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对士兵的反抗就已经花掉了秋胧全部的勇气,如今她的声音早就染上了哭腔。“小姐……我害怕……”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 太可怕了,这种感觉太无力了。十五年里秋胧都是跟在小姐身边长大,接触的都是大家闺秀安稳又琐碎的人生,经历的最大的事情无非就是陪着小姐出嫁、丧夫后又同被赶出夫家这两样,何曾见识过这样残忍的世界? 说句人间地狱,也不过如此。 玉昭不语,只是将她轻轻抱在怀里,她临危不乱的温柔怀抱给了秋胧最后的一点慰藉。 安静之中,秋胧听到一道声音幽幽道,“也不知道母亲她们怎么样了……” 秋胧猛地抬起头,红着眼眶,不忿道,“她们将小姐赶出家门,她早就不是小姐的母亲了!我们如今都自身难保,小姐您还管她们一家子做什么!” 若不是那家人狠心将她们两人赶出来,她们又何至于沦落到如此境地! 玉昭垂下头,轻轻道,“……可她终究是文英的娘。” 秋胧怔住,也沉默了。 她看到玉昭从修长的颈中掏出了一块玉佩,将其放在掌心,轻轻摩挲。 那是她的夫君孟文英留给她的唯一的东西。 那日被赶出孟家,孟家人将小姐箱子里所有与孟文英有关的东西都砸了烧了,不准她带走一件。 小姐苦苦哀求,才只留下了一块玉佩。遭强盗劫掠后,她又亲眼看到小姐是如何舍弃了几箱东西,只为了保下这一枚玉佩。如今为了不丢失,索性将其戴在了身上,只为了日日观摩。 秋胧偏过头,突然有些不忍看。 她吸了吸鼻子,心里酸楚不是个味,哑声道,“姑爷已经不在了,如今他护不住小姐,也护不住他的家人,小姐您无需自责,这本就不是您的错,孟家虽然在幽州不算显贵,但也好歹不是什么平头百姓,自保之力应该还是有的,应该不会被他们……”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秋胧猛地转头,声音颤抖,“小姐……刚才他们说的谢将军……” “难道是、是……” 似乎提到那个名字就是大凶,秋胧白着一张小脸,硬是说不出那个人的全名。 玉昭听到这话后抬起头,心绪也跟着一颤。 她将玉佩握在手里,缓缓使力,直到感受到边角处传来的尖锐刺痛,才平静道,“应该不会是他。” 如今三王乱,诸侯也纷纷效仿造反,天下姓谢的将军不乏少数,而她们所知的那一位屯兵鹿城,距离幽州足足几千里。 不可能会是他。 一定是别的姓谢的军队。 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巧的事?
第2章 重逢 士兵们将其扣在了这里,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再回来,黑沉沉的柴房里,玉昭和秋胧两个人相拥着取暖。 玉昭在极度的疲惫中睡着了。 也许是秋胧提到了那个人的原因。昏昏沉沉的梦里,她又回到了那个杏满枝头的青葱时光,长安的十五岁。 她又见到了谢岐。 。 说起长安,其实玉昭并不是长安人。 玉昭祖籍杭州,在江南水乡待了将近十五个年头。 玉昭,原本姓沈。 及笄的那一天,沈父送她的及笄礼,是将她送去了长安。 那是玉昭有生之年第一次去往长安。 那一年,她第一次离家,从杭州辗转到了长安,中间足足花费了三个多月的时间。 她亦是第一次意识到,那个百姓口中繁华之极的天子之城,原来是这样的遥远。 长安有王家,王家有她素未谋面的舅舅王青嘉,与玉昭逝去的母亲同为亲兄妹。 到达长安的那一日,王青嘉亲自携家眷迎接她们父女二人。 王青嘉似乎与沈父并不热络,礼貌地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将注意力转向一旁的玉昭。 玉昭记得舅舅那天使劲拍了两下她的肩膀,一语不发,只是红了眼眶。 王青嘉身后站着一个精明华贵的美妇人,看上去三十出头,风韵犹存。 美妇人的身边跟着一个清秀的少年,还有两个娇俏的女郎,她们都在好奇地张望着她。 一路上沈父已经跟她细细讲过王家的情况,玉昭见到来人便知道,这是她的舅母孙氏,围在她身边的是她的三个孩子。 清秀少年是她的表哥王玉楼,两位女郎则是她的姐姐王汝芝、王宜兰。玉昭含笑与他们一一见了礼。 长安城比玉昭想象中还要繁华,而王家也比她想象中还要大一些 ,规矩也更多一些。 初到王家,与玉昭想的不太一样。 沈父在王家待了几天之后,便独自离去了,将玉昭一人留在了这里。 临走之前,沈父细细与她叮嘱了诸多事宜,玉昭一一记下,心中却犹疑又怕,她隐隐感觉阿爹不会再回来接她了。 果然,几个月后,沈父因病离世,玉昭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王家没有让她回去扶灵,他们将这个消息告诉她的时候,沈父已经去世了一个多月。 玉昭悲痛欲绝,哭了三天三夜,彻底病倒了身子,缠绵了病榻数月有余,从此染上了风寒的病根。 王青嘉这个做舅舅的没有亏待她,天天流水一样的补品汤药往她那里送,从不计较花费多少。 数月之后,玉昭的身子终于康复。 她病好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丫鬟搀扶着来到王青嘉的书房,跪在王青嘉的面前,感激他的恩情。 从此之后,王家多了一位规矩识礼的表姑娘。 因是寄人篱下,玉昭在府中小心行事,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平日里居住在王青嘉给她安排的浣水阁,从不轻易出去。 王青嘉给她改了名字,将她的沈姓改成了王。 不久之后,王青嘉升了官,政务越来越忙,留在府中的次数变得很少。 王青嘉不来,那个面热心冷的舅母孙氏则更是对她懈怠。 孙氏作为当家主母,与王青嘉成婚至今,相敬如宾。王青嘉虽然纳了几房小妾,但这么多年都无一儿半女,足见孙氏平日理家有方、为人决断。 玉昭来到府中之后,孙氏只面上象征性地探望过她一两次,叮嘱下人不能短了吃穿用度,之后就把心思全部扑在了她的亲生子女身上。 两个姐姐也并不喜她。 十五六岁花一样的年纪,正是争奇斗艳、掐尖要强的时候,她们对这个突如其来的表姑娘并不友好,态度淡淡的。 只有表哥王玉楼时不时来看望她。在最冷的时节吩咐下人给她送来炭火冬衣,还定时给她送来几本书籍字帖,叮嘱她勤加学习。 平日里带着两个妹妹出府游玩的时候,也总是会捎带上玉昭一起。 王玉楼及冠的那一日,孙氏在府中举办了盛大的宴席,宴请了很多宾客。 那一日玉昭穿上了平日里不曾穿过的衣裙,那还是从杭州来到长安时,沈父为她置办的。 她换上了一身鲜亮衣裙后,贴身的丫鬟春华左看看右看看,喜不自胜,又给她化了一个长安最为时兴的妆容。 玉昭继承了生母王青懿优柔婉约的风骨,生的极美,只是在府中懂得察言观色,藏拙并不显眼,如今这么好好一打扮,前来找她的王汝芝怔怔盯了她片刻,脸色不太好看。 但是随后,她还是换上了一幅假模假样的笑脸,亲昵地上前拉着她的手,说要带她去一个好地方。 王汝芝带她去了水榭亭,两人躲在假山后面。 玉昭远远便看到了王青嘉和王玉楼在那里。 旁边还有一个陌生的青年。 那人背对着她,负手而立,只留给她们一个高挺卓然的背影,一身紫棠轻袍衣袂翻飞。 大齐风尚严谨,服装用料颇为考究,在颜色上也衍生出了一套规则。 越浓重的颜色,越用料稀缺,代表这个人的地位越高。比如帝王穿玄黑,平民穿麻衣,就连王青嘉上朝时也不过绯红官袍。 只有三品之上的人才配穿紫色,从杭州到长安,玉昭还从未见过身穿紫色的人。 眼前这个人来头绝非不小。 可是看他身量颀长挺拔,与王玉楼说说笑笑,两人看起来年纪相仿,竟是弱冠之年便位列三品? 此人究竟是何身份? 玉昭盯着他的背影,默默思量着。 “看到了吗?”身旁的王汝芝小声道,语气里有掩饰不住的兴奋,“那个人是谢家三郎,谢小侯爷,是哥哥的好友,经常来咱们府上做客。玉昭,你瞧他如何?” 玉昭低下头去,柔声道,“堂堂小侯爷,岂是我们可以置喙的。姐姐,我看咱们还是离开这里吧,要是被老爷发现,又是一顿责罚。” “怕什么?”王汝芝怨她胆小怕事,嗔道,“爹爹现在忙着应付小侯爷呢,哪有空管我们?” 这时水榭亭下传来一阵笑声,那人不知与王玉楼说了些什么,仰头大笑,笑声疏朗肆意。 玉昭怔怔盯着大笑的青年,又听到一旁的王汝芝道,“再说小侯爷性情旷达不羁,更是不在乎这些虚礼,发现了就发现了呗,对了,听母亲说,他马上就要随老侯爷出征了,出征之前,谢家势必会给他安排一门婚事,如今全长安的贵女都在翘首以盼,盼着这门泼天的富贵能够落到她头上呢。” 王汝芝说完这些,突然话锋一转,“玉昭,你觉得,今日我和姐姐,谁能够得小侯爷的青眼?” 王汝芝说完之后,便灼灼地盯着玉昭,一双眼中蕴满了少女的明媚和自信,还有对她隐隐不善的提醒和警告。 王汝芝是王家最小的女儿,自小便被家人娇宠着长大,她有着绝对骄傲的资本,她当然是可以说这些话的,因为这里是她的家。 玉昭看懂了她眼里的深意。 她慢慢垂下眸子,心中微涩,缓缓勾起了一抹笑,“这种事情,妹妹不好说些什么,但姐姐如此聪慧美丽,妹妹便祝姐姐早日心想事成,求仁得仁。” 王汝芝被玉昭这一句话哄得心花怒放,眼中的戒备渐渐放了下去,悦声道,“既然妹妹如此说,那就多谢妹妹吉言了。” 眼里的那一道高挺背影不再鲜明,变得渐渐暗淡了下去。玉昭黯然收回了视线,准备找个借口先走一步,那道身影却在此刻突然动了动。 王汝芝眼疾手快,拽着她袖子,“快蹲下!” 玉昭躲闪不得,只得跟着王汝芝蹲了下去。 那一刻,玉昭明明是躲了起来,但是似乎感觉青年那道锐利的视线还是犹如一道紧咬不放的冷箭,直直朝她刺了过来。 镜头直转直下,一道浴血的身影形单影只,出现在她的眼前。 凄清的月光映照在男人高大冷峭的周身,脸色比他手中闪着寒光的剑锋更加凛冽,鲜血顺着剑尖逶迤而下,一滴滴流到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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