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倾散人终究什么都没说。 玉剑破鞘,剑光铺天而起,转瞬之间,剑锋已直逼时幼眉心。 可时幼却不闪不避。 她的瞳孔深处,浮现出一道印记。 那是一道缓慢旋转的阴阳鱼,黑与白交缠流转,安静地嵌在她的瞳仁里。 这便是珍贵的,世间最后一双阴阳眼。 这两日,她走的每一步、喘的每一口气,都在为此刻做准备。百鬼山的鬼气阴冷暴戾,正在与这双眼形成天然的共鸣。 黑白交错间,周围的鬼气,被一点点牵引入她的瞳中。阴阳鱼的印记旋转,黑色的鱼肆意膨胀,正在啃噬所有的白。 承天榜第九十九名,与第三名的差距,远比生与死更长。可她,只能跨过去。 时幼缓缓抬眸,瞳仁中似有裂隙绽开,方才吸纳的鬼气,如流光般从中倾泻而出。 一只约莫半人高,通体如烟的鬼手,自鬼气中猛然探出,指爪如勾,瞬间攫住云倾散人的剑刃。 然而,鬼气的涌动并未停歇,反而愈演愈烈。 又一只鬼手破空而出,携裹着撕裂天地的凶猛之势,直扑云倾散人心口。 可云倾散人似早有准备,他高举右手,天照石蓦地喷出金红的烈焰。其亮如骄阳,顷刻间将两只鬼手焚成虚无,化作一片翻腾的浓烟。 火光一闪而逝,他的剑却未曾停下。 剑光劈开烟雾,带着磅礴的气势,直直刺向时幼面门。 时幼没有退,甚至没有闪躲。她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剑光,像在等待某些注定会来的东西。 在剑光即将触及她额头之时,六只巨大的鬼手轰然破空而出,扑向云倾散人。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蓄谋已久的反击。 逐命剑横斩而出,与六只鬼手狠狠交击,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喀嚓。 云倾散人低头看向逐命剑——那柄陪伴了他三十年的玉剑,竟出现了一道细如发丝,本不该存在的裂痕。 他没有犹豫,抬手将天照石拖出一片炽烈的光弧,金红色的火光如日轮崩裂,横扫而出。 山谷之上,百鬼山骤然亮如白昼,接着归于死寂。 那流转着的阴阳鱼印记碎了。 六只鬼手被烧得扭曲变形,似纸张遇火般迅速卷曲、湮灭。在发出不规律的噼啪声后,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失殆尽,成了一场绚烂的焚祭。 时幼被火浪掀飞,后脑勺磕在冰冷的山石上,疼得耳边响起不绝的嗡鸣,眼前模糊成了一片灰色。 “百鬼山的鬼气,与你的阴阳眼倒是相得益彰,只可惜,阴气太盛,阳已不足,你缔造的六只鬼手看似无坚不摧,实则不堪一击。若你已成真正的念修者,这一击,可能会改写结局。可惜,天意如此。” 云倾散人缓缓收剑,走向时幼:“阿幼,是你输了。” 风从山谷深处卷起,将散落的灰烬送入时幼的发间,模糊了她的面容,却模糊不了她的眼睛。 她一直盯着他的剑。 那是一柄竹筋玉剑,剑如玉骨,脊似霜雪,一直是云倾散人最珍视的灵器。 可如今,那柄高傲的剑上,分明多了一道裂痕。 “我没有输。” “因为,你的剑碎了。” 时幼话一出口,连风都安静下来。 虽面色无波,但云倾散人指节间的青筋却悄然绷起。 他举起逐命剑,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缓缓将剑尖下压。 骨骼断裂的声音响起,锋刃刺穿她的皮肉,心脏,肋骨,直抵地面。刚刚挺起的脊背,下一刻便瘫软下去。 时幼下意识低头,看向那柄穿透自己心口的剑。 鲜血从伤口涌出,初时不过稀稀落落几滴,须臾间,血流忽然如堤坝崩裂般倾泻而下,热红覆盖了剑身,就连云倾散人的声音,时幼都快要听不清楚。 “我必须承认,你与时奕,的确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徒弟。修行短短十年,便能登上承天榜,是旁人穷尽一生,都无法企及的成就。” “既然如此……”时幼喘息着,“你为何突然对我们赶尽杀绝?” 云倾散人垂眸,面具下薄唇轻启:“我从未想过杀死时奕。时奕天赋绝佳,有的是光明的未来,但他选了你,试图以他的命,换下你的命。这么聪明的人,却做了这世上最愚蠢的事,选择违抗注定的天命。” 时幼脑中嗡的一声,眼前模糊得什么也看不清了。可当模糊褪去,她却从未看得这般清楚过。 这世上最聪明的少年,因为所谓的命运,成了世上最冤屈的亡魂。 她很生气。 “从小到大,你教我们相信命运,说命运是天,是规则,是最公平的秩序……我们信你说的话,信你做的事,因为你救了我和时奕,你是我们的师傅,亦是我们的父亲。我们相信你,相信到,连自己都不敢质疑。” 时幼声音冷了几分。 “只是现在,我不信了。” “你说命运不可违,结果,是你亲手毁了我们姐弟。天命是什么?是你说杀我们就杀我们,说谁该死就让谁去死?如果这就是天命……” 时幼抬起头,双眼死死盯着那张面具,一字一顿道: “我宁愿,从未见过你。” 下一瞬,时幼眼中阴阳鱼印记忽然亮起,四周涤荡着无数虚实交织的碎片,骤然将云倾散人拉入一片幻境。 云倾散人眼前的百鬼山陡然塌陷,取而代之的是那片竹林。 翠竹簌簌而立,阳光从叶缝洒下,空气里弥漫着潮湿温暖的泥土气息。竹椅吱呀作响,时奕低头,专注翻着手中的书页,时幼站在他 身侧,将一片竹叶折成箭,径直射向他的发髻。竹叶未中,时奕回头,抬手欲赶走时幼,却始终没舍得用力。 云倾散人顿住了。 他不明白,时幼的心脏早已被逐命剑贯穿,命数已尽,以阴阳眼制造一个无用的幻境,又有什么意义? 他隐隐觉得不安。衣袖翻飞,抬手一指,竹林顿时破碎,片片崩裂的光影如雨点般散落,他重新回到百鬼山的悬崖前。 可地上,只剩下一柄染血的逐命剑。 他骤然抬头。 时幼正站在悬崖的边缘。风掀起她染血的衣角,像在她身后张开了一双羽翼。 她回头望了云倾散人一眼,眼中带着嘲弄的笑意:“命运从未注定,它是一把刀,是你,放弃了握刀的权力,将它交给了所谓的天命。” “这一刀,落在哪儿,该由我自己来决定。终将有一日,我将用这把刀,从你的喉间划过,亲手斩断你所谓的天命。” 时幼转身,不再看他。 “从今往后的每一日,我都会用来好好恨你。下次见面之时,我会让你明白,我的恨,会被打磨得……有多锋利。” 她的身影向前倾去。 谷中寂静的树木像被惊醒,枝头的鸟群倏然振翅而起,黑压压地飞向天际,掠过苍白的雾,似在为她送行。 云倾散人缓缓收起逐命剑,走至悬崖边,垂眸望着脚下的深渊,手指轻拂剑刃,像在试图拂去一些无用的情绪,却怎么也拂不干净。 …… …… 深渊底部,封印之地。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响,只有压抑得令人窒息的沉寂。 黑暗浓稠得像无法稀释的墨汁,一圈暗淡的光从地面蜿蜒而出,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环。 光环中央,静静躺着一个男子。 八十八道锁魂链,自四面八方蔓延而来,将他的四肢紧紧束缚,又如同根须般,扎进这片沉寂的土地里,与山石融为一体。 他是玄霁王,是天地间某种最完美的造物,是死水中的月光,是最遥远的星。 他静静地躺在那里,右眼下方那枚极淡的泪痣,像一滴凝固的血,仿佛连黑暗,都不得不为它留下一分余地。 五百年来,他便沉睡于此,无声无息。 而这一切安宁,在此刻被打破。 一抹血色从天而降,重重砸在圆环上。 砰—— 血珠飞溅,洒落在圆环的边缘。 鲜血顺着纹路蜿蜒而下,那光环骤然一暗,仿佛被触碰到了某个不该被触碰的东西。 锁魂链开始震动,似是积蓄了五百年的怨气。裂隙如蛛网般迅速蔓延,接着,是一道脆响,锁魂链节节崩断,碎片飞溅。那光环猛地大亮,将整片崖底,都湮没在耀眼的亮白之中。 玄霁王眉头微微皱了一瞬,长睫轻颤,缓慢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淡然掠过四周断裂的锁链,最终落向石床上的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女,她瘦瘦小小,横躺在石床中央,全身的每寸骨骼都碎了,半个身子都摔成了肉泥。 玄霁王神色未变,似乎这一切皆不足为奇。 可正当他准备收回目光时,那摊肉泥忽而动了动。 满是血污的手,无力地伸出,攥住他蒙了尘的华贵衣襟。 “救我……”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断断续续的喘息。 玄霁王没有回答,只是下意识地抽开了衣角。他想,这个人太脏了,手很脏,脸也很脏,根本看不清她的模样。 他沉默地看着她,又抬眼看了看上方,似乎在确认,这人,当真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的?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又仿佛是出于某种兴致,他垂下头,打量了时幼片刻,伸出手,扣住她的下颌。稍一用力,便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翻了过来。他微微眯起眼睛,似在辨认些什么。 突然,他的手停住了。琥珀色的眸子中,涌起汹涌的暗潮。 是你。
第2章 初遇玄霁王时幼的意识明明在黑暗…… 时幼的意识明明在黑暗中沉沦,却感到一阵诡异温暖包裹着自己。 这温暖很奇怪,像从体内燃起,将她逐渐冰冷的四肢一点点拉回。 她的眼皮很重,像负了千钧的重量,却还是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是一个高大的年轻男子,他的动作很轻,将她翻了个身,又将她的手覆在他的胸口,不知在做些什么。 时幼努力张开嘴开口说话,我不想死,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若能活下去,让我做什么都成…… 对方没有回应。她听不见他说了什么,只觉得那人停顿了一瞬,很快,温暖从她的掌心扩散,像干涸的沙砾泥土终于注入水源,她整个人舒服极了。 快意在体内蔓延,带来一点清明。这回,时幼终于看清了他。 那人很好看,是不属于凡物的那种好看,是天生该被安放在高楼玉宇之中,任人遥遥瞻仰,而非置身凡俗的那种好看。 时幼正想细细打量,却觉得有些不对劲。 这张好看的脸……她在哪里见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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