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辈的脑袋在两种语言模式之间来回切换,一顿饭下来,竟有种做了一场交替传译的疲惫感。对视一眼,同时扑哧一下笑出声。 四人共饮,一瓶柏图斯很快见了底。诺亚亲自下到地下室酒柜去取新酒。他心情极佳,一路上嘴里轻声哼着哥德堡变奏曲。 取好了酒,回身上楼时,被悄没声跟来的邹林堵在楼梯口。 “小宝。”也没询问诺亚能否接受这个称呼,邹林自说自话地给他安了这么一个昵称,“我有个带着私心的问题,可能会有些冒犯,但我还是得问清楚,你可以选择不回答。” 见这位欢脱的母亲难得如此正经,诺亚也郑重地回:“没事,您尽管问。” “听说你之前经历过严重的交通事故,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得知女儿有这么一个交往认真的男友后,邹林拜托前夫律师谢霖调查,但没能查到他详细的就医记录。 “恢复得不错,目前看没有什么问题。如果您不放心的话,我可以让我的家庭医生把评估报告邮件转发给您过目。” “好,麻烦你发我看下。谢天谢地,我先前还担心这臭嘴倔丫头会单身一辈子。” “我会照顾好她,您放心。” “她心地是好的,就是性子冷淡了些,嘴坏了些,你别太介意。”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诺亚装出一副被欺负了的小媳妇模样,实则心中窃喜:如今的方舟的嘴根本甜得不像话。 与此同时,在餐桌边上,路易亦在和方舟交谈。 “听诺亚说,你们刚好都倾向选择不婚不育。” 方舟心中警铃大作,以为要接受一番长辈的训诫和思想教育,却不想路易语调平和地说:“如果我能重新来过,我也不希望结婚生子。看到你,我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诺亚的母亲。有时会自私地想,假使我们没有婚育,或许我现在不会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在诺亚父母离异之后,他们都没有找寻其他的伴侣,即便在诺亚母亲过世之后十多年,路易依旧形单影只,似乎仍未能走出阴霾。 看着神情颓丧的路易,歉意从方舟心底升起,“抱歉我没有再回德国的打算,你那时提的建议……” “四年前,我说那样的话,并不是因为对你有任何不满,只是那时候诺亚的情况太不明朗,我不希望他把你困住。是我自作主张,诺亚清醒过来之后也认同了我的做法。我们都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拥有自己的人生。” 抱歉?感谢?方舟一时不知怎样的回应才算妥当。 “他真的很爱你,所以我没有不接纳你的理由,只是希望你别再离开他。他心理脆弱得像个孩子,如果再经历一遭,我怕他会承受不住。” 换做旧时,方舟或许会实诚地说:未来的事说不好;但今时今日,她点头应下,“我也很爱他,离不了他。” “诺亚他成天只和数字打交道,能在这个缥缈的世界有一个扎实的支点,他已经足够幸运了。去年他特意修改了遗嘱,把你也写进了遗嘱中,说是怕再遇到意外,希望能给你万全的保障。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怕是遗传了我的一根筋。” 方舟默然慨叹,诺亚从没跟她提过这件事。 “对他的伴侣,我只有一个要求。” 担心自己满足不了这个要求,方舟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您说。” “每年复活节,你带他回来看我,关怀一下我这个孤寡老人。” “好,要是圣诞节得空也会飞去看您。” 路易面上浮出笑意,看着他们圆满,好像自己过去的遗憾也得到了弥补。 二人暂居的住处刚好位于外环以内,禁止燃放烟花,只遥遥听得窗外响声不断。 往年假期难得,每到春节,方舟都会和杜依一块儿在东南亚海岛度假,看着升腾的烟火,暗自惆怅想念。 即便面对好友,她也不曾将心中的思念诉诸于口,只埋藏心间。 如今想念的人安安稳稳地躺在身边,方舟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和幸福。她窝在他怀中,静静地与他四目交汇,并不急于开始身体的亲昵。 “Maeusespeck,这是你的昵称吗?” 方才在餐桌上,气氛轻松融洽,路易不经意地喊出了这个称呼,察觉到诺亚的窘态,便没再这样唤他。 此刻,被唤作“棉花糖”的诺亚略显羞涩地点了下脑袋,“只有汉娜和路易这么喊过我。” “我能这么喊你么?” “只有家人才能这么唤我。” “那我算是你家人么?” “你觉得呢?” 方舟伸手挠他腰上的痒痒肉,“怎么现在变成你说话拐弯抹角的了?” 明明不怕痒,诺亚却蜷着身,配合地作出一副受不住的模样,嘴里讨饶,“是是是,当然是。那你再叫我一声呗。” 方舟依言照做,“为什么是棉花糖?” “听穆勒太太说是因为我小时候头发蓬松得厉害,脸袋白白软软的,像颗棉花糖。” 脑中浮现出他孩童时期的模样,方舟忍俊不禁。 “Maeusespeck,”她轻唤一声,探头试吃一口,“我也想这么喊你,因为你特别甜。” 诺亚凑首,供她更方便地品尝,“只能在私底下这么喊我,怪难为情的。” “好,”方舟笑应,“方才听你父亲说,21年年初你来过一次江城。那天我讲演的时候在观众席里望见了一个人,还以为是你,心慌得差点忘词。” “的确是我。”诺亚轻声回。当时以为被她目光锁定只是他的错觉,而她一闪而过的慌乱也是他自作多情。 “那时候来一趟挺折腾吧,签证不好下,还需要在酒店隔离。既然来了,怎么不打个招呼再走?” 因为不巧撞见了她和她未婚夫站在一起。 仔细回想起来,他们明明没有什么暧昧的举动,可落在彼时的他眼中,敏感地觉得她身旁不再有他的位置。 眼下这柔情缱绻的时刻,诺亚不想去提及旁人,只说:“不敢。” “我还一直以为是我那段时间太忙了,累到大白天也在做梦。” 抓着她话里的词眼,诺亚柔声问:“做梦?平时会梦到我么?” “经常会,白天能抑制住不去想你,晚上就全到梦里来了。”在爱人怀里,如今的方舟已能做到彻底的坦诚,“你也是我取悦自己时候的遐想对象。” 诺亚抬手抚她的头发,轻声问:“那在你想象里,我是怎么做的?告诉我……” “怎么?你会替我实现吗?”方舟挑眉笑问,“不全是幻想,更多的是记忆。” 于是,随着她声音的引导,诺亚将过去的回忆变成了现下的狂欢。 方舟经历了人生中最绵长温吞,也是最磨人的一段foreplay。像是回到了南方海岛,整个人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之上,身上每一处骨节都舒展开,似有温和的阳光打在身上,无尽的温暖。 在抵到最深处的瞬间,诺亚忽然停下,拥紧她,轻声抽了抽鼻子。 方舟捧住他的脸看他,眼眶果然有些红,“怎么了?” “只是有些感慨,这是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年,跟做梦似的。” 方舟脱口而出:“未来还会有很多这样的年。” 诺亚埋头亲吻她的脸颊,“你最近的漂亮话真是越说越溜了。” 方舟勾缠住他,“这都是你教会我的,不过我再怎么学,都及不上你嘴甜,是不是啊,Maeusespeck?” 心中大动,诺亚的唇瓣游走,随之的sweet talk不断,从头顶夸到脚尖。 方舟扭头望向窗外,快意似那升至高空的绚烂烟火,一束接一束,腾空,而后炸开,循环重复,连绵不绝。 未来不可知,她不再去预想任何消极的可能,脑海中只留下完满的结局,或许在“自证预言”的推动下,所有的美好皆能成真。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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