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福老泪纵横,不敢在裴衡面前流露一二,只陪着笑脸道:“郡主若是知道是殿下让洪太医去明蕊殿,估计又得气坏了。” 之前得知黑熊一事是裴晏自导自演,沈鸾气得三日没吃好饭。 若不是当时裴晏生死攸关昏迷在榻,沈鸾兴许还会将人从榻上拽起,好好理论一二。 “五弟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才想出那法子,既然两人都没事,此事也无需再议。” 来福长叹:“殿下心善。” 裴晏自导自演一事是裴衡查出来的,然却没禀告皇帝。 来福伺候着裴衡更衣,欲言又止。 裴衡:“有话要说?” 来福斟酌半晌,方道:“奴才也不确定这事是不是真的。” 他俯身,悄悄凑近裴衡耳边:“五皇子……怕是不太好了。” 裴衡愕然:“此话怎讲,五弟不是刚醒过来吗?” 当时在蓬莱殿,若非沈鸾拦着,他定要上前看看,问询一二。 来福皱眉,只摇头,他手指在自己脑门上点点:“五皇子估计是摔坏了这里,听说他醒来的时候,还说了些大逆不道之话。” 裴衡拢眉,颇为不解:“什么……话?” 来福左右张望,借着沐盆中清水,在案几上写下一字—— 朕。 来福叹息:“五皇子自称这个,若非脑子摔坏不清醒,他怎会说出这等话。殿下往后还是……” 哐当一声响。 案几上的沐盆忽的被裴衡打翻在地,他双手止不住颤抖,来福惊得赶忙上前查看究竟:“殿下,可是烫着了?” 幸而水温不烫,只是泅湿了里衣。 “我无事。”裴衡竭力隐忍着,他喘着气,“里衣湿了,你回寝殿,帮我取一身来。 来福虽担忧,然主子命令不可违,来福躬身:“是。” 悄声退下。 霎时殿中只剩下裴衡一人,静悄无人低语。 光影绰绰,斑驳影子凌乱落在裴衡眉眼。 “……裴晏。” 裴衡低声一笑,视线轻飘飘在案几上的字掠过,那字见了水,歪歪扭扭倚在案几上,似在空中漂浮。 又好似染了血,通红一片。 裴衡双目泛红,白净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少顷,殿中终传来裴衡一声笑。 “久违了。” …… 自裴晏昏迷,初时明蕊殿还有人踏足,后来闻得太医那话,渐渐的,探望的人也少了。 毕竟一个痴傻皇子,不足以在宫中掀起任何风浪,自然也无需巴结,亦或是有所忌惮。 明蕊殿琐事缠身,裴晏又在蓬莱殿晕倒。李贵分身乏术,好不容易将裴晏安顿好,正想着找太医前来,倏地却见榻上的人幽幽睁开眼。 在榻上躺了两月有余,裴晏身子比之先前更为瘦削,下颌线凌厉,棱角分明。 猝不及防被那双黑眸盯着,李贵后脊发凉:“……主、主子?” “你去一趟蓬莱殿,看看卿……”喉间发甜,许是见了血。 裴晏坐起身,扶着榻沿喘气。 李贵大惊失色,先前太医提过,裴晏是脑中有淤血,方迟迟未醒。 他匆忙端了痰盂前来,又唤小宫人端来清茶,供裴晏漱口。 漱口毕,方饮了半杯热茶,裴晏终觉好些,他轻声:“看看她在作甚。” 眼前一切,好似和前世有所出入。 裴晏揉着眉心,只觉头疼欲裂,这一世发生过什么,他竟丁点记忆也无。 刚被沈鸾赶出,李贵实不想再看沈鸾一眼,他弯腰,试图劝说:“主子,你如今身子尚未痊愈,还是先别管那长安郡主……” 长安郡主。 沈鸾。 他的……卿卿。 裴晏目眦欲裂,眼底泛起红血丝。 他从未见过,沈鸾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陌生、戒备、嫌弃、厌恶。 亦或是,恶心。 胸口酸胀,裴晏紧攥拳头,差点将手中擎着的茶杯捏碎。 沈鸾刚刚挡在裴衡面前,是怕自己对裴衡不测吗? 她什么时候对裴衡那般…… 耳旁嗡嗡一片,裴晏只觉头晕眼花。 茶杯终被捏碎,碎片扎了一手,顷刻血淋淋一片。 十指连心,碎片扎得深,竟能看到骨头。 李贵惊叫一声:“主子!太医,快传太医!” 他惊慌失措,裴晏却面无表情,只低头淡淡看了自己的掌心一眼。 倘若此时沈鸾看见自己这般,会心疼吗? 若是会…… “——主子!” 李贵的嘶吼终唤回裴晏的思绪,他惊跪在地上,只觉裴晏可能真摔坏了脑子。 “都什么时候你还管那长安郡主作甚?主子您不知道,那长安郡主欺人太甚得很,我们才刚出来,她就吩咐宫人拿水清洗园子,说是我们……” 李贵心一狠,咬牙道,“说是我们脏了她的地!” 李贵喋喋不休:“她是高高在上,日后也是要做太子妃,是一国之后……” “不可能。” 倏地,榻上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裴晏阴沉着一张脸,像是阴曹恶鬼前来索命,他一字字强调。 “她不可能是太子妃。”jsg 他的卿卿,合该是他的妃,他的妻。
第二十七章 明蕊殿静默无声。 李贵伏跪在地, 似是不可置信:“……主、主子?” 他现在真真觉得,裴晏被那黑熊伤得不轻,脑子摔伤了, 才会对那长安郡主那般在意。 心口慌乱,余光瞥见裴晏沾满鲜血的一双手, 李贵再等不及, 连滚带爬往门口去,欲唤人找太医来。 恰就在此时, 宫门传出小宫人的通报, 洪太医来了。 李贵忙起身迎了出去,躬着身子,一五一十将裴晏的近况告知。 “……五皇子伤到了手?” 洪太医沉下脸, 脚步愈发地快,转过影壁,远远看见窗下坐着一人。 他弯腰进屋, 拱手请安:“下官见过五皇子。” 寝殿安静,身侧置着一张嵌理石方桌, 旁边还有两张南官帽椅。 裴晏轻倚榻上, 一言不发。 右手手心沾了血,血珠子一点点往下掉落, 李贵终忍不住,疯狂用眼神暗示:“主子,洪太医是太子殿下请来的。” 洪太医身后站着太子和沈鸾,裴晏这般, 未免不给那二位的面子。 “太子……” 裴晏低喃, 忽的轻笑一声,那笑声轻而淡, 稍纵即逝。 前世裴仪能瞒天过海将沈鸾带出宫,可没少得这位洪太医的帮助。裴晏带兵前去抓人,那洪太医还在福安堂为幼童把脉。 见了裴晏,知晓东窗事发,他仍不卑不亢,拱手作揖:“陛下,可否容下官写完这药方子,这孩子可怜,还是当时长安郡主送到这的,否则定性命不保。” 天下可怜人比比皆是,如过眼云烟,裴晏并不在乎。然“长安郡主”这四字,却牢牢踩中他的命脉。 裴晏高立于马背上,垂首睥睨那被姓洪的牢牢护在身后的小孩一眼,皮肤黝黑,骨瘦如柴,浑身上下干巴巴的,也不知身上有哪点好的,竟能入得沈鸾的眼。 往事历历在目,裴晏走神间隙,李贵后脊已沁出细汗:“主子,太医还等着,您……” 裴晏终回神,伸出手,任由洪太医为自己包扎伤处。 洪太医拿银针细细挑去裴晏掌心的碎片,又拿纱布紧紧裹住:“切记伤口不能碰水,若沾了水,可就落下病根了。” 李贵躬身,又递了两对金锞子:“劳洪太医走这一趟。” 洪太医笑着接过:“五皇子客气了。” 冬日日短,只一盏茶功,天色已然暗下。 裴晏一改先前的淡漠疏离,朝洪太医拱手:“先前是我失礼,望洪太医莫放在心上。” 洪太医慌忙掀袍,半跪在地上:“下官不敢。” 裴晏伸手,虚虚将人扶起,又轻咳两声:“皇兄待人宽厚,礼贤下士,连我这样的人……” 裴晏面露悲怆。 洪太医:“五皇子乃皇子,是天下何等尊贵之人,怎可妄自菲薄?” 裴晏弯唇,视线似有若无在洪太医脸上掠过。 宫中人人皆知,洪太医最是识时务、见风使舵一人,从不结党营私,平生所爱,不过金银二字。 然就这样一个人,被抓捕进了诏狱,连着受了三日酷刑,也不肯透露沈鸾半个字,不肯透露半点裴仪的下落。 裴晏敛去唇角笑意,只淡声:“洪太医不必安慰我,这深宫红墙,也就皇兄记得我一二。我昏迷二月有余,还未前去东宫请安。” 裴晏眯眼打量洪太医,“皇兄最近,身子可还康健?” “五皇子放心,太子殿下身子无恙,只今日天寒,长安郡主不放心,故让下官前去请平安脉。” “长安……郡主。” 沈鸾。 裴晏低喃,眉宇极快掠过几分阴翳。 沈鸾就那么担心那个病秧子,明明裴衡什么事也无,还得火急火燎、巴巴地让太医前去。 喉结滚动,裴晏竭力压抑怒气:“郡主最近……可还好?” …… 直至送了洪太医出宫,李贵仍是一副神游天外之样。 好几次,裴晏抬眸,都对上李贵悄悄打量自己的眼神。 裴晏接过宫人递来的西湖龙井,漫不经心道:“……有话要说?” “主子。”李贵期期艾艾,拿眼细细看裴晏,“您方才问那长安郡主,是要作甚?” 裴晏往日和沈鸾势同水火,好几次,还想置沈鸾于死地,怎么一觉醒来……竟变了个人似的。 李贵愁容满面,有点担心裴晏是被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上了身。 “我以前……很讨厌沈鸾?”裴晏拢眉沉吟,忽的出了声。 李贵点头如捣蒜:“主子不喜那长安郡主已久。说来也怪,那长安郡主的箭术明明不是主子所教,然她拉弓的姿势,却和主子是一样的……” 话犹未了,忽听哐当一声,裴晏手中的茶杯再次落地。 李贵急红了眼,深怕裴晏再次受伤,欲跪下收拾。 裴晏伸手拦住,手上还包扎着厚重的纱布,裴晏喑哑着嗓子,一字一顿。 “你说她的箭术……怎么了?” 李贵被他表情吓坏:“主子忘了吗,先前秋狝,长安郡主拉弓姿势几乎和主子一样,三箭连中靶心。” 不仅如此,沈鸾连拉弓前的小动作,都和裴晏一模一样。 攥着李贵衣袖的手指轻轻发抖,裴晏瞳孔紧缩,难以置信一样。 他怎么可能忘了。 沈鸾的箭术,是他亲自教的。 彼时天高秋长,沈鸾握着御赐的龙骨弓,兴冲冲跑至裴晏身前。 “阿珩阿珩,你教我骑射好不好?”
自愿捐助网站
网站无广告收入,非盈利,捐助用于服务器开支!
怕迷路,可前往捐助页面加联系方式!
点击前往捐助页面>>
131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