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来到屋檐下,时榆帮小喜收了伞,问她:“你今日怎么有空来了?” 小喜每日都要浆洗衣裳,不到酉时不会歇息。 小喜目光闪烁了下,道:“我来伺候榆姐姐啊。” 时榆笑着拍了一下她的手,道:“说什么呢?” 小喜认真道:“是真的,崔伯派我来的,说怕你一个人在这里不开心,让我过来陪你。” 时榆笑容敛去,道:“崔伯真这么说?” “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崔伯。” 时榆很快明白了,这是闻祁不放心她,派个人来监督她。 不过这府里也只有小喜同她关系好,而且小喜在北院本就备受欺凌,是靠着她几番出手才好过些。 小喜能来她身边她倒是求之不得,以后也算有个伴。 好在没多久,长丰来传消息,闻祁终于肯让她回沁园伺候。 之前偶然得知夜婆罗的消息,她原想着先治好他的寒症,但闻祁明显不领情,所以她决定还是先想法子,让闻祁找回他们之间的记忆。 云来镇靠着渤雲河,她所住的李家村就在渤雲河边上,所以因此她经常去河里捕鱼抓虾改善伙食。 阿娘在时,喜欢用一些药材当做调味料来煲汤,别有一番风味,她全学了下来。 阿初重伤那阵,她几乎每顿都会煲鱼汤给他喝,她相信这个味道一定会留在阿初的骨子里。 恰好,昨天后厨送来了新鲜的野生活鲫,她在小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煲了和当初一样的鱼汤端过去。 时榆端着鱼汤畅通无阻地进入内院,刚走到支摘窗旁,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王爷这脸瞧着恢复得不错,身子……看着也大好了不少。” 透过支摘窗的缝隙,时榆瞧见正堂上坐着一袭白袍的闻祁,如瀑青丝如往常一般,只用小玉冠半束着,一丝不乱地披在肩上,举手投足,如圭如璋,令闻令望。 难怪外面传言慎王闻祁光风霁月,素有贤王之名。 眼前的闻祁,白衣胜仙客,玉骨秀横秋,简直同平日那个在她面前喜怒无常,深不可测的闻祁判若两人。 他身旁坐着一褐袍宫服男子,白净面皮,脸上带笑,一旁的茶几上放着一杆红漆木拂尘。 应该是宫里来的公公,看样子身份还不小,不然也不会让闻祁亲自接待。 闻祁温文浅笑,道:“托公公的福,过了冬便好转了些。” 时榆简直要惊掉眼珠子,如此谦逊的闻祁……不会是被鬼附身了吧。 那公公笑容满面甩着兰花指道:“哎哟哟,王爷这话可是让咱家可不敢当,王爷这是托了陛下的福,有陛下的龙气儿罩着,王爷想不好都难呢。” 闻祁笑而不语。 公公见他不说话了,笑容微微一顿,继续道:“陛下说了,王爷若是身子大好了,可别整日闷在府里,得闲啊经常去宫里坐坐,朝堂上没事也去露露脸。” “毕竟王爷如今身上还兼领着南衙卫指挥使呢,总不能一直这么放任不管……” 闻祁颔首道:“那就劳公公转告父皇,儿臣都记下来了,定不让他老人家失望。” 公公很快起身告辞。 时榆往后躲了躲,目送崔七陪着公公出门,心里想着这半年闻祁几乎没怎么出王府,让她差点忘了他是个皇子,身上还兼着官职。 “看够了就进来。”窗内,闻祁冷冷道。 得了,又恢复那副不好惹的样子了。 时榆赶紧端着鱼汤进屋,闻祁依旧慵懒地靠坐在圈椅里,但可以看出心情很差,眉宇间凝着阴鸷戾气。 没想到重回沁园第一日就撞上闻祁心情不好。 时榆深吸口气,扯着笑走到闻祁身边,放下鱼汤说:“这是我亲手煲的鱼汤,王爷尝尝。”说着,弯腰拿起白瓷碗舀了一碗,双手捧着递给闻祁。 闻祁看着她手里捧的鱼汤,热气腾腾的汤碗中,浓郁的奶白汤面上浮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酥黄鱼油,鲜香四溢,不由得微微出神。 一旁的长丰见状,立马上前阻止道:“等等。” 只见他拿出银针,看来是准备给闻祁验毒,时榆忙对长丰道:“不用了,我来试就行。” 说完,爽利地将一碗鱼汤喝了个底朝天。 时榆知道长丰是为了闻祁好,所以一点也不介意,还对长丰说:“你放心,以后王爷入口的东西都由我亲自来验,我保证从此以后任何毒都进不了王爷的身体里。” 闻祁抬眼瞥向她,眉宇间的戾气似乎淡去不少。 时榆连忙笑着又舀了一碗递给闻祁。 闻祁皱着眉头嫌弃的看了一眼,最终还是接过去,喝了一口。 甫一入口,闻祁就感受到了熟悉的味道。 忽然想起时榆救下他时,那个茅草屋里家徒四壁,连块肉都没有。 为了给他养病,时榆起初去山里打野味,她挖草药和躲避野兽追捕在行,但打野味不在行,经常空手而归。 后来她就去渤雲河里抓鱼,这个她倒是擅长,铁叉一叉一个准,每次都能提一桶鱼虾回来。 她好像从她娘那里学了一些用药材做调味的本事,做出的鲫鱼汤不仅鲜美可口,还十分有助于恢复元气,可以说是那段贫瘠岁月里最奢侈的味道了。 他可以忘记所有,但这个味道却是刻骨铭心的。 时榆抱着拳,紧张地注视着闻祁,见喝下第一口后愣了下,然后又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才放下。 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时榆一屁股坐在旁边的位置上,亮晶晶的杏眼凝望着他,小心翼翼地问:“味道如何?” 闻祁面无表情道:“太淡。” 时榆怔住。 怎么会太淡呢,味道明明和以前一模一样才对。 她双手下意识扒着茶几,语气略有点不甘心地问:“其他的呢?有没有想到别的什么?” 闻祈微微扯唇,不屑道:“我该想起什么吗?” 那段贫贱得连肉都吃不起的日子,被耍得团团转的愚蠢过往,于他而言,不过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早该彻底忘掉。 时榆眼里的光灭了,扒在茶几边缘的双手缓缓地落下去。 还是不行吗? 忽然,手被拉住了。 闻祁拉起她的左手,定睛一看,道:“你受伤了?” 时榆将手从他手心里抽回去,不以为意地说:“没事,一点烫伤而已。” 男主转头看了一眼长丰,长丰立马明白了闻祁的意思,转身去匣子里找来烫伤药递给他。 闻祁接过药膏看向她,淡声道:“手伸过来。” “还是我自己来吧。”时榆伸手就要去拿闻祁手里的药膏,闻祁一让,没抢到,还被他抓住了手。 时榆往回缩了缩手,没抽开,抬头看向闻祁。 “别动。” 闻祁静静地看着她,清冷的目光里满是警告 。 时榆抿了抿唇,只好放弃挣扎,任由自己的手在闻祁的掌中握着。 冰凉的膏药被闻祁挑在指腹上,沿着受伤的手指轻轻地涂抹着。 明明闻祁的手指也是凉的,可触碰的瞬间她只觉得像是有一簇小火苗,沿着她的指骨肌肤灼烧着她的每一寸敏感的神经,又酥又麻又痒又难耐。 时榆顿时坐立难安起来。 谁知闻祁擦好之后,竟又低着头对着受伤的手指轻轻吹了起来。 时榆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望着闻祁。 他是皇子,是王爷,金尊玉贵,从小被人伺候着,怎么会懂烫伤过的手吹一吹就会没那么疼了—— 除非,他还记得当初为她烘烤衣裳时,不小心被火燎伤了手时,她拉着他的手一边擦药一边吹的事情。 因为阿娘也是那样对她的,她也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其他原因,被吹过的伤口竟真的就不疼了。 闻祁也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皱了皱眉,不动声色地丢开时榆的手,身子微微向后靠去,指腹沿着药膏圆润的瓷瓶摩挲了下。 “你怎么——” “这药拿去。” 闻祁抢先打断时榆的话,将烫伤药咚在桌面上。 见闻祁面色稍显不耐,时榆感觉许是自己想多了,阿娘能做得,照顾闻祁的奶娘未必做不得。 她垂下眼睫,掩去眼里的失望,伸手去拿药。 即将碰到药膏时,忽然想起什么来,慌忙扯了下袖口,飞快抓过药膏。 闻祁迅速伸手摁住她准备缩回去的手,皱眉问:“手臂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 时榆抽出手,慌忙起身离开。 “站住!”闻祁阴沉道。 时榆顿住脚步,手心紧张地攥了攥。 闻祁起身,走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腕往上一提,轻薄的袖口顿时层层叠叠滑落至肘弯处,露出一节细长的手臂。 白皙的上臂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小齿口,看来十分触目惊心。 夜婆罗到手,断魂霜的解药用不了多久就能做出来,但是解断魂霜就必须同时解了蛊毒。 闻祁身上的蛊毒需要用她的血炼制一个天蚕蛊王,再由蛊王将他体内的蛊毒吸出来。 这段时间她被关在小院里思过,闲来无事便开始炼制蛊王。 这些痕迹是炼制天蚕蛊王留下的,长安这边不信蛊术,认为是邪术,所以她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偷偷炼蛊。 然而闻祁却直接问:“你在炼蛊?” 时榆震惊抬头,死死地盯着闻祁的眼睛,问道:“你怎么知道这是蛊留下的?” 闻祁凤目一闪。 他当然知道,因为他亲眼见过时榆是如何炼制蛊虫的。 见他不说话,时榆一把反握住他的手,满眼期待的问他:“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闻祁望着眼前这双大大的杏眼,潋滟多情,像托着明月的秋池 。 有那么一瞬间,他竟想护住她眼里的那一轮明月长明。 意识到这个念头时,他心里狠狠一颤,陡然清醒过来。 他竟然会在乎时榆眼里会不会有光? 他一定是疯了,不过一山野孤女,不过几个月的落难时光,竟然能左右他的情绪? 一定是时榆故意引起他的回忆导致的。 他迅速抬手掐住时榆的下颌,那张秀丽的脸颊被他掐得有些变形。 “是本王太过纵容你,以至于让你忘了自己什么身份?若再有逾越,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时榆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冷到脚,心里泄了气。 “知,知道了。” 闻祁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明亮的眼睛不再清澈,雾蒙蒙的黯淡下来。急颤的眼睫似随风飘落的叶,像是离了魂。 明月碎了,碎成了齑粉,瞬间湮灭于无尽的黑暗里。 还是被他亲手碾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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