这耳坠是聘礼,兴许在他眼里,是曾经爱过自己的证明。 当初她与梁昀去为梁冀扶棺,却一招不慎落入乡野,扭伤了脚,寻郎中医治后自己便是拿着这对耳坠子当酬金。 当时她却有报复心理,想将与他有关的所有东西都丢了,丢了干净。可偏偏那些时日自己行事出格,怕惹来婢女们的怀疑,她就只能按住着戴上这对耳坠。 不成想,竟是兜兜转转落去了梁冀那里。 好像冥冥之中有许多注定了的事,比如他失忆,比如那年的扶棺。比如很多很多…… 上辈子盈时就有这样的感触,他们之间其实有很多机会,但仍旧是一次又一次阴差阳错。 不过,盈时已经不在意了。 随着梁冀的死,所有的前仇旧恨,全部都没了。 她不会再去深想这些叫自己不开心的了。 如今四处逐渐安定,梁昀也平安回来了,梁昀说往后几年各地都会休养生息,日后不会再有大的战争,日后他们一家三口不会再聚少离多,这对盈时来说便是天大的好消息。 盈时回过神来,面上释怀一笑,她将那信纸翻过去给梁昀,示意梁昀看清楚:“你瞧清楚,是不是什么也没有写?” 她不想她这个容易多虑,心思又重的丈夫心里不舒坦。他性子当真古怪着,比平常人古怪敏感多了。 梁昀以一个年长者宽容的角度:“寻一个巧匠好好修补起来,我之前为你寻回来一只,倒正好凑一对。” “然后呢?然后叫我日日戴上,在你面前晃悠吗?” 梁昀似乎被她问住了,他抿着苍白的唇,没说话。 显然,他迫不及待向她展示自己大度宽宏的胸怀,只是身为兄长的良心,以及归根结底只是心虚,只是害怕。 盈时看着他,朝他讥讽道:“你可真假,假模假样!我不欠他的,他的死不是我造成的!我为何要难过?你或许觉得我无情,可……可若是他曾经对我造成了伤害,在我身上造成的痛苦,叫我永远也忘不了……我不继续恨他已经很好了……不过我良善,早就放下了。” 所有恩怨都放下了。 若是梁冀还活着,她说这话还有几分虚假。 可如今所有的恨都随着他的去世,彻底消失的干净。 人死如灯灭。 更何况她这辈子对他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甚至他还救了自己。 且梁冀是殉城而去,功在社稷。 这辈子,他当算得上是一个好人了吧。 可在盈时眼里,这辈子他最多也只是自己丈夫的弟弟,是一个为国捐躯的英雄,救了自己一命。 也许……过些年,她再来上香的时候,也能顺手为他上一柱香吧。 窗外凉风习习,拂动少女柔软的鬓发,她晶莹剔透的眼眸叫他心中发疼。 他看着她眸中隐隐有被记忆蒸腾起的水雾,袖下指骨攥的泛白。 盈时看着梁昀明明听懂了,却依旧冷静佯装着什么都不知情,什么都没听出来。 她忽地觉得没意思,主动戳破那层早就破掉的窗户纸,“你难道不好奇我与梁冀为何会至此?” 梁昀听闻,高大的身子微微一顿,许久才展袖轻轻抱住她。 察觉到怀中人身上几乎都是骨头,后背纤细的甚至摸上去手都刺的疼,他忍着眼中的酸涩:“你愿意说,我便想听。” 盈时微微闭了闭眼,她犹豫片刻终是将脸埋在他胸怀里。 她与他说起那个故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同旁人说起,那个如今在她看来,甚至像是天书一般离奇至极的故事。 甚至由于这些时日的风平浪静,岁月静好,她时常以为那只是自己曾经做过的一个梦,一个可怖的梦。 梁昀说的对,她要做的是真正的释怀与放下,而不知隐藏、躲避。 …… “你是说,在那个梦里,你只二十出头就病故了?”梁昀却只是抓着这个问题问她。 盈时怔了怔,旋即认真点头。 回忆起前世,她总是悲伤难过地难以自持,哭的双眸红通通亮晶晶的,额头与鼻尖都被哭的沁出薄汗。 皮肤白里透红,面若芙蕖的美好。 如此健康的姑娘啊。 怎么会…… “身体差了心情也不好,我那时候想着早点死了算了,药都不愿喝……” 梁昀攥着她的手紧了又紧。 盈时察觉到时,他已经眼眶微微泛红。 吓得盈时迎上去抱紧了他。 她安慰说:“你别哭啊,你为何这样子吓我,都说了就只是梦……你不信算了……” 她不要面子的啊?上辈子活得那么凄惨,哪里有她这辈子半点潇洒风光? 梁昀低头,他摸着盈时的头发,闭上酸涨的眼睛:“对不起。” “又不是你……”盈时还算公正客观,并不怪罪他上辈子的视若无睹。 “我才知晓……才知晓,原来我的妻子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受过那么多委屈。” 多委屈啊,比他想的还多的多…… 梁昀似乎有些隐隐希冀,忍了许久才开口问她:“你的梦里,没有我?” 是了,她的那些梦里没有他,一句他都没有。 盈时将眼泪全擦去他身上,听了他的话微微一怔,旋即心虚地嘟囔:“不在……没有你……” 她真是唯恐他猜到自己这辈子是故意勾引的他。 梁昀岑寂无声,也不知是不是猜到了这一层。 他似一个虔诚的信徒,忽而低头一遍遍啄吻着她细腻的眉眼。 许久,他才道:“盈时,这辈子,你可要长命百岁啊。” 盈时享受他温柔地吻,语气里带着一点喟叹与满足:“嗯,我会的。” 她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视线透过他宽广的肩头,便能看到墙外那颗青梅树。 果实结的正好,绿葱葱树荫间,一颗颗翠色果实结在树梢。 昨晚盈时才说想念起了吃小时候惯吃的酸梅,今儿桂娘便叫几个丫头们去给她采摘。 回忆起小时候的味道,新鲜采摘的酸梅拿着少许盐,白砂糖腌渍,只等十几日便能吃了。 越往后,腌渍的时间越长,滋味越浓厚越好吃。 想来,她与梁昀的感情也这般吧。 女郎眼中盛满对未来的憧憬,她一面回应着他越来越热烈地吻,一面笑容灿烂,软声道:“你也要长命百岁。” “我们所有人,可都要长命百岁呀——” ……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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