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房的张桢,耳中嗡嗡肆鸣,心烦意乱之下,拿起桌边的笔。古代书生当久了,也忍不住染上这地界文人以文寄情的通病,挥笔蹴就: 飞光飞光,劝尔一杯酒。 吾不识青天高,黄地厚。 唯见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食熊则肥,食蛙则瘦。 神君何在?太一安有? 天东有若木,下置衔烛龙。 吾将斩龙足,嚼龙肉。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 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① 张桢吟到“斩龙足,嚼龙肉”时手下笔如遇千斤,这几个字的最后一笔,怎么也落不下,仿佛空中有什么阻碍般。 而后面的“使之朝不得回,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两句自然也未写出。 张桢丢下笔,按了按自己额角,又郁闷的揉了揉自己手腕。莫非今日追杀那妖道时,伤了手中经络? 这几个字才写不出来? 算了,多半是昨日被气狠了,今日受了谭秀才惊吓,再加上伤了手,才出现了错觉,她倒也不强求一定要把后面的几句续完。 张桢抿着嘴角,深蹙眉头出了书房,整个书房陡然沉寂下来,只余隔壁传过来的嚎叫声回荡。 不多时,却不知哪里来的一阵怪风,将张桢未写完诗的那一张纸卷出好远,上下翻飞,直至定在半空的一处,再不动弹。 一个有些眼熟的紫衣少女,凭空出现在张桢的书房。 昨夜伙同短耳在张家大宅闹了一夜的龙江蓠,此时熟门熟路隐藏身形,摸进了张桢的书房。 她将那半阙诗定在半空,咬着嘴唇,歪头一副认真思索模样。 “吓死我了,桢姐姐居然想吃龙肉,幸好,幸好!”她的原身是条龙鱼! 尚且没越过龙门,便不算真正的龙族。 “不过,这诗可不能被像我兄长那样的暴躁龙族看见,不然桢姐姐可就惨了。” 龙江蓠兄长龙野王,天生龙族,性烈如火,神勇过人,乃九天之上战神坐下战龙。 龙江蓠此时满脑子想着要怎么毁尸灭迹:“怎么才能不引起桢姐姐怀疑,将这东西给毁了?” “嗡。” 尚不待龙江蓠想出个所以然来,离她三尺开外,半空中传来一声微颤,接着左右分离,突兀显现一块黑色龙鳞。 龙江蓠大惊,伸手收走这块带着强悍气息的龙鳞,几息过后,神情大为犹豫。 她还没告诉桢姐姐,选城隍的消息呢! 可兄长好容易从天界回来,现下急召她,她也不能不去。 要知道兄长一惯性子暴躁,怠了他,她也不好交代。 罢了,罢了,她快去快回,正好能求兄长荐桢姐姐做城隍,这样胜算更大些。 龙江蓠打定主意,身影转瞬消失在书房中。 只余下那写着半阙诗的宣纸,没了法力相缚,慢慢悠悠跌落下来。 是夜,月明星稀。 张家大宅中,一间厢房中有青烟盘旋着直上屋顶。 张家四族老身穿灰色道袍,此时正对上首一坐城隍神像,打坐、吟诵。神像前的香炉中插着几枝已经燃烧大半的道香,氤氲青烟中,一节一节落下的香灰垫在炉中,快要满溢。 “城隍正神在上,信徒张茂然,状告族中小儿张桢不忠不义,罔顾人伦,实乃大奸大恶之徒。望鬼神有眼,惩治这奸诈小儿,断他功名气运······” 无人的房顶,岚娘隐在暗处,听着这一声声的颠倒黑白之语,撇撇嘴。 她看清香燃出的烟袅袅直上,凝而不散,明显正在被鬼神享用,心道自己的动作怕是要快些,不然女秀才被这些人抢先折腾死了,她找谁给她背黑锅! 张茂然低低的吟诵声中夹杂着咒骂,随着一节一节落下的香灰,慢慢传入千里之外的鬼神耳中。 中州郡城隍之位空缺二十二载,然城隍之职却一日也不能懈怠,地府赦令城隍庙中的文、武判官共代城隍之职。 四族老敬告鬼神之语,随着香火之气,慢慢落入了城隍庙中正在享受香火供奉的武判官耳中。 所以张桢的运气,属实算不上好。 “城隍隶鬼何在?” 闻武判官召唤,有一青面小鬼干九应声而出:“小鬼在,武判官大人有何吩咐?” 武判官想也没想道:“有人状告长山县书生张桢,不敬长辈,忤逆宗族,乃大不孝之徒,你今夜去把他的魂魄勾回来,送去血池地狱一夜,上些刑具,戒他改过自新。” 青面小鬼干九知武判官大人一向说一不二,自然不敢违命,赶紧应诺道:“是。” 不敢再打扰武判官享受香火的干九,赶紧招呼另一个城隍隶鬼尚青,二鬼一路飘飘乎乎去了长山县,打算捉拿书生张桢魂魄,提前十八层地狱一夜游。 与此同时,长山县一间客栈中,白日从张桢面前消失的卜卦道人眼瞅着天黑,露出一声短促而阴腻的冷笑。 张秀才啊张秀才,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卜卦道人耐着性子又等了等时辰,才将袖袋中的三个小鬼唤了出来。 随着道人的召唤,他的面前,忽然出现一个操着戈矛的纸人,一个怪异狰狞的泥人,一个腰挂弓箭的高大木偶。 三个小鬼纹丝不动,如同死物般。道人随手点了操着戈矛的纸人,对着它命令道:“去找张秀才,杀了他!” 操着戈矛的纸人开始动了,身形眨眼间变得如同真人般,手中的戈矛在烛火下闪着凛凛寒光。 纸人对着道人机械地点了点头后,瞬间消失在屋内。 月下,纸人受卜卦道人驱使,肩上扛着同样纸做的矛戈,在房顶上悄无声息的急奔。 随着离目标之所越来越近,周围的环境,开始熟悉起来,正是张桢所在的响水街。 纸人如一片枯叶般,将自己“吹”下房顶,刚落地,就变得和常人一般大小,手中矛戈在月下闪出寒光。 见书房的位置有灯透出,纸人迈着“双腿”飞奔上前。 临到门前,想起自己现在的大小,不太适合偷袭,就又悄无声息地变回了小纸人。 纸人悄悄趴在窗缝,观察要偷袭的目标——张桢。 乍一看,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房中,右手下按着剑柄,桌前点着一只烛火,透出微微幽光。 只此时月下中天,三更将过,书房中的张桢昏昏欲睡,压根没发现杀身危机已近在眼前。 好容易努力大睁的眼睛,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意识陷入迷蒙之中。 作者有话说: ① [ 唐 ] 李贺 《苦昼短》
第10章 来偷袭的纸人悄悄潜进房中,离毫无警觉的张桢越来越近,它跳上半空,身形巨长,手中纸矛瞬间如有实质,折射出冷森森的光,直刺张桢眉心。 忽然,纸人被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力量定在半空,瞬间动弹不得。 拉长的身形和手中的寒矛被迫着一点一点缩回了纸形。 坐着睡过去的张桢身子一歪,失去重心下陡然惊醒。迷瞪中,她的眉心传来一点刺痛,惊得张桢右手下意识握紧手下之剑。 她打盹中似乎听见了窗缝那边,有些窸窸索索的响动。此时急眼抬头一看,却是什么也没发现。 张桢舒了口气,压了压自己因惊醒而比平日跳得略快的心脏,还是决定起身查看一番。 总觉得这屋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儿。 不过是分神起身的功夫,张桢眼前,凭空出现一个做官差打扮的陌生白脸男子。 吓! 张桢心脏狂跳,瞳孔大睁,平日里淡漠的脸上满是惊疑不定,这人哪儿来的,何时进来的? 她下意识看去门窗之所,完好无损,未有开阖。 不是卜卦道人! 大意了,道人有帮手。 张桢不是坐以待毙的性子,想着隐藏暗中,不知埋伏在哪的道人,她冲着突然出现打扮得像官府差人的白面男子,拔剑就劈。 先放倒一个是一个! “贼子,好胆!” “看剑!” 那差人似乎没料到,一见面就被张桢拿剑劈来,错愕之下来不及躲避,被张桢一剑直接砍中其左手胳膊。 接着令双方都惊诧的事发生了。 法制社会熏陶过的张桢,哪怕是危机之际,也不会直接将剑砍去别人脖子,杀人和伤人,她心中自然守着底线。 那一剑,是直接对准对方胳膊砍去,可对面之人居然不躲不闪,任她砍中。 这也就罢了! 可为何,这入骨三分的剑锋,一滴血也没带出来? 剑下砍中的,倒不像是血肉之躯,怕不是劈中了一块朽木? 被砍的差人也是错愣,口中一句“请去参加会试”,卡在喉间,半响没吐出来。 区区一个刚勾出的新魂,居然能砍中自己。 看着嵌入自己胳膊的长剑,差人陷入了沉思。 “差人”享受地府香火百年,面对凡间的刀剑,大可以说一句刀枪不入! 那眼前的,又是怎么回事? 一时陷入自我怀疑的差人,右手中被他捏着的抗矛戈小纸人,乘机挣脱束缚,凭风而动。纸人两只纸腿卖力奔跑,不过几息,居然成功飞到了门缝前,眼看就要逃脱。 张桢木着一张脸,持剑的手一抖,一片纸居然会跑?! 她是在做梦吧? 或者这屋里有风? 可环视一周,门窗都闭得紧紧的,哪来的风,妖风还差不多! 差人顺着张桢的目光看去,自然也发现了逃跑的小纸人,面上不是很高兴的冷哼一声,他现在要带着这张生去应考城隍,没闲工夫管这被妖道驱使,魂魄稀碎的小鬼。 跑了便跑了吧。 左右这张生要是能考上城隍,她可以自己管;考不上,那他为何要帮她管? 如此,差人回身对着张桢认真道:“请去参加会试”。 张桢:??? 张桢没有大呼小叫,冷静一扯手中长剑,架去“差人”脖子处。 而差人惨白着一张脸,毫无动静,任她施为。如不是口中,偶尔蹦出一句“请去参加会试”,张桢都要以为这是个纸扎人了。 张桢也糊涂着,分不清此时是不是梦境?还是小心为妙,先拿住贼人要害再说其他。 “老实交代,卜卦道人呢?藏哪儿了?”白日里才得罪过人,今夜出现在此的贼人,不用猜就知道谁派来的。 也许,她是中了道人什么至幻的迷药,现在陷入了幻觉中? 想到这儿的张桢蹙眉沉思,那眼前这个,又是什么东西? 张桢忍住想再劈对方一剑的冲动,冷静睨着“差人”,喊出那经典的一句:“把手举起来,靠墙老实站着!” 差人下一句“请去参加会试”直接被堵在了喉间,这书生真把他当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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