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琳琅以目相送。 * 陈修宜故技重施,藏身屏风后,紧张窥听。 对弈过半,未见胜负,陈老爷按捺不住,举棋道:“贤侄可知今日为何邀你而来?” 是明知故问无疑,容恪因顾惜伯父的颜面,故意看破不戳破,摇头请示:“请伯父明言。” 陈老爷吸上一缕气,明亮光滑的棋子在指尖捻了又捻,迟迟不肯落子:“贤侄诚心,那我便不拐弯抹角了。多年前陈、容两家定下婚约,有道是待儿女长大成人,一娶一嫁。贤侄可有耳闻?” 容恪道:“略有耳闻。” “如此,贤侄意下如何?”陈老爷无心下棋,搁了棋子,审视的目光打向容恪。 “既是家父家母许下婚约,按理我不当推诿,”遇事回避并不是容恪的处世之道,况为人十九年来,但有人不敢面对他的份儿,却无他躲闪人的道理,“只是不巧,家父家母在世时就做不得我的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惯例,我不赞成。” 幸而陈老爷天生面皮黑,方不公然表露气恼引起的青黑之色。神色可藏,语调委实不好掩饰,陈老爷的声音整整几近低到了谷底:“贤侄此意,莫非嫌我陈家门户小,够不上你侯府?” 容恪了然一切,全然不显山不露水,笑面虎般道:“绝无轻视之意,然则毕竟牵涉终身大事,有些话不中听,但不得不表明——我尊伯父为长,怜陈三小姐为幼,除此以外,别无他情。婚约,恕不能从。” 老侯爷在时,容恪便为解除娃娃亲大闹一场,气得老侯爷直骂他不孝竖子,当即撵他出侯府,兼放狠话今后再不认这个逆子,偏容恪本事大,结交甚广,多少勋贵子弟上赶着收留他。横竖有处可去,他不急,更谈不上低头认错,最后急的还是老侯爷,搬动侯夫人说情,软磨硬泡才把人请动。 至于毀约上,因忽逢边陲来犯,父子领兵齐上阵,便一时搁置,后来再提起,已没机会了——老侯爷身中敌人毒箭,为国捐躯,侯夫人难以接受丈夫死讯,心绞痛旧疾复发,医治无效。 那年容恪刚满十五。 对峙以外,有一人攥紧了手,黯然垂泪。 “这么说,你想毁了这门亲?”长辈的慈爱消散殆尽,陈老爷凛若冰霜道。 料想女儿定伤心欲绝,陈老爷忍不住朝屏风处望一望,但见山青水美之像精妙地嵌在蜀锦底布上,再不见其他。 陈老爷大觉揪心,为容恪挑动而起的愤怒火焰遽然熄灭,现下他满心装着生怕女儿钻牛角尖而寻死觅活的担忧。 陈老爷不自然的举动引起了容恪的注意,略一思量,容恪成竹在胸,招手唤逐尘进来说:“毁不是白毁。这里有江陵三家典当行的地契,已过到陈三小姐名下,姑且算作赔礼。如有不足,伯父请提,我竭尽所能补偿。” 陈老爷心下冷笑,手续都办齐全了,这是有备而来啊!罢,先不同他纠缠,抓紧寻女儿要紧。 “我陈家不缺钱,你收了吧!”陈老爷怒然挥袖,“婚约就此作废,你往后再别踏足我陈家半步。来人,送客!” 走是要走的,钱也是要留的,这是容恪的作风——从不占人便宜。 逐尘心领神会,仗着眼疾手快,把盛地契的匣子一撂,一阵风似的追上容恪。 陈老爷心里安着另一桩事,顾不上这头,忙差人四处找寻陈俢宜了。 漫漫找了一圈,一无所获。 陈夫人哭成个泪人,帕子在眼睑揉了又揉,活活把眼睛揉搓成两个玛瑙珠子。 陈老爷也没了主意,忽记起三丫头和后街李员外家的次女经常戏耍,匆匆差人去李家打听。 若问惊动一大家子人的罪魁祸首在何处?不在后街李家,也不在对街王家,原在照雪楼吃酒买醉。 自斟自饮,叹气连连。 美人醉酒,浑然佳景,勾动多少人垂涎。 赵锦安应约赴会,怜香惜玉,又恐吓着人,自掏腰包拜托楼内舞姬,把人叫醒,问清楚家住何处,或通知家人来接,或跑一趟送人回。 举手之劳,耽搁不住赵锦安推杯弄盏的脚步,他如约上了二楼雅间。 * 一刻以前,乌云蔽日,疾风四起,迅猛落雨。雨势猛烈,似瓢泼。 卫琳琅挨着窗户眺望雨势,不免烦忧:“侯爷出门前没带伞,也没坐车子,这会儿若在道上,怕是浇透了。” 宝凝考虑周全,提建议:“娘子不若打发个小厮给侯爷送蓑衣,兴许侯爷还在陈家,没有出来,赶得上呢?” 卫琳琅点头道:“对,得送。” 陈三小姐那边不知进展,万一没谈拢,自己这时候漏出敷衍,容恪再反悔,那真成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送,且要亲自出马。 古有雪中送炭,今有雨中送伞,定能打动他一颗冰块似的心。 “取伞,取蓑衣,我亲去送。”越深想,越觉可行,往年最不喜的雷雨天也看顺眼了。 宝格急急劝阻:“这怎么行?雨下得跟刀子似的,娘子您体质弱,哪禁得起一场 淋!不行,绝对不行!” 宝凝只抱来两套蓑衣,跟着苦劝:“是啊,让小厮去就好了,您何必受罪冒雨!” “你们不懂,侯爷一旦看见我不畏暴雨坚持送遮风挡雨的东西给他,准对我刮目相看,那日后我的日子就有盼头了。”卫琳琅潦草簪了头,不致轻易被雨打湿,方便出行,“快,取伞来,打这儿去陈家有一段路呢,莫误了正事。” 规劝不住,宝凝宝格唯好顺从,她们另外带了两把伞给自己用,以陪同卫琳琅“俘获”容恪之心。 刚套好车,小厮就喊说侯爷回来了,卫琳琅举高伞把儿一瞧,两马两人从雨幕中驰骋而来,从头到脚全湿透了。 卫琳琅高声说:“你们怎么不在陈家多等等,急着走做什么?” 逐尘有劲儿的声音冲破漫天雨幕:“半路上下的雨,没处躲!” 卫琳琅“啧”一声,对出师不利上有些遗憾。 抱憾之际,小厮接了容恪的马绳牵马回府,而落汤鸡般的容恪一把扯她到门廊下,夺了伞,冷脸责问:“你要出门见谁?” 扯动间,伞上的雨点子甩了卫琳琅满脸满身,她拧着眉头拂净,没好气道:“我能见谁,自然怕你淋雨,给你送蓑衣啊。” 雨水流过的容恪的脸,慢慢浮现出一丝意外。半晌,他说:“添什么乱?就你这柔若无骨的模样,就不怕叫风吹死叫雨浇死在半路?” 卫琳琅气笑了:“我好心好意关心你,你怎么反过来咒我死呢?纵你是侯爷,亦不能肆意糟践人真心!” 末了,将怀里的蓑衣重重丢给他,转身走开。 宝格烫手一样将蓑衣胡乱塞给逐尘,旋即小跑着去追卫琳琅。 宝凝谨守礼数,临去前仍不忘向容恪行礼。 逐尘抹了把又湿又黏的头发丝,唏嘘着和容恪进言:“侯爷,卫娘子一番苦心……这次的确是您的毛病……” 容恪一记眼风飞出来,直逼逐尘闭嘴,逐尘举手投降,打着哈哈躲远。 一道惊雷震响云霄,容恪游离的神思回笼,把混杂着淡香同雨气的蓑衣掂在手心,他自言自语道:“真错怪了她?……即便真是错怪,她怎敢丢下我而潇洒走人?” 此时此刻,卫琳琅的罪行在容恪心底又增了一笔——花言巧语且恃宠而骄。
第16章 暴风雨前记忆中的少年,与现在判若两…… 是日,丫鬟浆洗卫琳琅衣物时,发现香袋里塞着个小物件,抖出来一辨认,竟是块儿羊脂玉铸成的玉珏。丫鬟不敢私瞒,忙甩干水渍,牢牢托举着去告知正在院里晒被子的宝凝。 宝凝仔细认过,暗道从未见主子佩戴过此物,便问是从何处发觉的,丫鬟坦言相告。 宝凝记得,小丫鬟口中的香袋恰是遗失过后又由赵公子送还的那个,保不齐是赵公子不当心落了什么在里头,便不露形色地嘱咐小丫鬟不得对外传,话下转身进屋报与卫琳琅知晓。 值容恪退了婚事,卫琳琅连着几日喜不自胜,这个时候正歪在床头逗一只刚足两月的三花猫找趣儿。 小猫是前日夜间误入院中的,那会小家伙嗓子都喊哑了,将睡的她忙提灯出外查看,小家伙错把她当成了猫妈妈,翘着尾巴扑到她脚边绕圈蹭痒,何其惹人爱怜。 她当即决定收养小猫,并取名为花团儿。 及容恪处理完公务回房见到意外来客,面色十分嫌弃,大有命人将其丢出门外的架势,是卫琳琅软磨硬泡之下,他勉强应允,仅限她自己养着玩,前提是决不打扰到他。 宝凝走得急切,生恐被外人看见。 “你来得正好,花团儿太瘦了,近几日喂的吃食也不大想吃,我寻思着你去灶上问问有没有新鲜羊奶,好给它补补。”卫琳琅全心系在可怜的小花团儿身上,眼皮子也不带抬,只拿柔荑爱抚花团儿的脑袋瓜。 “娘子,羊奶等会再取吧,您先瞧瞧这个。”宝凝把玉递给她看。 卫琳琅不太上心,随便过了眼,随口道:“一块羊脂玉,有什么稀奇的。” 宝凝肃着脸色说:“您再好好看看,这东西是从您那只灵芝团寿纹香袋里掉出来的。奴婢没头昏的话,那位赵公子先捡着,过好几日才还回来。” 卫琳琅登时警觉起来,擒住玉认真端详,手跟着心尖猛地一颤,白玉滑落,堪堪兜在她石青色衣裙上。 宝凝不知其意,关切道:“娘子怎的了?可是这玉哪里不对劲?” 漫长的缄默后,卫琳琅重拾玉珏,抽出绣帕将它包住,像个没事人般笑道:“这玩意滑溜溜的,万幸有裙子接住,要不摔碎了真不知该怎么向它主人交代。” “看来真就是那位赵公子的东西。”宝凝全然听信她手滑的说法,“可这玉,怎会无缘无故跑到娘子的香袋中来?究竟是刻意为之,还是……” 赵锦安的鬼胎,宝凝早已看穿,只是碍于主子的名声不得多言罢了。 卫琳琅垂眸,浓密的睫毛掩盖了真实的情绪:“不管哪种原因,此物不能久留,须尽快交还原主。” “还定是要还的。”宝凝称是,叫陌生男子的配饰占着地方,不可谓不晦气,“但眼下咱们单知他名姓,未来得及查听底细,若还,且得费心打听一番。” “这事就交给你,你办事稳妥,我放心。”卫琳琅起身,拉开抽屉,从中取出一个小木盒子,把裹着帕子的玉安放入内,复搁回原位,“切记,莫走漏风声,以免节外生枝。” 宝凝懂得其中深意,无非是避着侯爷,毕竟上次在千金馆的不快一次就够了,如重蹈覆辙,侯爷指不定又生娘子多久的气。 赵锦安臭名远播,往江陵城街边一站,顺手拉住一个人问问,其家宅地址、平时钟爱的勾栏瓦舍即唾手可得。
自愿捐助网站
网站无广告收入,非盈利,捐助用于服务器开支!
怕迷路,可前往捐助页面加联系方式!
点击前往捐助页面>>
61 首页 上一页 1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