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无意识靠近窗边,她忍不住拉开一个小缝四处打探,鬓角发丝微微吹扬,没寻见半个影子。 那对话也随之淹没在银河倒泻中,无迹可求。 丫鬟口中的怀玉长公主名梁嗣音,白玉在边陲时略有耳闻,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长姐,也是众人眼中贵不可言的长公主殿下。 传言中,梁嗣音生得极美,风姿绰约,眉目流转间有洛神降临之态。 长公主娇弱,被太后养在别处,不常在深宫走动。直至与邻国和亲,那道众人记忆中的倩影重现宫闱,为百姓称道。 说起来,这未曾谋面的长公主算是她半个恩人,若不是长公主前去和亲,白玉也不可能随裴璟回到将军府做了外室。 只可惜天妒红颜,如此绿鬓朱颜却要嫁予年逾古稀之人,实在惋惜…… 也罢,人各有命,所得因果,皆有定数。 思量之际,白玉走到床前习惯性抬起袖口,再三确认过身上没什么味道后,她小心为裴璟掖好被子,静静观摩着眼前人,忽地笑了。 原来裴璟酣睡没有板着一张脸时,也并非那么不好亲近。 直到肩膀隐隐发来疼意,白玉思绪适时被打断,她手指隔着衣料轻触,一不小心碰到往日为救裴璟时留下那道伤痕,又长又深,掀开衣衫细看触目惊心。 虽然白玉当时被及时医治,但她身子骨也落了病根,如今只在寒夜中偶尔发作,相比以往并不算打紧。 那道疤痕险些夺了她半条性命,人也在鬼门关路过一回,痛彻心扉。 可当白玉醒来看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时,便觉得痛意消减不少。 裴璟站在旁侧,双手负立,不可一世,他神色晦暗不明,眼里映过白玉的脸,心思难猜。 她想,终于又见到裴璟了,一切努力都没白费。 后来白玉跟着回到府邸,不懂规矩处处碰壁,险些被院里嬷嬷发卖,正逢裴璟瞧见,凭着那份昔日恩情才得以留下。 也就是这样,打着报恩的幌子,白玉阴差阳错得了个外室的名头。 府里少了刁难,冥冥之中她又多了几分妄想。 白玉时常在想,如若她待在裴璟身边久些,久到明年开春,会不会看到冰雪消融,草长莺飞。 无论多少个明年,她会等到的,等裴璟回过头真正看自己一眼,那便足矣。 裴璟与她本就是霄壤之别,相隔着整个天,未可同日而语。 说出来笑话,将军又岂是一个不知来路的孤女所能攀附的。 原是自己痴心不改罢了,她那股欢喜劲儿像老树根深蒂固,陷进去便如何也拔不出来。 除非有人拿来一把火烧死,那才叫真的痛快。 不知过了多久,床榻传来响动。 “水……” 声音被男人扯着嗓子从嘴角挤出,像是沙子磨过银枪般逐渐粗涩。 饱经风霜,人已不似少年样。 白玉充满困意的眼一瞬清明,她手指试过温,忙端起杯盏贴近,才沾裴璟唇边,只见男人喉间滑动厉害,转瞬一饮而尽,杯底空空如也。 这次裴璟并没有昏睡过去,他墨黑的眸子缓缓睁开,迷蒙中戾气一闪而过,沉沉发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 白玉手足无措垂下头,正想着如何解释时,裴璟醉意醒了大半,他淡然道:“出去。”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银光撕扯过木窗雕花,将屋内劈得通明,映在地上窈窕身影瞬间少了一大截。 她抬眼,看见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将人拒之门外。 白玉似乎预料到男人反应,她低“嗯”一声,轻步往外走去,仿佛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吱呀—— 门从外让人推开,朔风一股脑儿闯进屋内,雨斜着顺势噼里啪啦全数砸在地上,动静越发强势。 白玉不由得硬生生打了个寒颤。 来人是裴璟贴身侍卫,他正巧跟白玉打了个照面,面露诧异过后稍点头,加快脚步往里屋去了。 白玉关上门,站在屋檐下,她拾起地上纸伞想撑开,却是白费力气,仔细探查发觉伞出了毛病。 白玉想着等雨小些再走,唯独老天爷偏偏像是跟她作对似的,雨势非大不小。 半晌,天微微亮。 侍卫打开门,走出来的还有裴璟,二人穿戴整齐,看起来要出门。 相较下,她蜷缩在角落眼巴巴等雨停,实在像个无家可归的乞丐。 意料之中,裴璟没看她,男人背过身大步流星踏入雨中,啪啪几声,随着水花四溅,人影渐行渐远。 白玉愣在原地,落寞收回目光。也罢,不该存有希望的。 正当她准备抱着纸伞,提起裙摆淋雨回去时,远远听见有人跑了过来,脚步很是急促。 “将军吩咐,先让姑娘待屋里歇着,等雨小了再回别院。”侍卫撂下话后,一溜烟跑了。 白玉一时恍惚,她呆怔着推开门,也不知怎的就轻忽掉门槛,猛不丁打了个踉跄。 待美人稳住身子后,笑意再也掩不住。 按将军府的规矩,晨起会有人来掇弄屋子,而今早来裴璟这儿的是位老嬷嬷。 嬷嬷长相和善,手法娴熟,时不时跟白玉说几句话,也算解闷。 “这些活交给我们下人就好,哪有让姑娘亲自动手的。”嬷嬷将塌上衣服挂在旁侧,嘶了一声。 嬷嬷把看到的玩意儿塞进袖口,凑近白玉悄声道:“姑娘也太不小心了,这女儿家物件怎能混到别的去处,下次可记得好生保管。” 说完,白玉感觉到手心被塞满,触感极好。 她慢慢张开手,低头看到一块白帕,绣着三俩桃花,底下有行清秀小字。 白玉只念了一半,帕子便悄无声息飘落脚边,她强忍着肩膀痛意想要捡起。 不凑巧。 窗开着,风一吹又错过。 循环往复。 嬷嬷转身放置杂物,瞥见美人落泪,她满脸错愕问道:“姑娘,这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白玉视线片刻不离,她盯着桃花怆然失笑:“嬷嬷,我有点想家了。” 可是…… 她哪来的家啊。
第2章 大梦一场 是火葬场的坑诶 长庆殿,安适如常。 鎏金铜香炉顶青烟萦回,异香扑鼻。 吧嗒—— 落子无悔,清脆入耳。 两人静坐而对,男人执黑子先行,他睫羽低压,终是落于胜局。 “你赢了。” 皇帝梁易萧狭长双目轻眯,他手指慢悠悠拨弄着白子,玄色长袍不经意间摇晃,上面盘踞着几条金龙,不怒自威。 “陛下有心事,又怎能专心对弈,此番棋局微臣能险胜,实属侥幸。” “你们啊,”梁易萧将白子随意叩在棋盘一处,“就知道哄朕,朕早不是孩童了。” “微臣不敢。” 男人起身,朝袖口取出一只精致小盒,而后双手呈上:“陛下,这盒子是长公主特意嘱咐微臣交予陛下的,说您看完后就知道了。” 梁易萧接过盒子,打开平躺着一枚通白的玉,触手温凉,泛着荧荧光泽。他见过,是长公主梁嗣音贴身之物。 梁易萧平静阖眼,似是想到了什么,他说道:“太后这几日发病,你医术不比宫里差,去替朕瞧瞧。” “是,微臣告退。” 待殿内空无一人,梁易萧缓缓睁眼,紧攥着玉佩,那势头宛如要揉入骨血般强硬。 母妃在生下梁易萧那天,便驾鹤西去,他自小与长姐梁嗣音相依为命,虽说皇子,但不受宠在深宫里又如何好过。 好在每次两人都勉强吊着口气,一路熬了过来。 直到先帝病重,朝堂暗流涌动,欢愉转眼即逝。 长姐被送往别处,自己也成为当今太后养子,参与夺嫡登上皇位,太后垂帘听政。 局势在前,他只能坚壁清野,抽丝剥茧,韬光养晦。 本来北幽国指名道姓要去和亲的是太后小女儿,太后不知使了什么法子,趁他不备换成梁嗣音。 以至于,梁易萧错过长姐生辰,错过见她的机会。 良久,梁易萧走到窗前,抬眼望向梁嗣音最喜的竹林,低喃:“长姐你看,天好像要变了。” 算算日子,雨也该停了。 * 长街马未歇,冒雨急奔。 头顶一团灰蒙中隐隐发亮,困在其间,藏锋敛锐。 侍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轻叹道:“将军,我说句公道话,你可真是心狠。” “我可听说白姑娘大病初愈,就跑过来照顾了一宿,结果将军你一醒翻脸不认人,也不管雨有多大,就直接把人赶了出去。” 裴璟言简意赅,他语气稍作停顿:“她有伞,可以自己走回去。” 侍卫是裴璟救回来的,名叫时酒。 两人相处许多年,打打杀杀,出生入死,看似从属有别,实则如兄如弟。 时酒多少摸清了裴璟的性情,听到回答,他摸鼻无奈反驳:“我还真没听过……醉一宿,把人赶出去的道理,也不送送。” 时酒感到身侧飙来道冷意,他小声嘀咕:“我是真替人姑娘惋惜啊。” 裴璟收紧缰绳,他双腿轻夹马腹,抬脚一蹬,无甚答复。 见男人抬手,时酒顿时截住话头,他翻下马,自觉拉好缰绳,目送裴璟进入宫门。 红墙黄瓦,庄严肃穆。 裴璟见过皇帝,人走出御书房,雨也渐渐停了。 地面沥水未干,一双黑靴掠过,官袍在倒影中逐渐明晰。 “裴将军,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裴璟看见来人,并不意外,他颔首:“陆大人。” “裴将军真是惜字如金,”陆大人抚着发白胡须,笑道,“老夫来提醒将军一句,莫要忘了你与我们陆家的婚约。” 裴璟面色无常:“自然记得。” 裴家与陆家的渊源要从上一辈说起—— 陆家出身显赫,几代人皆当朝为官,高至宰相,一时尊荣无比。而裴家相反,在朝堂谨小慎微,无一席之地。 若不是老爷子舍命救过陆家家主,那婚约是必不可能落到他们裴家的。 陆家前些年提过解除婚约,恰逢遭遇变故,就没了后文。 现下裴家今非昔比,裴璟深得朝廷重用,是皇帝身边红人。想来陆家是铁了心要结这门婚事,不然也不会当面来问。 二人在宫门口辞别,陆家马车“辘辘”作响,驶进长街尽头,踪影无处可寻,只留下车轮沾水轧过的寥寥痕迹。 裴璟抬眸扫过,他神色异常发冷,连着周遭气息也寒冽起来。 “将军,我听府里人说……”时酒从远处牵马跑来,他话说一半,见裴璟神情不对,当即捂嘴噤了声。 那模样着实瘆得慌。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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