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死,你心爱的珏王便再无生路了。” 随着威胁的话音,他掌间的一块碧色衣料展露出来,正是阿离今日所穿的纹样。 凌月的视线从他掌心上移到那张阴戾沉郁的脸容,根本无法把他和从前那张热切温朗的笑颜对应起来——可他们的的确确就是同样的骨骼轮廓,同一个人。 真正的他,就是眼前这般,从眉眼到声音,都冷酷到了极点。 她握紧拳头,目中浮现一道寒意:“你想怎么样?” 屋门一破他便直接在她眼前飞身离开,分明是刻意引她前来,所以,他必定有话要单独对她说。 沈夜浓黑的凤目紧锁住她,天边的残红映入他的眼中,好似一簇烧灼的心火:“你跟我走。” 凌月眉睫一颤:“我跟你走,你便可以放了阿离?” 那点猩红微微摇曳,随即被深不见底的漆黑吞没,他凝目看她,好像觉得很是可笑:“凌月,你以为你还可以跟我谈条件吗?” 她的眼神定定望着他:“如果不可以,你就不会对我说这么多。” “你好像没搞清楚状况,”沈夜把玩着手中的信号弹,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你不跟我走,我便立刻杀了阿离。” “她死了,珏王无药可医,看守她的人也会来此,那时,你无法活着离开这里。” 凌月眸光微微闪动:“你……不想让我死?” 沈夜冷冷地移开视线,半敛眼睫,平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纹:“这是我给你的恩赐。” “恩赐?”凌月听着他稍重的话音,握紧手中银剑,“但我若发信,附近的飞凤军赶来支援,我未必会死。” 他的眼中划过一缕戏谑:“那么,你想让珏王死?” 凌月紧声问:“你如何证明阿离真的还活着?” “你要用珏王的命来赌吗?” 凌月话音鲠住,只消一句话,他便能把她所有的疑虑尽数堵回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留着阿离,总不会只是为了把我引来,她对你有用,是不是?” 他无所谓地轻哂一声:“也可以没用。” 凌月摇了摇头,将银剑斜于身前,风吟泠泠:“若我跟你走,你依然可以杀了阿离,用我威胁殿下——” “我要你答应我,不会杀阿离。” 沈夜面沉如水地握紧手中的信号弹,无视流光的剑刃朝她踏近一步:“凌月,我的耐心也是有限的。” “你想现在便断了江风之的生路?” * 微光渐渐被沉黑的天幕吞没,只有剑光在天际不断冲击着墨色。 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面对箭攻时便合力防守,应对突围时便包夹进攻,配合严密得如同杀戮暗器上一块块紧紧咬合的机括,令祁连几番冲杀,也划不破这张铺盖下来的罗网,甚至几刻之间,身上已添了几道细密剑伤。 祁连知道他们在刻意拖延时间,但无可奈何的是,他一时无法率领宅内将士取得突破,亦无法发信求援。 一筹莫展之际,压空飞过的寒鸦长鸣一声,四个黑影如闻密令,立即四散后撤,落上屋脊,往后一倒,身影没入浓夜之中。 祁连捂着渗血的手臂往外追去,夜色漆黑,四下已望不见任何人影。 戌时已过,祁连带着一队飞凤军紧步回到雪堂,在廊下叩首长拜,陈述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江风之凝望着祁连空荡的身侧,如坠冰冷的海底,耳边的声音虚虚实实,渺远得无法听见,所有的知觉,都在一瞬间化为了虚无。 ……不是答应过他,会回来的吗? 他牵起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苦涩的笑容,好半晌,才失神地自语道:“小骗子。” 那双眼眸犹如星子尽熄的永夜荒原,连最后一丝光亮也消散了。 * 空空荡荡的清心殿内,皇帝高坐于龙椅之上,忽见轻风拂过纱帘,定睛一看,一道黑影已经出现在大殿中央。 男人熟稔地撩袍行礼,淡声道:“玄一参见陛下。” “事情办得如何?” 男人一手持着面具,古井无波地禀道:“微臣已将阿离杀死,凌月生擒,关在影狱之中。” 皇帝点点头,满布风霜的威厉面容上浮现一道满意的微笑:“很好。” “朕已遣人去将仙人和静王请来,共议后事,你像昨夜一样留在帐幕之后,听听他们的说法,继续配合便可。” “是。” 一盏茶的工夫,宋岩和李忠领着空空道人和静王来到殿前,通禀过后,道人与静王赐了座,李宋二人依令退出殿外,将殿门紧闭。 皇帝目中闪着精光,一见殿内安寂下来,便忙对空空道人问道:“仙人昨夜说过,若是除掉那个让珏王不臣的祸因,生擒倒反纲常的女子凌月,便可在冬祭大典可以为朕解忧,如今这两件事朕已经派人完成,可心里仍不踏实,不知下一步,仙人有何高见?” 白衣道人一甩拂尘,应道:“回陛下,贫道今日问天,已经预知在冬祭大典那日,河东将会传来祸乱,只要陛下届时下令,让珏王亲率飞凤军平定此祸,便可高枕无忧了。” “让珏王亲自率军?”皇帝心中一动,暗暗思忖起来,到底是站在权力顶峰的君主,最谙权术手段,联系起今日所做的准备,不过片刻,便已大概明白道人言外之意。只是这位君主胸中还有疑云,便又问道,“不知仙人所说的河东祸乱,究竟是指什么?” 道人一捋长须,悠悠看向了静王,后者笑微微地接话道:“父皇可还记得,河东节度使的侄子韩天啸曾与武状元凌月在龙门宴结下梁子,惹三弟不快,以至于三弟借着统帅之威施压,让韩郎君被褫夺进士封号,不得铨选为官一事?” 皇帝稍稍沉吟,回忆起了此事,他略带诧异的目光凝在静王笑意温和的脸上,显然没想到深居道观的静王竟会对朝中之事如此了解,可几息之间,那惊诧便也消逝无痕。 毕竟经过这几日与仙人的询谈,他已明白仙人并非不偏不倚的出世之人,而是有意无意偏私于静王这位皇子,敌视于珏王。而他身为君王,自然能够想见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利益纠结,以及静王的谦和温驯的面孔下的真正所求。 但不管他们在背后做了什么,只要他们二人的一言一行都暗合于他这位一国之主的利益,能切实为他除祸解忧,那么其余那些无伤大雅之事,他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加追究。 基于此,皇帝轻轻颔首,示意静王继续说下去。 静王自然也懂得皇帝的这番心思,所以并不害怕暴露出自己的真正意图,接着笑道:“儿臣彼时觉得,韩郎君一身武艺,却不得铨选为官,回报君恩,实在可惜,便派人对他安抚了一番,希望他仍能牢记皇恩,有所作为。此前韩郎已经回到河东,韩使君得知其此番遭遇,心中亦不免郁结,所以,韩使君必定是愿意为自己,也愿意为父皇除此忧虑的。” 皇帝听完此言,面上浮现恍然之色,可随即,那双深邃的龙目中涌动起一抹浓重的忧虑,并未立即应承下来。 “儿臣知道父皇在顾虑什么,”静王款款起身朝皇帝施礼,垂首之间,流转的余光悄然掠过一侧的帐幕,唇边笑意更深,“明日,儿臣愿替父皇游说三弟,为父皇分忧。” * 乌云蔽月,寒狱阴冷。 凌月缓缓睁开眼睛之时,只见一豆幽微的灯火轻轻跃动着,在坚硬的铁门流下隐隐寒光。 她下意识动了动手脚,束缚四肢的铁链随即被牵引着当啷作响,她垂眼看向手腕上沉冷如冰的镣铐,一瞬之间仿佛回到了六年前奔逃的那个雪夜,不由有些恍神。 立于对面监视情况的黑衣人觉察响动,立即躬身朝一侧行礼道:“玄一大人,那女子醒了。” 话音落下之时,沉郁的脚步声在幽狱内徐徐响起,一道高大的身影倒映在阴冷的石面上,越来越近,直至将她彻底笼罩在阴影之下。 沈夜静静停驻在狱门之前,一双浓黑的凤目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第70章 玄一……? 凌月抬起头,视线从门外的黑履直直上移,来人身形如峰,窄腰宽肩,刀削斧凿的脸庞没在阴影之中,散发着强烈的威压之感。 她的目色凝在那人脸上,心下恍然明了,她所认识的“沈夜”,或许只是此人的一个假身份罢了。 慨叹转瞬即逝,凌月眸中并无惧怖,只无言将目光从他面上移开,缓缓站起身来与那道阴影相错,唤了一声:“阿离,你在吗?” 空气静默一息后,伴随着铁索晃荡的刺耳声响,一道熟悉的童音隔着厚厚的几层墙壁从左侧传来:“凌姐姐?!” “我在这里!”她的声音因为悸动而轻轻颤抖,“你,你怎么也来了?” 听见阿离的气息还算平稳,凌月大大松了口气,迈步走近左侧石壁,直到几乎拉伸到铁锁长度的极限,才停了下来,尽量让语气显得不那么沉重:“我来找你,你还好吗?” “还好,”女孩的声音也近了很多,似乎是感受到她的安抚,激荡的语调有所缓和,透出一股野草般的坚毅,“手断了又接回来了,我在单手给他配药——” “闭嘴。”沈夜嗓音沉冷地打断阿离的话语,空气凝滞,狱内顿时又安静下来。 凌月心头漫开一阵刺痛的怒意,难以想象这个幼小的身躯在今日承受了怎样的折磨,可眼下不容得她出言详问,按捺住心中汹涌的洪流,她重又转目看向男人,问道:“你生病了?” 因为她的动作,被遮蔽的火光重又照在她的脸上,沈夜审视着她的神色,轻轻扯了扯嘴角,很清楚她的提问并非出于关心,当下亦未直接回答,只是慢慢取出怀中的一个物什握在手中,拇指摩挲着瓶身,朝身后人吩咐道:“把牢门打开。” 身后人提着狱灯走近,视线触及沈夜手中的瓷瓶,忽而变了变脸色,当即躬身提醒道:“玄一大人,我等身为影卫,决不能有恻隐之心,若让这个女子一直活着,必定会成为我们的阻碍,请大人三思。” 听着那人杀意乍显的话音,沈夜斜过凤目,冷戾地剜了他一眼,虽未吐露只言片语,骇人的威压却让那人微微垂下了头。 “别让我说第二遍。” 随着男人不耐的声音坠落,狱灯的光影震动一下,那人低应一声,锁钥声起,牢门很快便被打开。 黑衣人将手中油灯悬挂在狱间的石壁上,转身时冷冷扫了凌月一眼,退了出去。 沈夜跨步迈进牢房之内,停在凌月身前,就着跳跃的火光打开瓶塞,在手心倒出一粒黑色的丸药,淡声道:“此为招魂引,是一种每两日便需要服药压制的剧毒。” 凌月注视着那粒药丸,霎时猜出了沈夜要将阿离留下的原因,拧眉问道:“这是陛下让你们服用的毒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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