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卢玹快步进来,和女儿目光相触的刹那,心里咯噔一惊。 姜韶华一岁丧母,后来一直由南阳王亲自教养。四岁读书,五岁习武,他这个亲爹反倒插不上手。 不过,父女血浓于水。虽然不是每日见面,父女间依然十分亲近。 去岁南阳王病逝,女儿对他就更依赖信任了。 此刻,女儿看他的目光,却似看陌生人。 漠然中带着审视。 那目光,像极了死去的岳父。 卢玹按捺下心中些微不快,微笑着说道:“宫中太后娘娘派了人来,五日前进了荆州,估摸着这一两日就到南阳郡。” “听闻这位赵公公是太后娘娘面前的红人,不可轻忽怠慢了。我打算亲自带人去城门外相迎。” 姜韶华却道:“些许小事,何须父亲出面。陈长史领人去相迎便可。” 陈长史,单名一个卓字,是南阳王府的左长史。南阳王生前对陈卓十分器重,王府和朝廷官员打交道外事往来,都交于陈卓之手。 卢玹没料到女儿一口回绝,有些意外,继续张口道:“赵公公不知何时能到,这一去或许要两三日。王府内外事务繁琐,离不得陈长史。还是我去吧!” 姜韶华正眼看了过来,目光平静,声音淡淡:“父亲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赵公公是宫中红人,父亲无品无级,去相迎便是王府轻忽怠慢,会令赵公公不快。陈长史是正五品的王府左长史,他去正合适。” 轰! 卢玹的脸孔瞬间涨红。 没错,他只是南阳王府的赘婿。无官无职,身份尴尬。对外根本不能代表南阳王府。 岳父南阳王在世的时候,他小心翼翼夹着尾巴低头做人。 南阳王一死,压在他头顶的巨石没了。他心中畅快难言。 南阳王府是他女儿的,和他的有什么两样? 这一年来,他四处拉拢人心。有人眼明心亮,被他暗暗拉拢过来。只恨陈卓等人自恃南阳王心腹,对他不冷不热。 赵公公来南阳郡一事,早早传入他耳中。他反复思虑,有了定计。去迎赵公公是第一步。然后,便能筹谋第二步第三步。 万万没想到,第一步没迈出去,就被女儿生生揭了脸皮。 痛不可当,无地自容。 一旁的章妈妈错愕地瞪大了眼。 姜韶华静静欣赏卢玹的窘迫难堪。 卢玹用力咳嗽两声,将心头怒火按捺下去,温声说道:“我是你父亲,为你出面理所应当,哪有什么不合适。” 姜韶华淡淡道:“我意已决。” 卢玹:“……”
第3章 托梦 她竟敢这么和亲爹说话?! 卢玹心里的火苗蹭地涌了上来。素来温柔儒雅的脸孔绽出一丝裂痕,声音有些僵硬:“做女儿的,怎么能这般和自己的亲爹说话。” “女子当温柔谦恭,贤良淑德。” 姜韶华抬起眼,目光微凉:“祖父在世的时候,不是这么教导我的。” “祖父对我说过,世道对女子苛刻,女子更应自立自强自尊自爱。” 卢玹被噎得一口气上不来。 南阳王委实是男人中的异类。 年少时娶了出身低等武将门第的王妃,王妃只生了一个女儿,南阳王竟不纳妾生子,为女儿姜嫣招赘婿进门。姜嫣离世,南阳王没有过继或另立嗣子,而是上奏折为年幼的姜韶华请封郡主,将爵位和家业都给了孙女…… 什么孙女! 明明是外孙女,姓姜也改不了这个事实! 南阳王绝嗣了! 到最后,这泼天的富贵和家业还不都是他卢玹的! 姜韶华漠然的声音再次响起:“此事我自有主张,父亲不必操心,早些回去,陪一陪梅姨娘他们母子三人。” 她竟张口撵他走! 卢玹额上青筋跳了一跳,难得还能挤出笑容柔声说道:“那你好好歇着,改日爹再来看你。” 然后起身离去。 姜韶华没有动弹。 章妈妈从震惊中回过神,忙送卢玹出院子。 卢玹忍耐力一流,对着章妈妈分外客气:“章妈妈不用送了,韶华今日情绪不太对劲,约摸是有些心思。你仔细陪着,好好照顾。” 不管心里是否瞧得上卢玹,章妈妈面上从不露一星半点,忙恭声应下。 送走卢玹后,章妈妈长长舒出一口气。 郡主今日确实不对劲。 不过,听着分外痛快。 章妈妈迈着轻快的步伐回了屋子。没等她张口问询,姜韶华主动张口:“章妈妈,我梦见祖父了。” 章妈妈眼睛刷地亮了:“王爷给郡主托梦了?” 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惊喜。 姜韶华嗯一声,目光掠过章妈妈放光的脸,心中暗暗唏嘘。 章妈妈一直不喜欢卢玹。 她早有察觉,却做不知。 章妈妈深知间不疏亲的道理,从来不在她面前说卢玹的半句不是。 “王爷托梦和郡主说什么了?”章妈妈喜滋滋地追问。 姜韶华想起祖父慈爱的脸,鼻间满是酸意,慢慢说道:“祖父对我说,不可离开南阳郡,要守住南阳王府。” “祖父还说,不管谁来谋夺王府家业,都剁了他的手!” 章妈妈目中闪过水光,不停用袖子擦拭眼角:“王爷的话,郡主可得牢牢记着。” 这一年来,卢玹野心渐露,借着郡主之势频频插手王府事务。王府上下都看在眼底。 有些眼皮子浅薄心思活络的,暗中和卢玹勾勾搭搭。章妈妈心中焦虑,却不便在主子面前饶舌。 郡主年幼丧母,最疼她的王爷也走了。就剩卢玹这个父亲。 她怎么忍心戳破郡主对父爱的幻想? 现在好了。王爷托了梦给郡主,郡主也该睁开眼,看清身边人了。 姜韶华轻声吩咐:“妈妈让人去前院传话,让陈长史他们去祖父书房等我。” 章妈妈连连应下:“奴婢先为郡主梳妆更衣。” …… 卢玹的微笑,一直维持到迈步进了幽兰苑。 柳眉杏目柔婉可人的梅姨娘领着一双儿女迎了出来:“老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没陪郡主一同用晚膳么?” 姜嫣在世的时候,众人称呼卢玹一声郡马。后来,姜嫣离世,年幼的姜韶华被朝廷册封为南阳郡主。卢玹的称呼就尴尬了起来。 梅姨娘伺候卢玹六年,深知卢玹忌讳,这一声老爷喊得毕恭毕敬。 一双男童女童,一脸孺慕地喊父亲。 男童五岁,生得白皙俊俏,肖似卢玹,正是卢玹的长子卢颖。 女童四岁,眉清目秀,笑容甜美,是个小美人胚子,是卢颖的妹妹卢若华。 卢玹在姜韶华那里碰了一鼻子灰,心情正恶劣,一脸不耐:“我有事去书房,都别来烦我。” 看也不看儿女,挥袖而去。 梅姨娘目中闪过难堪,低声哄一双儿女:“颖儿,华儿,你爹有正事,没空陪你们。” 其实,卢玹这个赘婿,在南阳王府住了十四年,虽然衣食优渥,却从不沾手王府内务。有什么正事可忙? 卢颖早慧,已经渐渐懂事,哦了一声低下头。 卢若华眼巴巴地看着梅姨娘,一派童真稚嫩:“娘,爹忙什么正事?” 梅姨娘滞了一滞:“你还小,说了你也不懂。娘带你们去吃晚饭。” 卢玹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许久。脑海中闪过他倍受羞辱永难忘怀的一幕。 他满心喜悦地告诉岳父,儿子取名姜颖。岳父却用淡漠的语气羞辱他。姜家不要他的儿子。 他儿子不能姓姜,只能姓卢。 没人知道,那一刻他心底生出无穷的愤怒和怨恨。 王府积累了几十年的家业,怎么能让一个女子继承? 岳家势大,他不得已做了赘婿,已是万分委屈。他的儿子还要继续委屈不成? 卢玹深呼吸一口气,起身推门,目光一扫:“方泉,你进来。” 方泉应声进了书房。方泉十六岁起做了卢玹书童,伺候主子十余年,是卢玹心腹。 卢玹低声吩咐数句。 方泉听后有些惊愕,迅速抬头看主子一眼,正好瞥到卢玹目中的阴沉。 方泉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声应是。 …… 此时,姜韶华迈步进了正院。 这是南阳王生前居住之处,正堂五间,宽敞开阔。右厢设有床榻,左厢是书房,八个书架满满当当,笔墨纸砚应有尽有。墙壁上挂着前朝名画。 书房外守卫森严,数十个王府亲兵日夜值守。 没有南阳王传召,谁都不得踏进书房。 唯一的例外,就是姜韶华。 从会走路那一天起起,她就能随意出入祖父书房。便是祖父召集长史幕僚议事,她也随时推门而入。 姜韶华在书房外驻足凝望,目中闪过水光。 祖父,我回来了。
第4章 舅舅 “末将见过郡主!” 姜韶华定定心神,转头看去。 在书房外值守的亲兵共有二十人,齐刷刷地拱手行礼。 为首的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肤色黝黑,目光锐利。相貌和时下流行的英俊贵气截然不同,一派武将风范。 正是南阳王府亲兵统领宋渊。 大梁将门众多,宋家在其中排不上号。幸运的是出了一位南阳王妃。过去的三十年,有南阳王照拂提携,宋家勉强跻身二流将门。 宋家子侄儿郎在各军营里任职当差,如今官职最高的是三品游击将军。 宋渊是已故南阳王妃的侄儿,十五岁进南阳王府做了亲兵,二十五那年做了亲兵统领。按大梁武将官职品级,宋渊是正五品武将。 南阳王病逝,南阳王府还在,现在的主人是十岁的南阳郡主。 从血缘来论,宋渊是姜嫣的表哥,是姜韶华的表舅。不过,宋渊素来守礼,从不在人前攀亲。甚至比往日更恭敬。 宋渊毕恭毕敬,其余亲兵随之躬身抱拳,没人敢轻忽主子。 姜韶华注视忠心耿耿的宋渊。 当年她去京城,宋渊领两百亲卫相随。宫门似海,她进了后宫,宋渊和一众亲兵被阻隔在宫门外,一直守在京城的南阳王府。 她十六岁嫁入王家,宋渊带着亲兵一同进王家。有一众亲兵相随,她在虎狼窝里依旧从容,无人敢欺。 二十八岁那年,她出门遇刺,宋渊为了护主挨了一刀,伤了心肺。养伤养了半年,还是去了。 那一年,他已经五十多岁,头发半白,满额皱纹,垂垂老矣。 “舅舅,”她紧紧抓住他的手,双目含泪,哽咽难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深深地凝望她,低低叹息:“幸好你安然无事,我去了黄泉地下,也不会愧对嫣表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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