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春决擦干手,转身依靠在台面,终于敢对上她那双眼睛。 平静的,也算不上有生机的眼睛。 他很少见到这样的人,但凭直觉知道,她想要做的事,旁人是不可能劝阻的。 “那里的日出很漂亮,我带你去看看。” 租了我的房子,我还是负责一点吧。 大冬天的,都是什么糟心事啊。 陈春决觉得这都是过年没多祈福的缘故,拧着眉后悔。 他听到李霜回答说:“好。” 拧着的眉松了些。 厨房只开了顶暖黄的吊灯,李霜站在光里面,把她的脸颊照得很柔和,她低头翻看地图,一脸认真。 陈春决那刻听到松枝的雪骤然掉落的声音,沉闷的,不着痕迹的在他心底响了一下。 / 李霜没吃药,尝试入睡,但没有睡太深,五点多的闹钟一响,她就抓着头发起来,坐了片刻,又倒下,眨眼看着天花板。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来敲门声,紧跟着陈春决的声音传来。 “李霜,李霜。” 她感觉骨头都发软,有气无力,挣扎几番,还是起身。 陈春决的声音逐渐提高,“李霜——” “来了。”她把门打开,“不好意思,你等我一下。” “没事,我在院子里等就行。” 李霜身体行动着,但意志没清醒,她洗漱完走出去,被冷风一动打了个哆嗦。 手上却被塞过来某件东西,她低头一看是烤红薯。 陈春决今天戴着黑色毛线帽,裹着黑白格围巾,只露出漆黑的眼眸。 天还未亮,朦胧的蓝将大地笼罩,李霜看不到更远的地方,只感受到手中的温热。 “给你带的,在路上吃吧。” 这是李霜来到小镇后第一回 出门。 窄小的路上,她踩着结冰的脏雪,有碎冰的脆响,在未苏醒的小镇里格外响亮。 陈春决走着上坡的路。 李霜则在后面慢吞吞跟着,海浪的声音近在咫尺,她却只顾低头啃红薯。 要拐弯时,陈春决回头,看到她认真吃红薯的样子,唇角一弯,“好吃吗?是甜的吧,我挑了个感觉最甜的。” “不知道是不是最甜的,但是好甜,是好吃的。” 李霜的某部分总在反驳,莫名其妙。 但陈春决似乎已经摸清她的路数,耳朵只听好的那部分,挺直腰板,语气上扬:“好吃,下次再给你带。” “谢谢。”李霜把吃完的皮包在袋子里,看了看周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给我吧,我等会扔。”陈春决伸出手。 她也不扭捏,将塑料袋递过去,问:“快到了吗?” “嗯,再往前走一段,然后我们骑车沿着路开一段就到了。” “什么车?” “电动车,沿着海骑一会儿就到了。” 李霜摸摸耳朵,手和耳朵的温度无法互相拯救,都同样凉。 远处的海平面漏出一条橘黄的线,陈春决沿着下坡路跑。 “快点,要赶不上日出了!” 陈春决跑得像鸵鸟,乱糟糟的。李霜找不出词去形容,只是跟着他跑。海边的风大,把她的头发吹乱,整个世界都在摇晃,远处的天是被她眼睛搅乱的颜料。 跑到坡底,她竟隐隐出汗,整个人都热乎起来,风好像吹散了什么。 海滨大道上有租赁电动车的地方,陈春决敲了敲铁皮屋的窗,“哥,我骑两辆车,等会就回来。” “小陈?大早上的,干啥去。”里面的人开了条缝隙。 “去看日出。”陈春决从缝隙里拿出两把钥匙,“谢了哥。” “来这都一年多了,日出还没看够呢。”大哥嘟嘟囔囔,关上窗。 “会骑电动车吧?” “会。”李霜接过钥匙,心竟也跟着涨起来,“带路吧。” 五点半,空无一人的海滨大道上有两个骑车去看日出的人。 可能无聊,也可能是疯了。 但李霜骑着车,不停把手缩进袖子里时,竟顾不上思考其他事,眼里只有无尽的海,零星的海鸥,近在咫尺的悬崖。 很快就到达悬崖,把车扔下路边,陈春决走上去。 “这里看日出很好看的,那个人来的第一天就问我,哪里看日出最好看,我说村子后面的悬崖。”陈春决踩在湿润的草里,手插在兜里,漫不经心地走着,“但我没想到,他自己来看日出之后,直接跳下去了。都这么好看了,想不通为什么。” 李霜越过他的背影,看到太阳从远处升起,橙色像病毒一般蔓延,蔓延到陈春决的头发,蔓延到她的眼睛里。 内心却奇怪的平静。 悬崖的风将枯枝吹弯,将散开的金光抛进空中。 李霜向前走了几步,轰鸣的海浪遮住陈春决喊她名字的声音。 “在想什么?” 陈春决忍不住舔唇,咽下口水,站在她的身旁。 怪人年年有,刚入年就迎来两个,不常见。 他内心开始苦恼。 “是有道理的。” “什么?” “选择这里跳海啊。” “……什么道理?” “因为太好看了,死在这一刻会消解很多对死亡的恐惧吧。”李霜往下探,语气平淡。 没有回应,令她抬眸,看到陈春决蹙眉,欲言又止的样子,突然懂了。 “你放心,不会让你有两个自/杀的住户的。”李霜转身离开,脚踩在结冰的碎雪里,差些没站稳,险些摔倒时,被身后的人一把捞住。 “谢谢。”她站稳,没用力就松开对方的手。 “要走了吗,不拍照吗,不再看会了?”陈春决跟上她。 “……不拍了。”李霜站在原地,停顿几秒,转身拿出手机,“还是拍一张吧。” “这就对了。多看看漂亮的日出,多感受一下。还是很美好的。”陈春决微笑。 “你这样笑很假。” “?” “不需要你这样小心翼翼的,我现在不想死。” “以后也不能想。” 抓住了言语上的漏洞。 李霜想笑,但冷得笑不出,“嗯。” 两人回来时,也不过六点半。 陈春决的小狗眼露出红血丝,大概率是没睡好。 “今天谢谢你。” 好房东,为了遏制一切坏念头,非常热情且努力。 也不知道之前那个人的死亡给他带来了多大的影响。 “李霜。” 她踩在台阶上,不费力地与他对视。 “我说认真的,在这里玩得开心,好好休息。没什么大不了的。”陈春决的声音清亮,呼出雾气消弭,“那句话谁说的来着,冬天过去了,就是春天了。雪也停了,马上要融化没了。你趁着天气好,多出来逛逛。虽然这里确实没什么好玩的,但是你既然选择来这里休息,一定是有自己的理由的。或许,或许我们不会让你失望离开的。” 李霜忽然觉得他很像刚刚的烤红薯,热气腾腾,不逊色于刚才的日出,甚至能量更稳定更持久。 她不走心,敷衍了事:“是雪莱说的。” “什么?”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啊,这样。”陈春决很少遇到难题,现在遇到了,看着她困倦的眼睛,也说不出其他的话。 李霜眉心微蹙,侧头看向被房屋遮住大半的海,静谧无人在意。 “那,我先回去了。你有什么事,直接打我电话就行,或者微信也行。”陈春决后退,朝她笑笑。 这次的笑很淡,回到他的距离里。 李霜想,此刻要留住他,毕竟天不亮就带她去看日出,哪怕是请人家吃一顿早饭作为感谢呢。 但她好困,还是选择转身开门,躺进冰凉的床里。
第4章 想吃烤红薯 李霜原本就是觉少的人。 研究生毕业后立马进入出版社工作,是一家在业内很有权威的出版社,可以在其中增长许多经验,所以李霜很认真对待这份工作。她不愿在父母面前再有差错,也不想让吴临白白费这份心。 在那家出版社工作两年,李霜是责任编辑,要负责的内容非常冗杂,平日总在校对文稿,反反复复,常常在熬夜之中度过,所以她睡眠很浅,每次也不会睡太久,每日五六个小时就足矣。 哪怕因交稿日期而感到焦虑,因繁琐过程而感到难捱时,她也从未想过放弃。 所以在文字海里,李霜疲惫的身躯下,她的眼睛也总闪着明亮的眸光。 直到那件事发生之后,李霜的睡眠变得更少,无法入睡,因为总会梦到叶幸然,往日明媚闪耀的人在梦里变得面目可憎。 可以理解。 因为理解,所以李霜就此睁着眼睛度过一夜又一夜。 青野镇的清晨寂静无声,房间的窗帘紧闭,隔绝外面灰蒙蒙的天。床头柜上的手机震动几声,屏幕亮起,是家庭群发来消息。 李霜侧躺在床,手在被子外,垂在床边,她的眼睛缓慢眨着,无视手机的声响,发怔。 她摸到温热的手腕,手指微动,拧了一下皮肤,整个人蜷缩起来,妄图在清晨入睡。 又是一夜未眠。 李霜的心脏猛地抽搐,却无法感知这种情绪。 远远的,急促的脚步声突兀出现,紧跟着清脆响亮的人声:“小海,你跑慢点,都是冰!” 是陈春决的声音。 李霜的眼睛微微睁大,踩雪声从窗外传来,似有人也在她心底闹出了动静。 接着,手机又嗡嗡作响。 房间与窗外同时消失声音,模糊的海浪声也不在。 李霜突然生出力气,伸手摸到冰凉的手机,拿过来解锁一看,是陈春决的消息。 陈春决:你在睡觉吗? 陈春决:要不要吃烤红薯啊^_^ 干涩的眼睛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光标在输入框闪着,一下一下。 莫名其妙的,一夜未睡的李霜,回答说好。 她隐约听到外面有跺脚声,然后跑开的动静,想必是他已经到门口等待李霜开门。 骨头“嘎吱”响两下,李霜离开温热的被窝,走到洗手间对着镜子自我审视几秒,好像时间是凝固的空间,而她被困在其中。 洗漱后,李霜看了眼自己青黑的黑眼圈,拿过素颜霜涂抹,才穿上大衣出门。 院子里的雪因为少有人走过,静止三四天后也并未融化,反而变得硬脆,像薄脆饼干。 李霜拉开院门,看到陈春决站在台阶上笑。 已过六点,天却算不上晴朗,扑灰灰的。 他却站在世界一角,穿着简单的蓝灰毛绒外套,笑得温暖,唇角弧度都是无法复刻的程度。 “我就猜你醒着呢。” “嗯。”李霜走下台阶,试图去抓掉落的围巾,声音闷闷的,“要去哪里吃烤红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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