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头对身后一众役差喝道:“停下,速速靠边!” 原因无他。 此刻囚车队伍已行至京郊四十里外。 而远处那不知何时荡入视线的,森然黑压压的一片,滚滚如奔雷而至,绵延不见尽头,给人一种排山倒海的倾轧之感。 显然是军队,是铁骑。 铁骑皆罩头甲,以雷霆万钧之势冲破雨幕。 伴随泥泞四溅,打头的骏马呼啸而过。 瞥见空中那猎猎飞扬的旌旗图腾,有役差难掩激动地叫了一声:“果然是北境王凯旋!” “是啊,北境的徽纹图腾乃是苍鹰,从前只得耳闻,今日可算是亲眼见到了!” 在大周,苍鹰象征英勇与力量,更代表绝对的权威与掌控。 恰如传闻中的北境王。 “年纪轻轻,不过被圣人派去北地两年,就连破关外九座城池,还将狄人那劳什子大元帅给斩了头颅,听闻朔漠王庭折戟沉沙,老可汗跪求要来我大周签下降书呢!” “如此骁勇,不愧我大周儿郎楷——” 话未完。 猝然有马匹发出急促的嘶鸣之声。 众人一惊,齐刷刷回头望去,只见原本已瞧不见影的铁骑最前方,忽有人高举旌旗,那是下令军队停止前行的信号。 事发突然,后方绵延的马匹险险撞作一团。 此起彼伏的嘶鸣声响彻原野上空。 “这、这,怎么回事?” 这下不止役差和囚车里吓哭的幼童。为这阵仗所摄,薛窈夭也有一瞬茫然惊惧。 想到些什么,她不自觉屏住呼吸。 而后眼看滂沱雨幕中,那为首的铁骑不知为何调转马头,身后跟着几员大将,直朝她所在的囚车逼近过来。 少女开始本能的,身体下意识往后瑟缩。 可惜背后除了囚车栅门,并没任何余地给她躲藏逃离。 如此这般,一颗心渐渐悬到了嗓子眼。 薛窈夭很难形容那是种什么感觉。 役差们口中的北境王,她其实隐隐猜到了是谁。 但又并不十分确定。 一个多月前,北疆的捷报传至京中,承德帝龙颜大悦,曾在宫宴上公开谕众,说待那人归京之日,便是其受封王爵之日。 还说他若快马加鞭,正好能赶上太子大婚。 彼时沉溺于待嫁之喜,薛窈夭所有心思都在东宫,故而没怎么关注,也并不想去关注那个人。 此时此刻。 她心下祈祷着碰见谁都行,但千万别是…… “见、见过北境王?” 不顾地面泥泞,眼见那打头的铁骑已慢悠悠逼至近处,高泰良不及多想,赶忙连滚带爬地扑下来参拜见礼。 马儿还在吭哧吭哧喘气。 马上儿郎们个个英姿挺拔,气势摄人。许是为了遮挡风雨,他们尽皆戴着头甲面罩,看不到脸,却不掩周身肃杀之气。 尤其为首那人。 一袭金鳞玄甲,战帛当风,通身一派浑然天成的睥睨之气。 面罩后一双狭长凤眸沉而锐利,隐在淡淡阴影之下,如漆黑暗渊窥不见底。看人时那种冰冷的、审视事物般的眼神,只能让人联想到四个字,空无一物。 这样一双眼睛,即便没有视线交汇,高泰良也被摄得背脊发凉,止不住战战兢兢,“不知王爷您、您有何指教?” 无人回应。 高泰良纳闷。 殊不知对方的姚副将也很纳闷。 “大将军做何逗留?”姚副将不懂江揽州为何突然勒马,停下,调转马头。 更不懂他此刻为何二话不说,直接夺了他手中长戟,而后手腕翻转,朝着前方轻飘飘一挑。 这一挑。 囚车受不住力道,顷刻间盖落架散。 与之伴随的,车内少女被惊得浑身一抖,外面役差也齐刷刷跪了一地。 江揽州:“知道那人是谁吗,最前面,最美的那个。”
第2章 此言一出,道旁停驻的军队隐隐骚动。 男人嗓音落拓得很,三分懒散,低磁如泉下寒流相击,指的当然是薛窈夭。 囚车不大,用耐腐蚀的杉木制成。 单独一辆最多只能容纳五人。 此刻失去盖顶和护栏,五名老幼病弱尽皆暴露在雨幕之下。剩下的几辆囚车中,其他薛家女眷也个个如惊弓之鸟,大气都不敢出。 入眼是雪地一般,无垢的白。 白得令人想要肆意摧残,在上面添上浓墨重彩。 以及刺目的红,红得令人触目惊心。 那是少女莹白脚踝被镣铐磨损,在雨水中呈现的姿态。 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防备警惕的瑟缩之势。虽在瑟缩,却又本能将薛老太太、自己的亲嫂嫂、以及瞳瞳和元凌这对侄儿女护在身后。 江揽州的视线寸寸缕缕,一路往上。 最终手中长戟抵达,停顿,以一种十足轻佻的方式,挑起少女莹白的下颌,“好久不见。” 眯眼,视线在她面上肆无忌惮地逡巡。男人一双黑眸幽沉锐利,隐携三分恍惚,似要将她洞穿一个窟窿。 你是谁、想做什么这两句话,薛窈夭因紧张惊惧而翕张着唇,尚未来得及发出声音,便见他摘下头甲。 与之伴随的,少女神色骤变。 似很满意她此刻反应,江揽州很轻地撩了下唇,语气不温不火,“太子妃?嫂嫂?姐姐?” “该怎么称呼好呢。” 乍听之下,玩味恶劣又讥诮十足的语气。这语气陌生至极,姚副将和几位同僚面面相觑,尽皆摸不着头。 雨还在下。 没了面罩遮挡,薛窈夭眼中猝然倒映的,便是一张极为年轻的男子面庞,眉宇深挺,五官颌面利落清晰,由于太过深邃凌厉,乍看之下有种摄人心魄的视觉冲击。 英俊到令人移不开眼。 也足够任何女子见之心折,惊心动魄。 但要薛窈夭来形容,若是某天她遭遇变故,走投无路,求神无路,求佛无门。 那么她宁愿去求一个陌生人、街边乞丐、甚至一条狗,也绝不会低头去求眼前这个人——江揽州。 准确的说,他如今该是叫做傅揽州。 傅乃国姓。 在摇身一变成为大周皇嗣之前,江揽州随母姓江。 十五年前,便是他和江氏的出现,薛父性情大变。原本爱妻如命、举案齐眉、还承诺终生不纳妾的男人,突然某天带回一对母子,告诉薛窈夭的娘亲,打算纳江氏为妾,甚至不介意她带着个父不详的累赘。 得被迷到什么程度,才会甘愿替别人养儿子? 这对母子的到来,当年引发了不小风波。 最终致使薛母心灰意冷,缠绵病榻。 年仅六岁的小窈夭恨透了这对母子。 小小的女孩子,劝不动父亲,又因父亲说男人“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于是将矛头对准了江氏母子。 作为薛老国公最疼爱的宝贝疙瘩,小窈夭可谓含着金汤匙出生,自幼奴仆成群,出门狗都得给她让路。 这样一个横着走路的小霸王,想要收拾一个半路入侵的外室和一个来路不明的小野种,法子自然多不胜数。 薛父能护一时,却总有不在京的时候。 是以不过两年,江氏被折磨得半死不活。江揽州更是像条狗,在被践踏折辱无数次后,随他母亲一起被驱出薛府。 要说谁恨谁更多一点? 恐怕比起她,江揽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想怎样?”不顾长戟寒芒锋锐,冰冷渗人,薛窈夭一把将它别开,怒目而视时,身子都在隐隐颤抖。 落在旁人眼中,便是原本一朵神色木然的落魄娇花,似乎不堪半分摧折,却在看清他们大将军那张脸后,陡然燃起了活力生机。 “我想怎样,姐姐猜呢。” 额前发丝滴着雨水,男人玄甲早已湿透,唇角一抹极为邪肆的讥诮弧度,看似在笑,眉目却沉鸷森冷,眼底也殊无半分笑意。 囚车、囚服、押送官兵、老幼病弱。 这样的场景无需解释,必是一朝变故,薛家倾覆。 而她那个太子未婚夫,未能保得住她。 可惜,他还没来得及亲自出手,怎么就落魄成了这幅模样? 铁骑扬起尘泥,将士们不知所谓。 但见江揽州有意为难,尽皆蠢蠢欲动起来,七八个大男人坐下跨马,自发行成一个圈,仿佛猎手围困猎物,很快将这破败的囚车围了起来。 “姑娘别害怕嘛。” 常年戍卫北境的将士,自不比京中文人雅士,说话粗俗且露骨,“咱大将军又不吃人,怎地还红了眼呢?” “这细皮嫩肉的,穿个囚服都能俏成这样,得多少男人垂涎……” “流放路上可辛苦了。” “要不姑娘乖乖的,叫声揽州哥哥,今后跟了咱大将军吧?” 显然的,这群将士平日口无遮拦,江揽州本人也百无禁忌。 且这些话在他们看来,也不全是冒犯。 任你是天之骄女,王侯贵胄,京中从来不乏显赫门庭。功成名就时自然风光无限,一朝行差踏错,却不见得有人能重回顶峰。 女子被流放,尤其貌美的女子,下场不外乎两种。 一是被充作军妓。 二是服各种劳役。 若无权势庇佑、钱财打点,她们通常尚未抵达流放之地,便已在半途中枯萎凋零。 如此这般,跟着大将军可不是一条出路? 明媒正娶的皇妃肯定是不行,但做个大将军的通房、外室、小妾什么的,也能保一世安稳荣华,何乐而不为? 几句下来,有人越说越过分。 “多大啦?贵姓呢?可及笄了?嫁过人没有?” “啧,可惜了啊。” “这要是老子的女人,做梦都得笑——” 醒字尚未出口,说话的二人忽被长戟一扫,双双震得口吐鲜血,掉落马背。 众将一惊,只见出手的竟是他们的大将军,几人微觉意外,一时面面相觑,再不敢口无遮拦。 有人当即下马扶人,其余马匹则纷纷后退。 好半晌。 “求我。” 江揽州说:“我可以考虑考虑,买下姐姐做个妾室。” 至于薛家其他人,自幼像条狗的小野种,小杂碎,见惯了世态炎凉,在尘泥里摸爬滚打,自是没那份好心大发慈悲。 雨水早已湿透囚服,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男人高高在上,沉凛的枪戟,厚重的战甲,和他所携的,散发着野性的军队铁骑……原来没了权势庇护,在这些人面前,恐惧会那么如有实质,像是被人剥光了衣裳。 可到底曾是天之骄女,薛窈夭自幼骄傲不可一世,怎堪低下“高贵”的头颅,自尊也不允许她露出怯弱,尤其是在这人面前,她更还有一腔陈年旧恨无以消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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